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到第七遍的时候,她发现了一处不对劲的地方。暗账中有一笔银子的记录,金额是一千两,备注栏只有一个字:"桂"。收款方的代号和之前所有记录都不一样——不是一个代号,而是一个地点的名称:西郊桂园。
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。西郊她去过很多次,那里是一片农田和荒坡,没有什么桂园。她合上账册,第二天一早去了西郊。她沿着西郊的小路找了将近两个时辰,在一片杂树林的深处,找到了一座废弃的园子。园门上的匾额已经掉了,只剩下两个锈蚀的铁环。园中到处是荒草和倒塌的亭台楼阁,但最深处的一片区域明显被清理过——没有杂草,地面平整,种着一片桂花树。
那些桂花树已经长得很高大了,枝叶蓊郁,在风中轻轻摇曳。树下有一座小小的坟茔,没有墓碑。坟前放着一个小香炉,里面的香灰是新鲜的——不久前有人来祭拜过。
夜昙蹲在坟前,用手拂开坟前的落叶和浮土,在泥土下摸到了一块石板。她撬开石板,下面压着一样东西——一封用油纸包裹的信。信没有封口,她抽出信纸展开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:
"能走到这里来,你已经找到了所有的答案。余下的路,在金线阁。"
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,但她认得这个笔迹。这笔迹和她师父留在那本暗账扉页上的批注一模一样。
她走了三年又三个月才走到师父给她留的所有谜题的最后一步。没有人可以借她一步登天。没有人可以直接告诉她答案。她必须自己走完这条路。
她将那封信折好放回原处,把石板重新盖好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。金线阁——京城中最大的珠宝首饰商号。她去过那里一次——给暗渊阁置办了一批伪装用的珠宝。从来没有想过那家商号会和师父的秘密有关。
她回到城中去了金线阁。金线阁的掌柜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矮胖男人,姓钱,笑容满面,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人。夜昙走到柜台前,没有说她要买什么——只是将那枚暗红色的印章放在柜台上。
钱掌柜的目光落在那枚印章上。他胖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,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了起来。他看着那枚印章沉默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,然后抬起头看着夜昙,用一种和之前截然不同的语气说了一句话:
"请跟我来。"
他将夜昙领到金线阁后院的密室中。密室不大,但布置得很严密,四周的墙壁都包着铁皮。密室正中央的桌子上放着一样东西——一只黑色的木匣。
"这是老阁主二十年前寄存在这里的。"钱掌柜说,"他交代过——如果有一天有人带着这枚印章来取,就把这只木匣交给她。"
夜昙接过木匣,没有当场打开,道了一声谢之后将木匣夹在腋下走出了金线阁。回到夜行商号后她关上门拉上窗帘,然后打开了木匣。
木匣中放着一卷泛黄的羊皮纸。展开——是一份名录。不是与朝中大员往来的名录,而是一张名单。名单上列出了二十多个人名和代号,每一个人名后面都跟着一行标注,写着一个字——
"可用。"
夜昙一行一行地看下去。这二十多个人中她认识几个,都是暗渊阁中不起眼的基层人员——一个杂役、一个厨娘、一个外围的情报收集员。但那些名字后面写着的"可用"两个字,让她明白了这份名录的真正含义。这些人,是她师父留给她的底牌。不需要她去找他们——她只需要将这份名录带在身上,等需要的时候点亮这支信号,他们就会出现。
她将羊皮纸卷好放回木匣中,盖上盖子。目光落在木匣内壁一行镌刻的小字上——字迹很浅,像是用刀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:
"若你打开这只木匣——说明你已经准备好了。暗渊阁真正的力量不在刀上,在人心。记住这一点。"
她将木匣收好。窗外已经暗下来了。她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下一步——她知道她该去找谁了。她需要去找到那个在幕后等了她十年的人。
陆沉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