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早,天刚透出一点灰,东头新店的后墙先泛了青。檐下那盏灯还点着,隔着门板看过去,像一汪淡黄的水,把石板地润开一块。江予在柜后坐了一夜,膝上摊着账册,手边码了一排银锭,戥子横在毡布上,秤盘里还卧着半块碎银。他拨一颗算珠上来,又在那一列上停一停,退下去,重新从左往右过一遍。指头压在竹杆上,珠子碰着木框,轻响断断续续,像檐口滴下来的水,隔很久才落一声。
冯掌柜端茶进来时,江予正把最后一笔数目往纸上记。茶碗搁在柜角,碗底碰着木面,闷闷一磕。冯掌柜没急着说话,先探头看了那排银锭一眼,又去看江予脸上的气色。江予没抬头,笔尖在纸上一挑,收住,才问:“街面上有动静?”
冯掌柜把茶碗往他手边推了推:“几家小铺子昨儿下午来结银,都用现银。敬和堂、回春堂各来一个伙计,秦朝奉那个小徒也跑了一趟,说这个月不走折子,单数结清。我拿戥子称了,成色比上回还齐整些。”
江予把账册合上,伸手摸过那半块碎银,掂了掂,搁回秤盘里:“回笼比先前盘算的快两分。”
冯掌柜低声道:“是。我核了两遍,没打错。用药的小铺子都肯现结,倒不是他们手头宽,是怕夜长梦多。万和堂压价压得狠,他们拿货不敢压折子,现银给出来,只求路上不声张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又低下去一些,像怕隔墙有耳:“还有件事。码头脚行那边在传,说宋家少东家被宋老爷罚在府城宋家旧祠跪香,不许出门。昨日天没亮就跪上了。宋老爷罚归罚,并没有说他做错了外头的事,只拿两桩罪名压他——私自外出,翻阅外账。话说得明白,宋晓辩不得。说是不许人近前,连二管家都没跟着,就他一个。”
江予手上那支笔已经收进笔洗,正拿干布慢慢吸着水。他听见“跪香”两个字,干布停在半空,先前拨算珠的手在算盘边停住,半晌,才在某一粒上按重了一下,竹珠往上一顶,磕出比方才更脆的一声。他问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冯掌柜:“昨日天没亮。雨从后半夜开始落,祠堂外头冷得很。听说宋晓只穿了一件单衣,跪到天明也没起身。”江予把干布折了一道,平铺在案边。他抬眼看了看门外,天又亮了一点,青灰里透出些薄白。他没有接话,只把银锭按大小码齐,大的在下,小的在上,棱角对得整整齐齐。冯掌柜见状,也不再提,退到门边,说:“我去催后头翻药,快收露水了。”
等人走远,江予才把茶碗端起来,茶已经半温。他喝了一口,漱了漱喉,把碗放回柜角。账本合着,银锭码着,戥子横在毡布上,他站起来,把柜上那盏灯芯挑短一点,火苗一缩,又慢慢挺起来。他站了片刻,才说:“我去后头看货。”
他没提宋晓。可那句“罚在祠堂跪香”在耳根边沉着,像一粒没化开的药底子,不苦不厉,只贴着喉咙慢慢往下压。他转身朝府城方向望了一眼,天边刚泛青,层层屋脊遮着,只漏出半截灰瓦。看了一会儿,他回身把柜上那排银锭重新码一遍,大的在下,小的在上,棱角对得整整齐齐。又走到灯前,把灯芯挑短一点,火苗一缩,慢慢挺直。这才绕去后门口。晨风从后院穿进来,带着潮湿的泥腥气。他深吸一口,抬脚去翻货。
白日里,日头升得慢,到了午后也没大晴,天边堆着铅灰的云,像要落雨又一直不肯掉。江予和石头把库房里陈年连翘搬出一半,在院中铺开竹匾,一匾一匾地验。那些连翘个头不匀,有的壳都裂了,露出干缩的籽实。石头蹲在地上,把发黑的拣出来扔进竹箕,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:“西坡张家还是没送货。昨儿捎了话,说眼下雨水多,山路滑,再等等。我瞧他是不想出这批。”
江予捏起一撮连翘,放在鼻前闻了闻,又对着光看那成色:“再等等。他囤了整整一个仓,雨一停,自己先沉不住气。你记一笔,别催急了,反把价抬起来。”
石头应了一声,把竹箕拖到腿边。两人把药翻完,又摊开另一批药场送来的生货,切段、晾片,在竹匾里铺得薄薄一层。江予从地里挑出几根当归须,用手指慢慢捋直,细看有没有走油。石头低声说:“二少爷,我看那张家是听人说野禾现银吃紧,想吊着咱们补价。外头风言风语多得很,连万和堂的脚行都敢在码头放话,说城南仓要短钱。”
江予把当归须放进一个旧竹筐里:“让他说。账上短不短,我心里有数。现银回得比想得快,他愿意吊,就让他吊着。”
石头不言语了,只埋头挑药。日头在地面上拖出半截短影,风吹过竹匾,带起一缕极淡的药末子。两个人干到天擦黑,石头要回庄,把竹箕里的坏连翘倒进柴房角落,说:“那我走了,明早再运一批来。这雨要下不下,柴火潮,夜里怕是凉得快。”
江予说:“你把门带上。我今晚留店。”
石头点点头,没多问,只把屋檐下那盏灯笼取下来,别在门后。江予独个儿把摊开的竹匾往檐下收,一张一张叠好靠墙,又拿两块粗砖压住边角。风吹得后院的药草沙沙响,像有什么小东西在干叶间钻来钻去。他回到屋里,晚饭只喝了半碗粥,剩下的半碗搁在灶角,用一只旧碟子盖着。天一点点黑透,巷子深处传来犬吠,一声下去,又没了。
夜里掌灯包药,江予把货架那几张油纸铺在案板上,绵纸一卷卷摊开。他称药不用戥子时,指头就是准头,抓一小撮,匀在掌心里,再放到纸上,份量差不离。药段有些是前些天切好的,有些是今儿新晾的,混着清苦的草味。他包完一包,拿细麻绳绕两圈,在纸角轻轻一按,绳结勒进纸里,不松不紧。后巷有风从门缝漏进来,袖口卷得高,露出的手腕清瘦,青筋在灯下淡淡地浮着。他吹了吹手指,把一包包药码进竹筐。
灯焰短了短,是油快见底。他搁下药包,起身去拿油壶,还没走到柜边,后门处响了一下,像脚踩碎瓦片,轻得几乎听不真。他停住脚,侧耳听了听,那声音又没了。风从门缝钻进来,灯焰跳了跳,在墙上拉出一个歪斜的影子。江予没有动,只把手里的油壶慢慢放下,走到后门,贴着门板站了片刻。外头有极轻的气息,像人压着呼吸,不匀不散。他伸手拉开门闩。
宋晓从后巷进来,像一截从暗里裁下来的影子。衣摆沾着灰,肩头也像在墙边蹭过,白白一道。脸上几条香灰印,从额角拖到耳侧,半干不干,额角一片却是湿的,不知是汗是露。他低着头,没看江予,只侧着身子往门里一挤,肩背擦过门框,那层灰又蹭下来一点。江予伸手把门带上,没问怎么出来的,只把门闩重新别上。铜闩落下时,声音很脆,宋晓在暗里缩了缩肩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灶前。江予坐下烧火,宋晓在灶边的小板凳上坐下,两肘支在膝上,脸埋得很低。灶里的火一点点亮起来,映得宋晓脸上的香灰印子更明显,像几道没画完的符。他抬起袖子去擦脸,越擦越花,灰混着汗,在上唇和鼻翼洇开。江予没说话,起身到水缸边,把一块粗布帕子放进半盆凉水里,搓了搓,拧到半干,走回来递过去。
宋晓没接。他把脸埋进膝盖,只露出发顶,后颈上一段骨头高高地突着,衣领都翻进去半截。江予便把帕子搭在他颈后,凉湿的布一贴上去,宋晓肩头动了动,像被激了一下。江予没管他,转身去灶前,把锅里的水舀出半瓢,又添了新水进去,盖好盖。火舌从灶洞里探出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蹲一坐,忽长忽短。
水还没开,宋晓开了口。声音像从膝盖里闷出来,又低又糊:“我爹说,我若再向着你,就断我月银。”
江予正拿一把干草往灶里塞,闻言没停手,只把草团得松些,火腾地高了一截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说:“那正好,野禾管你一顿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