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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8章 第148章 压价风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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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予叫了他一声:“宋晓。”宋晓转过头,没起身。江予说:“你帮我把那几包陈年连翘搬进来,夜里潮气大,廊下不能过夜。”宋晓应了,起身出侧门,不大工夫,抱了两个竹筛进来,搁在门后空处。他袍摆又湿了一截,沾着几片草屑。江予走过去,接过一筛,在地上铺了张旧油布,把药倒出来。两人一左一右,把受潮的连翘匀开,果壳与果壳不叠,一粒挨一粒地摆。宋晓的手在筛底抹了抹,道:“明天雨下来,更不好走。”

江予没答他。他径直走进内室。内室没有点灯,只借外间那盏灯的光,照出半间屋。靠墙一只木箱,箱板发黑,锁扣没合。他打开箱盖,取出一叠裁好的棉纸,又拿了砚台、一枝小笔,回到外间小桌边。宋晓跟过来,站在桌旁。江予把灯往小桌这边推了推,铺开棉纸,提笔蘸墨。那墨是白日里研的,又干又稠,他在水碗里滴了两点,化开,才落笔。他写得很慢,一行一行,像给新店定的规矩。宋晓在旁看着,起先只是看,后来凑近了些,衣角轻轻碰在桌沿上。

江予写道:成药分为上中下三等。上等走坐商,中等走小医馆,下等送药膳馆试方。各家小医馆按月清账,可用现银折价,不必等货卖完再付。若现银结,让利一成。

宋晓的目光停在“现银折价”四个字上,神色动了动。他低声说:“你这是要把他们从万和堂那套账上摘出来。”江予不答。他把写好的纸翻了个面,让墨稍干,又取一页写第二份。宋晓看他写到“让利一成”,忍不住道:“小医馆底子薄,你让一成,等于自己替他们垫脚钱。一次两次能撑,日子久了,利从哪来?”江予仍旧不答,只把第二页写满,又写第三页。小桌上渐渐摊了一排字纸,墨气浮浮的,给这间夜屋添了一点清气。

三页写完,他搁下笔,把纸按顺序叠好。末页的“一成”二字还没干透,墨里透着一层水光。他低头吹了吹,那水光便哑下去。然后他直起身,朝外间叫了一声:“冯掌柜。”外头角落里应了一声“在”,声音隔得闷。江予道:“进来。”冯掌柜从外头进来,鞋底在门槛上蹭了蹭,站到灯影下。江予把叠好的章程往前一推:“明日天不亮,把这份章程给城东三家小医馆送去。问他们柜上肯不肯当面结账。肯的,就议日子。”冯掌柜接过,没展开看,只应了一声。江予又道:“若问起万和堂,就说我们不做价牌。”冯掌柜“嗳”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江予又说:“今晚店里的事,不要对人说。”冯掌柜回头看他一眼,又看宋晓一眼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问,低着脑袋出去了。

屋里又剩他两个。宋晓站在小桌旁,低声道:“这章程传出去,我爹更不肯留你在府城。”江予收笔,把那管小笔搁在砚旁,又从笔杆上捡下一根脱毛,吹到地上。他道:“留不留,不在他一句话。”

外头起了风。那风从侧门直灌进来,把桌上三页章程的边角掀起一角,又落下去。宋晓没去压。他望着那排药包,又望江予,道:“你是真不打算退。”江予道:“野禾的店,没有退的路。”说完,他走到墙边,把灯芯拨低了些。屋里暗下来一半,宋晓的脸隐在暗里,只一双眼还清亮。他张嘴,像要说什么,终究没说,只把身旁一张歪了的方凳扶正,靠墙放好。

江予走到柜台边,把先前那些配好的药包一只一只又点了一遍。点完,他转向宋晓:“天快亮了。你从后门走。”宋晓没动,只看着他,问:“你呢?”江予道:“我把这排药包送出去。”他拉开一只粗麻袋,把药包一包包往里放。麻袋口子一折,整整齐齐。宋晓看他做完这些,才慢慢朝后门走。江予取了窗台上一盏小灯,先一步去开后门。后门对着一道窄巷,巷子尽头是大街,再过去几步,就是东头早市的入口。天还是黑浸浸的,只东边天角泛出一层极淡的青,像蒙在布下的水色。宋晓在石阶上站了站,没立刻走。

江予把那盏小灯搁在石阶最上一级。灯焰小,风一过,闪得要灭不灭。宋晓看着那灯,道:“我翻墙出来,二管家看见了。”江予“嗯”了一声,道:“你先回当阳那条路走。”他停了一停,从怀里摸出一只旧火折子。那火折子壳子磨得发亮,口上崩了个小口,露出里头的一点炭灰。正是那日在野禾庄井边,宋晓搁在他手心的那只。他放到宋晓手里。宋晓怔了怔,手一合,把火折子握紧。那竹片温温的,沾了江予怀里的热气。他没说话,转身往东边暗处去了。

江予在石阶上站着。风从巷口进来,吹得那盏灯一低一低。宋晓的背影拐过巷口,又直走了一截,慢慢化进那片青灰里。袍摆一晃,便不见了。江予又站了一时,才弯下腰,把那盏小灯拿回屋内。他回身掩上后门,闩没插,只虚虚带着。外间柜台上那排药包已经装进麻袋,剩几包还在右角,像没来得及归队。他把灯放回原处,想吹,又先走到侧门边,把半扇门轻轻合上。门缝里漏进一丝青灰的天,贴着地,像一条细长的水线。

他在门前低下头,看着那线天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旧青砖上,比灯还淡,却近在脚边。他转身,把灯口凑到嘴边,一口气吹过去。焰子挣了挣,灭了。屋里黑下来,只有那一线天光还在地上,慢慢亮了一层。柜台上一排药包模糊可见,方签上“南街试灶”几个字,只剩个影子。天要亮了。他站在黑暗里,朝里间走了两步,去把昨日浸着的几把桔梗段翻出来。

他从墙边摸到一只木桶,桶沿滑着,浸水的桔梗段浮浮沉沉。手探进去,凉气顺着指骨往上爬。捞起一把,水从指缝漏下去,打在桶里,闷闷的。桔梗段已发得软了,皮子胀开,露出里面发白的心。他凑近看了一眼,天光从窗纸外透进一点,刚好照在那把桔梗段上。他换了一只手,把桔梗段一根根理直,摊在旁边的竹筛上。筛底垫了旧纱布,吸掉些水。他又去捞第二把,第三把,直到桶底只剩薄薄一层水。沥干了的桔梗段铺满三只竹筛,他就着那点淡光,把几根断的挑出来,扔进墙角的废篓。

做完这些,他直起身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围裙是粗布的,沾了药汁,一块深一块浅。他没点灯,借着窗纸透亮,走到灶台边。灶冷着,锅盖上落了薄灰。他掀开看看,里面有半锅老汤,是前日熬剩的,面上结了一层油壳。他把锅盖又盖上,转身回到外间。天光比刚才亮了一层,能看清柜台上的木纹了。那排药包还剩几包,方签上字迹清楚。他拿起来,一包包塞进麻袋,扎紧口子。麻袋往肩上一甩,分量不轻,他身子往下一沉,又挺起来。

侧门虚掩着,从门缝看出去,窄巷里的石板路泛着青白。他走过去,把门拉开。冷气扑面,带着雨前的潮味。他走出一步,反手把门带上,没锁,只挂上一只旧木牌,木牌上写了“歇”字,是冯掌柜昨日挂过的。他背正麻袋,往巷口走。步子不快,鞋底碾在湿石板上,没有声。巷子窄,两侧墙高,只头顶一条天,灰白灰白的。走到一半,他听见前头有扫地的声音。再走几步,看见一个佝偻人影,背着身,一下一下扫着落叶。他侧身从那人背后过去,没惊动。

出了巷口,就是东头早市的边角。几个菜贩已经支起竹筐,把白萝卜码得齐崭崭。有人看见他,喊了一声“江掌柜”。他点点头,没停。早市还没全开,空气里浮着一层稀薄的尘气。他拐过一家卖豆腐的铺子,往南街方向走。街面宽了些,两旁的铺子还都上着门板,只有几家纸烛店的伙计在卸板子。他一路走,一路留意西边的天。雨云压在城外的山脊上,像几条灰布扯着,不发雨,只把天色压得更低。

走到南街口,他停了下来。那里有一棵老榆树,叶子绿得发沉。几个卖早点的担子已经生起了火。他站在树下,把麻袋从左肩换到右肩。几个巡丁正从另一头过来,他没多看,低着头,从巡丁身旁过去。

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小街,街尾有家小医馆,门板裂了条缝,透出一点昏黄的灯。他走到门前,把麻袋放下地,轻轻叩了三下。隔了一会儿,里面有人应声,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只眼,浑浊地眨着。他说:“东头的药。按单子送的。”那只眼往下看了看麻袋,门又开大些,伸出一只瘦手,把一包递进去。里头窸窸窣窣一阵,又扔出几枚铜钱,落在地上,叮叮地滚。他弯腰拾了,从怀里摸出一个铁夹,把铜钱一枚一枚夹平了,放进内袋。再抬头,门已经合上,只从门缝里漏出一线灯,和刚才一样昏。

他退回小街,原路折返。天又亮了些,能看见檐角露水滑下来,在石阶上砸出一个个小水点。他没有急着回,走到巷口那棵榆树下,把麻袋放在脚边,从内袋里摸出一个冷馒头。馒头是昨夜里塞进去的,已经硬了,他掰下一角,就着风慢慢嚼。风里有股生面粉味,混着远处炸油条的青烟。他吃完那一角,把剩下的包回粗布里,重新扎好。看了看天,雨云还是没动,像钉在城墙上头。

他背起麻袋,往回走。进了东头巷子,扫地的人已经不在了,只留一小堆落叶,被风掀起几张,贴在墙根。他走到铺子后门,停住。后门仍旧虚掩着,石阶最上一级空着,只边角积了半掌潮气。他弯腰摸了摸阶面,凉透了,泛着清晨的湿。他直起身,推门进去。屋里光线比出去时亮了不少,柜台上的木纹清清楚楚。他把麻袋轻轻放下,走到柜台后,从最下层摸出那本旧账,翻到昨夜记到一半的一页。砚台里的墨又干了,他没续水,只把笔在干墨上蹭了蹭,想写点什么。笔悬在纸上方,停了一瞬,没落下。

他放下笔,把账页合上。转身走到那几只竹筛前,蹲下去,用手指把最上层一根桔梗段翻了个面。梗子半干,皮子缩紧了些,芯里还潮。他往手心里哈了一口气,又去翻第二根。天光从窗外漫进来,照得竹筛里的桔梗段半明半暗,像一地的旧铜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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