那笑意很淡,几乎没有抵达眼底。
“我当然会难过,说不定还会觉得很不甘心。”他重新看向柳生。“至于我喜欢谁……”仁王的声音低下来,“总不能因为时间过去得太久,就连这点事情都不能由自己决定了吧?”
柳生安静地看着他,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,因为他忽然发现,仁王远比自己想象中清醒。
他不是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久,也不是天真地相信,只要等下去,就一定能够等到某个人回来,他只是没办法因为旁人觉得应该放下,就强迫自己喜欢上另一个人。
“仁王君。”
柳生终于开口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你也应该有自己的幸福?”
仁王愣了一下。
随后,他忽然笑了。
“我当然有啊。”
“比赛、训练、旅行,偶尔和你们聚一聚。”
“我的生活也没有那么糟糕吧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仁王看着他。
“可是柳生。”
这一次,他的语气认真得近乎温柔。
“我不是没有往前走。”
“我只是没有喜欢上别人。”
柳生的目光微微一动。
仁王慢慢靠回沙发。
“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。”
“我喜欢打网球,喜欢赢球,喜欢站在球场上听那些人为我欢呼。”
“每拿到一个冠军,我都是真的高兴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可高兴归高兴。”
“没有人规定,一个人已经拥有了很多东西,就一定不能再为某件失去的东西难过吧?”
柳生没有回答。
仁王垂下眼,笑意渐渐淡了。
“有时候,我也想过,如果当年我再多问一句,是不是就能知道她为什么走。如果我早点察觉到不对劲,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,如果那天我没有让她离开教室……”
他忽然停住了,很长一段时间里,房间里只剩电视机传来的声音,仁王低下头,过了一会儿,才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算了。”他抬起眼,“这种事情,想再多也没用。”
柳生看着他多年的好友,那一瞬间,他没有再说任何劝慰的话。
因为仁王已经重新扬起唇角,只是那笑容看起来有些疲惫。
“总之,柳生。”
仁王说。
“我不是打算一直等下去,也不敢保证自己十年以后还会不会有同样的想法,只是现在,我确实没有办法喜欢上别人。”
柳生沉默了很久,最后,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柳生离开时,外面已经完全黑了。
仁王送他到门口,两个人照旧互相挖苦了几句,柳生提醒他不要因为拿了冠军就放松训练。
仁王则故意问他是不是准备一直这样操心下去,一切都和从前没什么不同。
门关上以后,仁王站在玄关,安静了很久,然后,他转身回到客厅。
电视还开着,画面里正在重播昨天的颁奖典礼,屏幕上的他举着奖杯,笑得意气风发。
观众席上是数不清的鲜花、掌声和欢呼。
主持人说:“对仁王雅治而言,这无疑是一个无比辉煌的赛季。”
仁王看了一会儿,拿起遥控器,关掉了电视,房间安静下来,他没有开灯,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光,慢慢走到书房,书架上摆满了奖杯,大大小小,整整齐齐,这些年,他几乎拥有了少年时期想要的一切,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自己成为职业球员的样子,想象过站在世界级赛场上,打出漂亮的制胜分,想象过有一天,自己的名字也会被全世界的网球爱好者记住。
仁王的目光落在书架角落,那里放着一个很小的盒子,他伸手拿下来。
盒子里只有一根已经有些旧了的浅蓝色发绳,后来,他一直很珍惜她送的那根发绳。
她说,东西要用起来才有价值,所以他后来确实一直在用。
仁王低头看着它,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柔软的布料。
又想起那天晚上,她踮起脚,认真替他整理头发。
路灯落在她脸上,她离得很近,近到他甚至不敢低头看她的眼睛。
那时候,他觉得自己有很多很多时间,可以慢慢和她相处,可以陪她走很长的路,可以等她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,一句一句讲给自己听。
仁王慢慢合上盒子。
他没有哭,事实上,这些年里,他已经很少因为她哭了,只是偶尔,会在某个特别安静的夜晚,忽然觉得胸口空得厉害。
像一场比赛已经结束,灯光熄灭,观众散尽,偌大的球场上,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他赢了所有该赢的球,却始终找不到那个曾经想要与之分享胜利的人。
窗外的城市依旧热闹,而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那个人的声音了。
那一晚,他梦见了高中时的教室,阳光很好,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藤原结衣坐在靠窗的位置,低着头翻看长笛谱,他走过去,叫了她一声。
“结衣。”
她没有回答,仁王又叫了一声。
她终于抬起头,朝他笑了笑。
第二天清晨,仁王在闹钟响起之前醒来。
窗外已经天亮了,他睁着眼,看了很久的天花板,然后,像往常一样起床、洗漱、换好训练服,镜子里的人依旧年轻,英俊,眼神清亮。
仁王对着镜子笑了一下,“puri,今天也要好好打球啊。”
他背起运动包,走出了家门,新的一天开始了,训练场里依旧有很多人在等他,下一场比赛也已经排进日程。
那时候的仁王雅治并不知道,原来在很远的地方,那个他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人,也正独自熬过一场漫长的冬天,而他们终究会在某一天,重新见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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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京,音乐厅里的灯光渐渐暗了下来。
“仁王君。”
旁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。
“演出马上开始了。”
仁王收起手机。
“知道了,柳生。”
柳生看了他一眼。
“结婚以后,你似乎比从前更喜欢恶作剧了。”
“有吗?”
“至少藤原同学应该深有体会。”
仁王慢悠悠地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那有什么关系。”他笑了一声,“她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。”
柳生推了推眼镜。
“也只有藤原同学愿意一直纵容你。”
仁王没有反驳,反而颇为得意地挑了挑眉。
“puri,羡慕了?”
“请不要得出这种毫无根据的结论。”
仁王忍不住笑了起来,就在这时,舞台上的灯光亮了,观众席渐渐安静下来。
几分钟后,藤原结衣走上舞台,仁王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。
那一瞬间,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因为今天的结衣,穿了一身粉红色的礼服,不是她以前喜欢的深蓝色,也不是那些沉稳、克制,近乎有些冷淡的黑色与灰蓝色,而是一种柔和的、带着珍珠光泽的浅粉,礼服的剪裁简洁而优雅,轻盈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缓缓摇曳。细腻的缎面在灯光下泛出温润的光,将她原本白皙的肤色衬得更加柔和。
她的长发松松挽起,耳边垂落几缕微卷的发丝,脖颈修长,肩背挺拔。
那张曾经带着少女清秀与稚气的脸,如今已经褪去了青涩,眉眼依旧精致,却比从前舒展了许多,眼尾多了几分柔和,脸颊也不再像年少时那样清瘦。浅浅的笑意落在唇边,使她整个人显得温柔而美丽。
不是那种需要刻意夺人目光的艳丽,而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之后,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动人。
仁王安静地看着她,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高中舞会上的藤原结衣,那时候,她穿着一条不太合身的白色礼服裙,站在舞台中央,脸上还带着一点被迫上台的不情愿。
后来,她开始偏爱深蓝色,无论是重要演出,还是那些不得不参加的晚宴,她总习惯选择冷色系的礼服。那些颜色确实很衬她,让她看起来清冷、从容,像一轮不容易被人靠近的月亮。
可仁王知道,她并不总是那样的,她也会懒洋洋地窝在沙发上,抱怨今天的排练太累,会因为吃到好吃的甜点而开心,会在他故意逗她的时候皱眉生气,又在下一秒忍不住笑出来。
结婚以后,他见过她太多不一样的样子。
可今天,她穿着这身粉红色的礼服站在舞台上,还是让他有些移不开眼。
仁王坐在观众席里,望着台上的妻子,忽然觉得心口柔软得厉害。
他以前曾经无数次想象,很多年后的藤原结衣会是什么样子,也许会更加成熟、更加漂亮。
也许会成为一个真正了不起的长笛演奏家,却从来没敢想过,自己有一天真的能够坐在这里,以她丈夫的身份,看着她站在聚光灯下。
柳生察觉到他的沉默,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怎么了?”
仁王望着舞台中央,慢慢弯起唇角。
“我太太今天真漂亮啊。”
柳生微微一怔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“仁王君。”
“嗯?”
“这句话,你应该留到演出结束以后亲自告诉藤原同学。”
仁王笑了。
“当然。”他说,“我可是准备夸她一整晚的。”
音乐响起了,第一个音从舞台中央缓缓浮起。
仁王安静下来,这些年,因为结衣的缘故,他已经听过很多场音乐会,虽然仍然算不上什么专业的音乐鉴赏者,却也渐渐学会了分辨不同的音色与旋律。
可他最喜欢的,始终还是她的长笛,不论是轻快的圆舞曲,还是悠长而安静的独奏,他总能从中听出一些熟悉的东西。
像很多年前,半山腰的月光,
像风吹过树梢时细碎的声响,
也像那个少女曾经笑着对他说:
/你喜欢的话,我可以再给你演奏一曲哦。/
那时候,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喜欢她这么多年,
也不知道,她曾经会离开得那么突然,
更不知道,自己有一天竟然还能重新拥有她。
仁王的目光始终落在舞台上,他看着结衣微微抬起手臂,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在银色长笛上轻盈地移动,看着她在演奏间隙调整呼吸。
她的神情专注而从容,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音乐里。
仁王忽然觉得,这些年里,最让他感到庆幸的,并不仅仅是她终于回到了自己身边。
而是她依旧那么喜欢她所选择的,经历过那么多事情以后,她没有失去吹奏长笛时眼睛里的光
而他也没有失去那个曾经在月光下,为他一个人演奏的少女。
她长大了,变得温柔,漂亮,也更加坚定。
而他终于有机会,看着她继续往前走,不必再隔着遥远的距离,他可以陪在她身边,陪她去每一个想去的地方,也可以在她偶尔疲惫的时候,给她一个可以安心依靠的肩膀,想到这里,仁王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中场休息时,仁王没有起身。
他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,低头翻看演出曲目册,柳生从外面回来,将一瓶矿泉水放到他面前。
“给你。”
“谢了。”
仁王接过来。
柳生在他身边坐下。
过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
“仁王君。”
“嗯?”
“看到藤原同学现在的样子,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。”
仁王抬起眼。
“什么?”
柳生看着舞台。
“你还记不记得,有一次你拿了巡回赛冠军,我去你家找你?”
仁王想了想。
“我拿过那么多冠军。”
柳生看向他。
“请不要炫耀。”
仁王笑了起来。
“好吧,然后呢?”
“那天,我曾经劝过你。”
柳生停顿了一下。
“我希望你能够尝试接受别人的心意,开始一段新的感情。”
仁王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,他慢慢想了起来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啊……原来是那次。”
“你还记得?”
“当然。”仁王慢悠悠地晃了晃手里的水瓶。“柳生君难得那么认真地替我操心终身大事,我怎么可能忘记。”
柳生没有理会他的调侃,只是安静了片刻。
“那时候,我其实有些担心你。”
仁王抬起眼。
柳生继续说道:
“你在球场上已经取得了那么好的成绩,有那么多人喜欢你,欣赏你,你明明拥有很多选择,却始终不肯考虑任何一种可能,我那时候以为……”他停了一下。“你把自己留在了过去。”
仁王没有说话,柳生看向他。
“所以,我希望你能够往前看,希望你不要因为已经失去的东西,错过眼前的幸福。”
仁王安静地听着。
“我记得,你那时候还说了很漂亮的一句话。说我明明沿途繁花盛开,却偏偏只愿意看着一棵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花的树。”
柳生推了推眼镜。
“我当时的措辞,似乎并没有这么简单。”
仁王笑出了声。
“差不多嘛。”
柳生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。
过了片刻,柳生才轻轻说道:
“现在想来,那时候我的确没有完全理解你的想法。”
仁王侧头看他。
“哦?”
“我把你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心意,理解成了你不愿意走出过去。”柳生的声音平稳而认真,“可实际上,你一直在过自己的生活,你继续打球,拿冠军,去不同的地方,只是感情这件事,确实不能勉强。”
仁王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哎呀,没想到有一天,竟然能听见柳生君承认自己判断失误。”
柳生无奈地耸耸肩,转而笑了
“仁王君,我现在确实很庆幸,你们最终还能重新见面,那时候,我真的以为你不会再有机会见到她了。”
仁王低下头,无名指上的婚戒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他轻轻碰了一下戒指。
过了很久,才低声说道:
“那时候,我确实想象不出一个没有她的未来。”
这句话落下以后,柳生看着自己的老朋友,那个曾经在网球场上无所不能,仿佛永远不会被什么事情困住的少年,如今已经成为了一个真正成熟的男人,他依旧喜欢开玩笑,依旧喜欢恶作剧,也依旧会在别人认真说话的时候,故意露出那副欠揍的笑容。
仁王却忽然笑了起来。
“是我运气比较好,她回来了。”他低下头,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婚戒,“甚至还愿意嫁给我。”
仁王笑得有些得意,“这还不算运气好吗?”
柳生也轻轻笑了一下,“确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