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再深些时,整条东头巷都静了。前街有几声更鼓,敲得远,像从城门口顺水漂过来。江予已经把灯芯拨低了一回,屋里暗层层的,只剩酒炉里一点炭红,映在壶肚上。他听见后门外的石板路上有脚步声,不重,不紧,一步一步向这边来。他抬起眼,没动。
门被人从外头推开。宋晓身上带着夜气,后衫下摆沾着潮,前襟上不知道蹭了哪里的墙灰。他走进来,反手把门合上,背在门板上靠了一靠。那半张脸给灯照得暖起来,另半张还浸在暗里。他笑了一下,笑得短,没出声。
“我压住他们了。”他说。
江予没应。他把那小铁炉上的黄酒提下来。壶底还在炭上沾着一点红灰,他用干布包着壶柄,斜斜倾进一只旧杯里。杯是青瓷的,口沿磕过一块,正好落在宋晓平日喝水那一面。酒注得半满,热气直直往上钻。他一手拿着杯,一手扶着杯底,推过去,杯底擦过柜台面,轻轻磕出一声。那声音不脆,钝钝的,像两块木头碰了一下。
宋晓坐下来,就着那半杯酒,先没喝。他把两只手都拢在杯身上,十指张着,去暖那一点热气。指节上还有几道红,不知是在哪磨的。他低头看酒面,细小的油珠在上面打着旋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端起杯,抿了一口。黄酒入喉,热劲慢慢散到肩颈去。他缩了缩肩,把背挺直些。
“就一句。”他又说,“我爹没摇头。”
江予把灯往外挪了一寸。灯座擦过木面,光从柜面淌过去,照到宋晓眼角上。那眼睛里有东西在动,像是这半日议事堂里的劲还没散尽,又像是有别的话压在下头。江予没看太久,别开眼,去够柜台内角一小碟盐豆。他拈了一粒,放到宋晓杯边。宋晓没吃。
“你知道吗,我今日在堂上,拿回执的时候,手是稳的。”宋晓抬了抬眼,“可说完那两句话,我爹看我的时候,我后脊骨一下子凉了。他从前不是那样看我的。”
江予站着,没说话。他右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空纸绳。那是白日里捆药包剩下的,细白,在灯下反着温吞吞的光。他站着,把纸绳绕在左手指上,一圈,又一圈,绕得不快,也不停。纸绳勒进指腹,拉出浅浅一道痕。他听见宋晓把杯放下,杯底在柜面磕了一下,也是钝钝的。
“我是不是离你更远了?”
这句从宋晓嘴里出来,没有笑,没有往日的绕。他问得很轻,像怕把什么碰碎。灯芯跳了一下。江予背过身去,走到药格边。他的左手指上还缠着那根纸绳。右手抬起来,在最上一格药包上轻轻按了按,像在核数。宋晓看见他肩胛骨动了一下,像要说话,又没声响。
“我知道答案。”宋晓在身后说。停了一息,他拿起杯,喝了第二口。这次喝得慢。杯沿挡住他半张脸。酒气在灯下慢慢散开,渗进两排药格之间,和那些干草梗子、陈年根片的气味混在一处。江予闻到了,混着他自己手上的黄酒味。他的手指仍绕在纸绳上,绕了一圈,反过去,又在原先那道上叠了一层。纸绳越来越短,最后只剩下一小截尾巴,从虎口处软软地翘出去。
“你没必要说。”宋晓把杯子转了个向,“我也没想逼你说。”
外头起风了。风从后门的门缝里钻进来,把灯苗拉长了一瞬,又压矮。屋里那些药包上的方签被掀得沙沙响。江予松开手。纸绳松开的那一刹,他手指上现出几道白印,像细小的河。他仍没回头。宋晓看着他背过去的身子。那件外衫在灯下显得更薄了,肩头的地方还落着清早赶路时的一点灰印。他看着,看那灰印一明一暗,像跟着呼吸在动。他不再问。
黄酒在杯里慢慢温下去。炭炉里的火光越来越弱,只剩最后一点红,在炉膛深处缩着。江予终于转过身来。他走到柜台后,从角落那叠药单下面抽出半块油纸,把那根解下来的纸绳放上去,慢慢卷成一个小卷。他手很慢,每一道边都抻得平。
“回吧。”他说。
宋晓抬头,看见他说这两个字时,眼睛垂着,目光落在油纸小卷上,没看人。他坐了片刻,把最后一口酒抿尽。酒已经半凉了,入喉时的那股热变成一线薄薄的苦。他放下杯,用袖口擦了擦嘴角。那袖口上还染着连翘汁,青黑一道。他起身,把杯轻轻推到柜台里侧,杯底划出半条水线,又停住。
“我得回去。”他说。
江予没动。宋晓经过他身侧,走到门边。那扇门已经关得不透风。他伸手搭在门闩上,手指停了一下。他回头,只看见江予还站在柜后。灯在两个人之间,照着柜台面上一小片木纹。江予没有转身,也没有说一个字。宋晓把门闩拨开,往外一推。一股凉气扑进屋子,把那一点酒香卷得干干净净。他跨出门,反手一带,门板重新贴回来,只漏进窄窄一条夜。
天从街那头慢慢灰起来。东头巷的石板路泛出青白,像水洗过。几片早落的榆树叶被风贴着地皮走,沙沙响着,刮到对街的墙根下。江予还站在柜后。油灯快见了底,灯芯斜着,火烧得时明时暗。他慢慢松开手,那卷油纸小包滚到柜边,里头纸绳尾巴从折缝里伸出来,软软垂下去,像根没拉紧的线。
酒还温着。杯底下一小圈水渍,暗亮暗亮的,像一枚落在木头里的旧印子。街面上那阵脚步声越走越远,越走越轻,最后混进早市的稀薄人声里,分不出来了。江予伸手,把灯芯往下按了按。火头缩成豆大一点,门缝外爬进来的天光,慢慢爬过门槛,落到那半杯酒上。
那半杯酒还在柜上。酒面上浮着极薄的一层油膜,热汽已经散尽,只剩杯沿内侧一圈淡黄的痕。他绕过柜台,走到宋晓坐过的那张高凳旁。凳面还留着一层暖,很薄,像早春河滩上被日头晒过的那片沙。他伸出手,指尖在凳沿上搭了一下。什么也没有。只摸到一点干了的酒渍,凉凉的,粘手。
他收回手,在衣摆上抹了抹。后门外的风又扑了一下,把门板推得极轻地一响。他走过去,弯腰把门闩重新插进铁扣里。那铁扣上结了一层露,触手湿滑。插闩的时候,他听见外头早市的人声起来了。有卖豆腐的在巷口敲梆子,敲得不急,一下,一下,顺着青石板传进来。也有谁家媳妇在后院倒水,铜盆磕在石阶上,清清脆脆响一声。天已经灰得透亮,门缝里那道天光从青白转成淡黄,一寸一寸移到柜角。
江予走回账桌前。三张回执还压在旧铜砚底下,被漏进的风吹得微微翘起。他坐下来,上身往前倾,把砚台往中间推了推。纸面在灯下是薄的,能透出底下账页的墨迹。他取过笔,在干墨上蘸了蘸,笔尖还是硬的。他没去添水,只用笔杆尾端把回执边角一颗饭粒大的纸屑轻轻挑掉。挑得慢,那纸屑在桌上滚了半圈,粘在他左手食指上。他看了一眼,没吹,由它沾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欠身起来,把柜台里侧那只旧杯拿在手里。杯身已经凉透,青瓷的口沿上,那块旧豁正对着他指腹。他拿布角去擦杯底,擦那一小圈水渍。水渍早就洇进木纹,像一只没有边的眼睛。他擦到第三下时,手指擦过杯口那处豁口,一下停了。指腹被边子轻轻划住,没破,但细细一道白痕。他站了一会儿,把杯子慢慢放到货格最下一层,往里推了推,推到和那排药瓶并齐的地方。
炉里的炭已经熄透了。他用火钳拨了拨,几星白灰从炉膛里浮起来,又落下去。天光越过了整张柜台,照到那壶黄酒上。壶肚上凝着密密一层细水珠,正沿着粗瓷的纹路慢慢往下爬。他没去收壶,只走到门边,把门开了一托宽。清晨的潮气挤进来,带进一股子烂菜叶和青石板混在一处的味。外头有人牵着骡子过,蹄子敲地面,嗒嗒地,走得近又走得远。
江予往街那头看了一眼。长街已经醒透,薄雾还浮在房檐与房檐之间,几盏收摊的夜灯还没灭,幽幽地黄着。宋晓没在。他往城西的方向望了望,只望见几株老槐树,在晨风里簌簌地抖。他收回目光,把门合到只剩半掌宽。风从那条窄缝里挤进来,呜呜的,像有人在外头低着嗓子喊谁的名字。
他转过身。那只油纸小卷还在柜边,被风吹得往桌沿滚了一小段。他伸手,把它捡起来。纸绳尾巴从折缝里翻出来,温温地扫过他虎口。他走到药柜前,把卷子塞进最上一层药包与方签之间的缝隙里,塞得深,外头看去一点不显。然后他在柜前站了一会儿。灯里的火已经见了底,最后那豆光一瞬跳了跳,泅出烟来,细蓝的一缕,往上去,散进梁间。
满屋子就这么暗了下去。天大亮了。
江予走回堂中,把侧门的铜链子解下来。链子很凉,一截一截贴着他手腕,像冷了的蛇。他挂到门后,又把昨夜冯掌柜披着走的那件旧袄从椅背上提起来,折了两折,搭在柜头。外头梆子声歇了,骡车声又起,车轮碾过一块松了的石砖,当啷一声。他站在柜台里侧,两手撑在柜面上,背弯了一点,像在听那声音从巷尾传过去,越传越轻,越传越散,最后只剩风从门缝里来来回回地刮。
他没有再去看那半杯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