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压着青,野禾庄堂屋外那盏灯没吹。灯火缩成豆大一点,隔着薄纱罩子晕开一圈黄的,照得檐下那几排竹箕半明半暗。箕底剩着一层连翘梗皮,薄薄的,风从晒场那头漫过来,把梗皮掀起一角,又软软贴回去。江予从堂屋里出来,鞋底踩在压实的土阶上,没一点声。他肩后那扇门半开着,屋里头弥着一股陈药气,浓得发苦,和着露水味一起压到人嗓子眼里。
宋晓靠着墙根站着,正把袖口往上折。那件外衫袖口沾了一道连翘汁,青黑色,从腕子直染到小臂中段。他折得慢,一折一折往上卷,露出的手腕上仍缠着那圈白布,布条上落了点泥星子,干透了。听见江予出来,他抬起头,笑了笑,没说别的。
“要走。”
宋晓把袖口最后一道折齐,抻了抻下摆:“去议事堂。”
江予没问去哪。他走到檐下,把晾在竹竿上的一块干粮取下来。那干粮是前日蒸的,风了两天,边缘已经裂出细口。他托在掌心里,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抵住中间,使了点劲一掰。脆生生一声响,干粮断成两半,碎屑簌簌往下掉。他递过一半,自己没留。宋晓伸手来接,指尖从江予手背上一滑。那一下很轻,像药秤上扫过去的羽毛。江予把手缩回来,往后退了半步,提了提墙角那只旧药箱上的背带。药箱盖子半开,里头几包分级成药码得严实,方签朝外,字都朝着一个方向。
宋晓把半块干粮揣进怀里,往井台那边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江予站在堂屋门口,背后是那盏将尽的灯,把人照成薄薄一轮。宋晓没说话,转身过了井台。脚步不紧,一步踩在青苔湿气上,一步踩在干土上。井台边的老石围子泛着铁灰,他走过去了,身子矮过一道矮墙,再看不见。
石头从晒场那头跑过来,手里抱着一只竹箕,里头是新分出来的一等连翘,颗颗干净。他跑到檐下,气还没匀,粗着嗓子说:“二少爷,今日要送分级成药,板车在后头套好了,骡也喂过了。”江予“嗯”了一声,没动。石头看见灶台上那半块干粮,伸手拿起来,在衣襟上蹭了蹭灰,轻轻放回竹筛边。江予没看,只把药箱往肩上一背。背带勒着旧棉衣,陷下去一道。他的肩胛骨顶起一层布,又落回去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骡车停在庄口。轮子碾过晒场边的小水沟时,车板晃了一下,药箱在里头撞出一声闷响。天光从东山脊上慢慢扯开,把前面的土路照成一条灰白带子,直往府城方向去。宋晓的脚印已经看不见了,路面只留着零碎的车辙和几片被踩烂的树叶子。
进了府城的时候,天比清早亮了些,云从城头散开,日头自青灰里挣出来,斜斜铺在青石板街上。石头把骡车赶进万和堂后头那条夹道,前头有脚行的车马堵着,两挂蓝旗骡车横在路心,正往下卸麻包。江予跳下车,单手提住药箱背带,另一手搭在车辕上。骡子鼻子里喷出一股白气,蹄子在石板上刨了刨。
夹道朝东一溜青砖墙,墙头爬了半片藓。上头两扇直棂窗半开着,里头人声传出来,不高不低,正撞在墙面上,又荡进巷子里。江予本要往巷口让一让,听见一句“压价压不死野禾,只会把客路赶给散药贩子”,手就停在捆箱的麻绳上,没动。那声音是宋晓的,稳,不亮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慢慢放出来。
他往窗里看了一眼。议事堂内光线沉,长案上点着两盏高脚灯,宋晓侧身站在案前,一手举着几张绵纸回执,一手托着一包分级成药。纸包方签朝外,青白底子,朱印压得满。老掌柜里有两个人已经站起来了,影子投在直棂窗上,一晃一晃。一个苍老的嗓子拔起来:“少东家这是拿外人的方子,来教训自家柜上的人?”话未落,有人拍了桌,杯盏磕出脆响。宋晓没动,把回执往案上一放,药包移到烛火底:“这是小医馆按单收药的回执,品级、数目、手印一样不少。野禾这路药段切得匀,成色稳,压价压不死。”他顿了一顿,把后头的话压下去一等,“宋家真正怕的是失了方子和人心。”
堂内静了一息。另一个老掌柜待要再驳,宋齐从主位慢慢抬起右手,掌心向下压了压。那手停在半空,没出声。几个老掌柜先后坐回去,椅脚刮着砖地,刺剌剌响。宋齐身子往前倾,目光第一次端端正正落到宋晓身上,从他手里的那包药,移到他脸上。宋晓后脊梁绷着,像清早靠野禾庄墙根时的样子。江予看见他肩胛处衣料绷平了,又慢慢落回去。
石头从巷口折回来,低声说:“二少爷,前头通了。”江予这才松了手。麻绳在药箱边慢慢松开,药箱在他腿边晃了一下。他不再看窗内,转身把药箱重新背上肩。背带勒进棉衣,绳头拖下来一截,在风里轻轻摆。
小医馆那条巷子窄,两壁墙夹着一线天,日光照进来,只落得地上一长条亮,余处仍旧潮凉。江予和石头一前一后,把骡车停在小街口。江予从车上提下药箱,箱底往石阶上一搁,发出一声实响。他蹲下身,打开箱盖,把药包一包一包取出,按着方签上的字在柜台上排成三列。最上一等码在左首,中等居中,下等靠右。
小医馆掌柜从里间出来,袖口卷到肘上,指尖还沾着没洗干净的姜黄粉末。他凑到柜前,先看左首那列,拿起一包,凑到鼻前闻了闻,又就着门外那点亮,把纸包侧过来看里头的成药段子。段子切得匀,皮色沉稳,芯里干透,没有碎渣。他放下,又看中等的,再看下等的,最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裁好的绵纸回执,蘸墨写了字号、品级、数目,按了手印。他按得重,指肚上的墨汁渗进纸纹里,洇成一个小圆。江予接了回执,低头看了看,没说什么,从怀里摸出一个旧木夹,把回执夹进去,再放进贴身的内袋。
一个过路的药商打巷口经过,望见柜上排开的药包,又望见江予的模样,脚下一慢,拐了进来。他人还没到跟前,先拱了拱手,笑得眼睛细成两条缝。
“江掌柜,从临江回来就听你这一路货都铺开了。今日早上,万和堂议事堂可热闹了。”
江予正在把剩下的药箱盖子合上。他手没停,抬了抬眼:“怎么个热闹。”
那药商挨近半步,压着声:“少东家当堂发了话,拿了好几家小医馆的回执,又摆出你野禾这分级成药的实样,几个老掌柜脸当场就青了。这以后,压价还压不压得下去,可不好说喽。”
江予把药箱背带系好,又把回执从内袋里摸出来,折成小方块。他的手指沿着纸沿慢慢压过去,在折角处停了一瞬,又继续压下去。纸折成方方正正一小块,硬挺挺地,角上按手印那处有块淡淡的红。他把纸块收进内袋,手掌在胸前按了按。石头从门口过来,闷闷地喊了声“二少爷”。
“走吧。”江予说。
他提起药箱往外走。药商跟在后面两步,还想再说什么。江予走到小街口,站住,回头看他一眼:“你从临江回来,可看没看见万和堂门口插的有什么。”
那药商一愣,随即笑了:“蓝旗嘛。骡车出去好几挂,都插着蓝旗,拉的熟牛皮绳。那阵仗,不像只运货。”
江予没接。他背着药箱往前走,拐出小街。这会儿街面上的人比清早多了不少。挑担卖蒸糕的、背竹篓收散药的、赶车的、抱孩子的,来来去去。有认得他的,隔着半条街喊一声“江掌柜”,他点点头。有人从小医馆里出来,追着他问:“野禾那批分级小包能不能多供些?我家铺子小,用不了大货,这样的正合适。”江予放慢步子,说:“按单来。”那人听出他话音里没有松动,也不再追。
石头把骡车赶到巷口,车板上空了一半。他看江予过来,低声说:“二少爷,前面还有三家,这一箱子不够。”江予把药箱放上车,又回头望了望西边。天又沉下来一点,日头被薄云吃进去,街面灰了。风从城西角吹来,带着炸油条的青烟和生面粉味。
“下一家。”他说。
傍晚时分,店铺都开始卸板子。东头巷子里那股潮味又浮起来,混着各家屋檐下滴下来的水汽。江予打发石头回庄子传话,自己把药箱提回东头新店。他掏钥匙开了后门,没从前头进。门一开,屋里半明半亮,账台边的灯没点,只有后窗外斜进来一点灰扑扑的光。他放下药箱,去前头把门板一块一块上上。最后一块合严,铺子里顿时暗下来,只靠天窗上一点微光辨得见物影。
冯掌柜正从侧门收伞进来。他今日守了一整日柜台,一肚皮话。看见江予,忙过来压着声说:“东家,今儿散客比前阵多了好几起,都是买分级小包的,还问下一批几时到。我照着您说的,没应死。可那些人记在本上了。”他说着把记客本递过来。江予接过,就着那点光线翻了翻。上面排着一串日子、姓氏、条目,墨迹有深有浅,有的地方还潦草地画着圈。江予合上本子,放回柜面,说:“知道了。”
冯掌柜不甘心,还站在柜台前,嘴张了张,要把那几家老客的名字再提一提。江予绕过他,走到柜后,蹲下身。药堆底下的暗格里他摸摸,摸出半壶黄酒。壶身是粗瓷的,凉浸浸,壶口塞着木塞。他提起来,放到柜台侧角的一只小铁炉上。炉下木炭用火折子点着,蓝蓝的小火苗舔着壶底,不旺。冯掌柜看这光景,知道东家不打算再留人说话,把柜上的铜尺子拿起来,摆正,又顺手把几本散放的单子拢进抽屉,披了外衣,从侧门出去。他走得轻,门链子都没响。
铺子里只一盏高脚油灯。江予用铁丝挑高灯芯,又往灯盏里添了小半勺油。火头蹿上去,又稳住,照得柜台上一圈暖黄。他把内袋里的药馆回执摸出来,排成三张,两两错开,铺在账桌右侧。那些回执有的边上卷着,有的按印处叠了,他一块一块展平,用一方旧铜砚压住角。然后他坐下,把旧账抽出来,翻了两页。笔搁在干墨上,他没蘸。他看着账页上半截昨夜的数,手指在桌沿上轻轻一下一下点着,没写。
酒壶开始冒汽。白气细细地从壶嘴里钻出来,在凉下去的空气里散成一小团一小团。酒香混着药香,压住了屋里那股陈灰味。风从天窗口翻下来,灯影给吹得窄了一窄,又稳稳亮起来。江予坐在灯影里,背靠着药柜,半晌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