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晓不说话了。江予从面瓮里舀了一把面,匀匀地抖进沸水里。面在锅里翻滚,热气往上扑,把整个灶前都蒙出一层白雾。他拿一双长筷拨了拨,转身又打了一个鸡蛋,在碗沿轻轻一磕,蛋清蛋黄落进面汤里,慢慢地凝成白色的一团。宋晓这时才把头抬起来一点,眼睛从额发下面露出来,被热气蒸得有些湿。他看着江予捞面、舀汤、把那枚荷包蛋卧在最上头,动作利落又稳当。江予把碗搁在他面前,热气扑上去,宋晓的眉眼一下变得模模糊糊,像隔着一层水汽看他。
宋晓没急着吃,先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才端起碗。他吃得不快,一筷子面送进嘴里,嚼了又嚼,像连带着把什么话也咽了下去。他脸上的香灰在碗里的热气里慢慢软化,有一条从颊上往下淌,他用手背擦掉,又漏了额角那一块。江予也不帮他擦,只坐在靠墙的一条长凳上,把几包还没绑绳的药拿过来重新理。宋晓喝完最后一口汤,把空碗放下,搁在膝前的地上,碗底和石板轻轻碰出一下。他看着那空碗,说:“我想留在这儿。”
江予正好起身收碗。他弯下腰,指节擦过宋晓的手背,皮肤是凉的,骨节很硬。他直起身,把碗放进灶台边的水盆里,水一下漫过碗沿,碗底磕着盆底,发出钝钝的响。他背对着宋晓,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:“你留不下。”
宋晓没站起来,也没有再问。他伸手,从后面抓了一下江予的手腕,指头正好扣在凸起的腕骨上,没用力。江予没挣,任他扣着。宋晓的掌心也凉,贴着腕子,像一把没暖透的铁。过了片刻,他一点一点松开,指头从腕骨滑到江予的掌心边,擦过去,收回来。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那声音极轻,尾音散在灶上那点残余的热气里。江予没回头。他往水盆里又添了一瓢冷水,水温降下来,手指浸进去,又凉又麻。他慢慢洗那只碗,碗壁上的油星被水化开,浮起一点油花。宋晓还坐在小板凳上,两只手垂在膝盖上,指缝里嵌着香灰,细细的,灰白的一条线。他没有再擦,也没有动。
江予把碗洗好,倒扣在灶台边。他擦干手,转身去把另外半碗粥也端过来,拿筷子拨了拨,已经糊成一团。他低头吃了一口,凉透了,米粒硬在颊间。他没有去热,只一口一口吃下去。宋晓在旁边看着他,看他把那半碗粥吃完,又拿去灶下涮了碗,这才站起身来,朝后门走了两步。他像要说什么,回头看了江予一眼。江予正把水缸边的木盖合上,袖子还卷在肘上,露着那截沾了水珠的腕子。
宋晓说:“我走了。”
江予“嗯”了一声,走到后门前,把门开了一条缝。外头的风灌进来,带着潮气和一种极淡的、瓦片上的尘土味。宋晓低下头,从门缝里钻出去。他在门外脚下一崴,像是又踩到碎瓦,身子歪了歪,很快站稳。他往前走了几步,鞋底在青石地上轻轻擦过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一个转弯,听不见了。
江予没有关门。他站在门边,手里扶着门闩,看外头那截窄巷。天还是黑的,只有巷口极远处有一线青灰,像天快破了。风一阵阵吹过来,把他衣摆吹得贴住腿弯。他站了一会儿,直到巷子里的狗远远地吠了一声,才把门合上,落上插销。门板合拢时,一声轻微的“咔”,像喉咙里咽下一句话。
他回到堂屋,把包好的药又数了一遍,用粗布盖严。灯油快见底了,火苗在灯芯顶端跳着,照得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明一暗。他走到灶前,把那半块擦过脸的帕子从地上捡起来,放进水盆里重新搓洗。帕子上的香灰漾开,水慢慢浑起来。他洗了一遍,又换盆清水清了清,拧干,搭在灶边的竹架上。那竹架旧得发红,帕子挂上去,像一道极淡的白。
江予吹熄油灯,后屋一下暗下去。灶眼里还有一点余烬,红在灰里,隔很久才明一下,又暗下去。他没有回屋,就在灶前坐了下来。那把小竹凳冰凉,人坐上去,浑身都像被夜气浸过一遍。他闭上眼,又睁开,看那灶眼里的光。门缝外天已经泛白,青灰里透出些极浅的蓝,把暗处慢慢冲开。他伸出手,在黑暗里,轻轻按了按自己的手腕。宋晓攥过的那一圈,还有点凉。
他坐得久了,后背有些僵,才发觉天光已经从门缝里渗进来,把地上那一小块青砖照得发白。灶眼里的炭灰彻底暗下去,只剩薄薄一层浮在砖面上,风一过,就散开少许。他起身,走到水缸边,撩起一捧凉水洗了把脸。水溅在衣领上,冷得人一激灵,反倒把夜里积在骨头缝里的那点倦冲淡了些。他拿袖子擦干下巴,去把昨晚包好的药筐搬到墙根,揭开粗布一角,数了数,又照原样盖好。手按在布上,压了压边角。
外头有人走过的声音,鞋底沓着石板,从巷口往西去了。他听了听,是码头脚行上早工的人。他弯下腰,把地上散着的几根麻绳捡起来,圈成环,挂在灶台边的竹钉上。竹钉有两根,并排着,像一对旧扣子。他挂好绳,又去把昨夜宋晓坐过的小板凳往墙边挪了挪,挪到灶台和水缸之间,不至于挡道。板凳一头矮了半寸,在地上一晃,又稳住了。
天光再亮一些,从后窗照进来,正打在他昨晚洗帕子的水盆上。水已经凉透,面上结着一层淡淡的光,像蒙了油。他把水倒了,盆反扣在石台上,拿手在盆底轻轻一拍,水珠沿着边滚下来。灶上还放着宋晓那副碗筷,他早上没用,只洗了自己的。他伸手把碗又摸了一下,碗沿薄,指头磕上去,清清脆一声。他推开后门,外头的瓦片已经让人踩碎了两三块,散在门槛边上,他一块块捡起来,扔进墙角的破陶缸里。瓦片落进去,声音钝钝的,像敲在瓮底。
新药今天要往外送。他回身到账房取来纸笔,临柜写了几味药名,又写“西坡张家未至,再等两日”。字迹一笔一划,墨在纸上洇开又收住。写罢,把纸压在铜尺下。铜尺冰凉,压着纸角,像把这一天也压住了。他走到前门,下了门板,外头的晨光扑进来,满屋都是青白色的。他站在门内,朝巷子东头望了望,那里有挑担的人走动,扁担两头颤着,晃出扁长的影子。他没出门,只把门板半开,留条窄道,风从窄道里进来,吹得柜上那本合着的账本纸页轻轻掀了一下。
账本还是昨天那本。隔了一夜,新翻开的纸页带着潮气。他走过去,拿手按了按封皮,又翻开一页,把昨晚没记完的账补了。冯掌柜今早还没到,店堂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喘气。他写完最后一笔,搁下笔,抬头看天。天已经大亮,蓝得不深,像块洗旧的布。他低头继续看账,一页页翻过去,算盘珠不拨,只在心里过数。数到后来,他停了一下,在“野禾成药”四个字旁边,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印。
巷口传来冯掌柜的咳嗽,接着是门板磕在墙上的声。江予把账本合上,手指在封皮上按了按,才抬起来。冯掌柜进来,头一句就说:“码头那边传开了,说宋家老爷动了真气,堂屋里摔了一只青瓷瓶。”江予听了,把铜尺压回纸上,没应声。冯掌柜又补一句:“传得最盛的那人说,宋晓从后窗翻出去时,裤脚挂烂了一绺,今早天没亮又自己走回去,在祠堂门外跪到天明。”江予走到货架前,把最外一格的药包往里面推了一寸,又拿出一包,掂了掂量。他问:“摔瓶子那些人,还说了什么。”冯掌柜端起那碗凉了半刻的茶,喝一口,说:“说宋家总号陈老掌柜昨夜里去了一趟宋府,出来时脸色不好看,像议了什么事。听柜上传话的人讲,陈老掌柜提了一嘴,说眼下商路走不通,不如从官面入手,托人递个话,探探水路巡检的口风。不过只是提,并没定下什么。”江予把药包放回原处,转过身,目光从半开的门板缝里斜出去,巷子对面的墙根下,一只灰猫正伸爪拨地上的碎瓦。他站了一站,说:“我去后头看货。”
他声音落下去,人已经往后院走。门槛后的青砖地上一片水渍,像夜里露气从墙根返上来的。他踩过去,鞋底把水印带出浅浅一道。后院西墙边,昨日晒药的竹匾仍排着,靠近墙根的两只被夜露潮软了些,边角微微卷起。他蹲下去,伸指在连翘堆里拨了拨,有几粒粘在匾底,拿指腹搓了一下,再放到鼻端闻,苦气里混着点潮闷。他翻过一匾,把底下的隔年货清出来,盛进竹筛。筛底经纬松了,漏出细末,在地上铺成一小片黄绿色。
晨光从东边屋顶上越过来,照着满院药匾,影子像一格格方砖。江予把筛子搁在石台上,拿草耙把地上的药末扫拢,倒进靠墙的淤肥筐里。筐里已积了半下陈药梗,和昨夜的雨水掺着,发出一股极淡的酸苦。他扫净了,把草耙竖在门后,去井边提了半桶水,水桶底磕在井沿上,咚一声,悠悠往深处荡。他提上来,桶壁全是水珠,绳在手里绷得又紧又滑。他把水倒进墙角的豁口陶缸,缸里原有的小半缸陈水被冲得打旋,几片青苔浮起来,又慢慢沉下去。
石头昨日走时,把几个麻袋卷在檐下。江予走过去,抖开一只,里面还剩小半袋药种,黑亮亮的,像铁砂。他捻起一粒,在齿间轻轻一嗑,壳硬,带着潮气,还得再晒。他把袋口折了两折,搬回堂屋后的小间。小间没有窗,黑乎乎的,一股陈麻袋的土味。他出来时,肩头蹭了墙,衣上留下一道灰白。他也没拍,只把袖口卷了回去,又往东墙根走。那里有个木箱,是他早前自己钉的,缝子歪歪扭扭,关不严。他掀开来,里头码着用粗纸包的药面,灰扑扑的,一包压一包。他数了两层,又点一遍,才把箱盖压上,拿半块砖头压住一角。
日头渐渐高了,照得人影子缩到脚底下。他回到前堂,冯掌柜已把开门头几笔账誊了,正拿湿布抹柜面。江予问:“西坡张家,码头今天可有船进来?”冯掌柜摇摇头,说货栈那边早该到了,眼下没音讯,怕是水路让人截了一道。江予没言语,走到货架前,把柜底压着的几捆药材往外挪了挪,又用脚尖把地上的草绳踢正。冯掌柜把抹布晾在柜台横档上,记起来什么,说:“早上我路过福兴巷,见宋家货栈的人在清点油布,堆得比年前高,像要往南走一批。”江予正在给一捆荆芥重新绑绳,绳子在手指上绕一圈,拉紧。他问:“哪条道。”冯掌柜说:“只听说不走原来那条官道,要绕西坡下河。”江予听了,手上一停,绳头没系,从指间滑了下去。
他把绳头捡起来,牙咬着,重新抽紧。绳子在纸包上勒出一圈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