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已黑尽,东头新店卸了门板,只留一扇侧门半掩着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把柜台上那盏灯的焰子吹得一偏一偏。江予没去关门。他站在柜台内侧,手里是一张拆到一半的方子,眼睛落在纸上一行小字上,神气平平。
街上早静了。白日的市声褪得干净,只有远处卖夜点心的担子过了两回,梆子敲得不紧不慢。冯掌柜从前头进来,脚下放得轻,到柜台前站住,先把门后一把扫帚靠正了,才把当日账册搁在柜面上。那账册是粗蓝布的皮子,边角卷得不像样。江予没动,只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说。
冯掌柜压着嗓子,一句一句报。南街药膳馆那边,近来夜夜只坐了两桌熟客,还都是街坊,赊的账比现钱多。府城几家原先常来的,都说要等等,等万和堂新价牌挂出来再看。有个当家的,连门槛都没进,只差伙计在门口问一句“是不是也要降”。龙泉镇分号更冷清,客流骤减。昨日只走了两单,都是老主顾来抓陈药,柜上小伙计站了一整天,账本上没添几笔。原先从镇上往府城来的客路,这些日子也断得厉害。冯掌柜把账册翻过一页,手指在几行字上点了点,又报临江商会那边,三家老字号都点了头,要和万和堂一个价牌,同日挂出来。横街、东巷、南市口,三家各占一口,把咱们夹在中间。有些人索性不来了,说药不急着吃,等便宜了再买。他说着,抬头看江予一眼,又补一句:“这风声一起来,咱们门口那两盏檐灯,也像没先前亮堂了。”
江予听到这里,才把那张方子折回原样,放进手边一只小木格里。他侧过头,朝墙角那堆陈药看了一眼。白日收来的连翘还有几把没分,摊在竹箕里,果壳带着短柄,几片碎叶沾着土,在灯下黄里透褐,像还没干透。他道:“门不用全关。外头那扇再推开半扇,天不冷,透点风。”冯掌柜应了一声,又等了一等,见江予不再有别的吩咐,便收好账册,弓着背出去了。
屋里更静了。街上那梆子声后来也不响了,只剩风一阵一阵地擦着门板。江予把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从柜台下取出一叠草纸,铺在台面上。那草纸边角参差,是裁剩的零头。他把竹箕拖到跟前,弯下腰,抓起一把连翘,抖去浮灰,就着灯一粒一粒往下挑。好的丢进左手边一只浅竹筛,坏的丢进地上一只旧竹匾。那旧竹匾缺了一溜边,靠墙半斜着,已经积了小半匾。他挑得慢,一粒在指间转两圈才放,像把白日里没心思细看的,全留到了这个时辰。
灯油烧下去小半。柜台上分作两堆,一堆匀净,一堆灰瘪。江予停了一停,把竹筛里几粒颜色发暗的又拣出来,丢进旧竹匾。然后他起身,从柜台右角一叠方子底下抽出三张来,压在算盘下。第一张治风热咳嗽,第二张是妇人调经的旧方,第三张原是给南街药膳馆试灶用的,写着“连翘五粒、杜仲两片、川芎三钱,配酒半两”。他扫过一遍,把第三张翻到面上,开始配药。
他从药柜上取下一只只小屉,挨个儿抓出,过秤,归到一小方绵纸上。绵纸裁得四四方方,浆过的,硬挺挺地窝在手心。川芎要三钱,他抓一撮,在戥子上倒了倒,又取回两片,才把秤杆压平。杜仲两片,他拿在灯下照了照,放下。连翘五粒,从竹筛里现取,果壳在指间轻磕,粒粒过手,没多话。配好的各色药料在绵纸上堆成小丘,他先把纸对角一折,再折两旁,最后拿手指一推,纸角收紧,一只药包便出来了。上头再压一张窄窄的方签,写“南街试灶·七”。写完,放在柜面右角。
他接着配第二包、第三包。手很稳,纸角折得齐,药包一个个码在右角。配到第七包时,灯花“噼”地炸了一下,火光一跳,他的影子在墙上斜了斜。江予没抬头,只把灯拨亮了些。方签上的字越写越快,几包很快码成一排。他往右移了移,又从头点一遍,把两包高些的重新压了压。
夜深了。外头隐约有更声,从城头那边过来,又远又闷。江予把配好的药包重码了一遍,将最外一包朝里推了半寸,又低头把算盘上几颗珠子拨正。那算盘不是江家的,是东头这铺子原有的,框子发松,打起来声音不响。他拨了几颗,停住。账面上几个数在灯底发白,墨色有些浮着,是白日冯掌柜记的,写得不工整。江予把其中一笔“赊”字后面的数抹去,重新添了一个,又用笔杆把纸边压了压。灯油已经浅下去,影子贴着墙,歪歪的,随着呼吸一晃一晃。
侧门那儿刮进一股风气,比先前凉,带着外面石板路上的湿气,像露水下来了。江予放下笔,走到门边,把那一扇半开的门板又往墙上推了推,给门轴后头垫了块小瓦片,叫它停着。街口黑沉沉一片,只有极远处有一星白,不知是哪家还点着灯。他看了一息,转身回来,到墙边水盆里浸了浸手,又用一块干布擦净,才重新拿起一包药,把口上的麻线又绕一圈。
他正绕到一半,外头石阶上传来一点脚步。那脚步轻,先是在阶下停一停,又过了几步,像踩在湿土上,粘粘的。江予没停,只把麻线慢慢拉紧。来人进了侧门,袍摆带过门边,带进一股极淡的泥土味,混着夜里草上的水汽。江予抬了抬眼皮。宋晓站在灯影外一点,肩上还沾着些水色,左袖口蹭了一道墙灰,灰白的一道,从腕子直划到肘弯。他先没说话,立在柜台外,眼睛从台面上那排药包看过去,又看回江予手上。
宋晓站了一会儿,才开口,嗓子里像有夜风灌过的哑:“他们明天要挂新价牌,你这边怎么还坐得住。”
江予没应他。他把最后一只药包系好,麻线绕两圈,打了个结,又用牙轻轻一咬,线头就断了。他道:“价是价,药是药,买药的人最后看手中那包药实不实。”说完,把那只药包放进右角那排灰白堆里,又取下一张方子看。
宋晓在柜台外走了半圈。柜台边有张木凳,凳腿短了一截,用块碎瓦垫着。宋晓把凳子往外挪了半寸,坐下来。他先伸手在柜面上碰了碰那只茶杯。那茶杯是江予的,白瓷粗胎,沿上有一圈茶渍,早凉透了。宋晓看了看,拿起来,就着杯沿喝了一口。茶冷水涩,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,他却没皱眉。他眼睛看着空下来的杯底,道:“我爹这次要你退到野禾庄,别在府城立店。”语气不重,说得慢,像把一句早先不知想了几遍的话,终于搁到台面上。
江予还在看方子,眼睛没从纸上移开。他只问一句:“你出来,你爹知道吗?”
宋晓摇头。他把茶杯在手里转了半圈,又低头看杯底,杯底只剩半片湿茶梗贴在那。他道:“知道还叫出来?”那话轻得几乎听不见,像说给自己。江予把手上那包药拉紧系好,往右角一放,又去取下一张。他动作不停,嘴上道:“那回去。”
宋晓没动。他把茶杯轻轻放回柜台原处,杯底与台面相碰,发出一声轻响。那声音细微,像谁在静夜里用指节敲了敲木头。江予的手顿了一下,不久又继续配药。这一回,他抓药抓得比先前少,过秤时多倒回几粒,像心思不在秤上。
屋里没人再开口。风从侧门进来,把灯吹得伏下去,又慢慢抬起来。宋晓仍坐在柜台外,没走,也没再说话。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柜面那道旧木纹上顺着画,画了几寸,又停下。那排药包静静地码在右角,纸面上浮着灯光。江予把配好的又一包放过去,排齐。两个人都没看对方,中间只隔一盏灯、一排药包、一只被人喝过的冷茶杯。
过了许久,宋晓低声道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江予放下手里的纸,把算盘往外推了推,才看向他。那一眼落在宋晓左袖口的墙灰上,停了一下,又收回来。他道:“先把药配完。”说着,又去取方子。宋晓听出他不肯多说,便不再问,只往旁边侧了侧身,让灯光直直照在柜台面上。他看江予配了两包,一伸手,从竹筛里挑出几粒连翘,托在掌心。那些连翘果壳发皱,还是白日收来的,带着些地里的潮气。宋晓拣了一粒,用指头捻了捻,道:“这壳不薄,仁还鼓。”
江予“嗯”了一声。宋晓把连翘放回竹筛,搓了搓指头,道:“旧价牌不挂高,新价牌一低两成,老主顾走一半是少的。我爹这招不是要跟别家抢散客,是冲着你那几间铺子去的。”他说着,眼睛又回到江予手上,“把你从府城挤走,你那条偏线就断了口子。野禾庄再会种,货压在路上,比价还低。”江予没接话。他已经配好一包,方签上写了“东头局·四”,压在药包下,又去取另一张方子。那张方子下头,还压着一叠裁好的绵纸。江予把纸抽出来,铺平了,从宋晓坐着的方向看,只能看见纸背透过的几行墨,像是白日里就写好的。宋晓便不问了。他朝门边侧过头,去听外头的更声。那更声早过了,满城静得只剩瓦檐上偶尔滴下的露水,一滴一滴,打在阶下,又轻又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