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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7章 第147章 后门一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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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全走后,野禾庄的天已经大亮。井台上的水迹被日头一晒,颜色淡得只剩几道深印。江予仍站在井边,背对着来路,手指在贴内衬的口袋边按了又按。那叠银票折成窄条,硬挺挺地衬在粗布底下,每按一下,都像在数一道秋后的日子。

他弯下腰,把井沿上那几片被早晨风吹散的枯叶拾起来,丢进井边的草窠里。指头碰到井台的石面,滑凉滑凉的,带着夜里积下的潮气。他直起身,把外衫往肩头提了提。那件衫子是昨夜脱给宋晓盖的,在竹匾边压了半夜,肩后折处还留着一点扁痕,他拿手抹了两把,没抹平。

宋晓从晒药场那边慢慢走过来。他走得不快,一边走一边把脚下滚着的几粒连翘果用鞋底拨到路边。走到离井台四五步远,他停住,从地上拾起一根被风吹落的竹签,在指间转了两转,又丢开。那竹签是昨夜验货时用来别袋口的,细头已经劈了。

“你把那盏灯灭了吧。”江予说,没抬眼。

宋晓转回晒药场,走到竹匾旁,蹲下,用两根指头捻住灯芯。火早小得只剩一丝,还没等他用力,芯子上的蓝火苗就自己塌下去了,升起的一股烟极细,几乎看不见。他把灯盏端起来,吹了吹口沿的灰,搁到更屋墙根底下。那里日头已经照到,半盏残油亮着,像一块发暗的琥珀。

石头从更屋出来,怀里抱着一叠粗麻袋,走到晒药场边,把麻袋一条条抖开,里头没有了,只剩些草屑和虫蜕。他低头把虫蜕拢到一处,用鞋尖拨到墙根,说:“二少爷,这些陈货都验过了,怎么分?”

江予走过去,在晒药场边蹲下,从地上拿起碎陶片,在浮土上划了三道。第一道往北,第二道直下,第三道朝东。他指着北道说:“品相最好的发东头新店,能上柜的才去。”又点中道:“留庄入窖,等药膳馆那边用料。”剩下一道朝东的,他用陶片从旁一拐:“余下散货,等镇口再收一把,一并走。”

石头“嗯”了一声,弯下腰把最近的几只麻包往旁顺了顺,顺完直起身,说:“西坡张家有人见了,挑着货往回走,没停,也没回头。”他说这话时没看江予,只望着野禾庄外那条土路,路面上起了一层薄尘,被日头照得发白。

江予没作声,只把面前那三条道又描了一遍,中道描得最深。然后他丢掉碎陶片,起身走到井边洗手。水很凉,指节泛白。他洗了五六下,才把水甩净,从袖中摸出那卷窄银票,也不看,重新塞回内袋,把外衫前襟往上提了提,遮得严实。

“张家这条,先不动。”他说。

宋晓这时正把地上一把散落的连翘果收进竹箕。那竹箕是他后半夜用过的,底上还沾着几片连翘皮。他捡得仔细,手指从土里一颗颗往外挑,挑到一颗被踩进硬泥里的,费了点劲才抠出来。他把那粒果朝袖口上蹭了蹭,才放进竹箕。抬头时,正对着江予的背。那人站在井边,背不宽,肩胛把单衣撑出两道很轻的棱。日头从右上方斜过来,把人影投在井台边的湿地上,又窄又长。

“江予。”宋晓张开嘴,嗓子还带着后半夜吹风留下的干。

江予没回身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你这一夜没合眼。”

江予把袖口往下扯了扯。那截从宋晓手里接来的蓝布汗巾还系在腕上,早被井水沾湿了,颜色深了一层。他没接话,只把外衫后襟抖了抖,朝更屋那边看了一眼。石头已经抱着一捆空麻袋往晒药场西侧走,脚步不重,麻袋角在地上扫出细细的沙沙声。

宋晓把竹箕轻轻放在脚边,走到晒药场边,弯腰把昨夜江予盖在他身上的那件外衫捡起来。那衫子被晨风吹得半干,沾着几根草屑,他吹了两下,又拿袖子拂了拂,才递给江予。

“穿上吧。”宋晓说,“日头不作数,风还紧。”

江予伸手接过。两人手指在衫子下沿碰了一下,都缩了缩。宋晓转过身,朝更屋那边走,走了几步,又折回来,从地上拾起一根粗麻绳,把散在竹匾边的几只空袋束成一捆,动作比往日慢,像故意耗着不走。

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江予把外衫穿好,最底下一粒盘扣没系。

“陪你走到镇口,我回宋宅。”宋晓说,眼睛没看他,只把麻绳在空袋上绕第三圈,“被宋齐知道一夜没归,有得闹。”

“你该现在回去。”江予说。

宋晓不接这句,只把麻绳头挽了个结,塞进绳圈里,拎了拎,放在更屋门旁。那捆空袋立得不算稳,晃了一下,靠住墙才定住。他拍拍手上的灰,说:“镇口那条路,我比你还熟。”
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野禾庄。石头没跟出来,只站在晒药场边看着。日头把两人的影子斜斜投在庄前的野草地上,一个前一个后,隔着半丈。路边的棘条早落了花,只剩些带刺的青枝,风一吹,就刮着衣摆。江予把袖口按紧,腕上那截蓝布被风吹得一下下地拍,像只小旗子。

出了庄,路就窄了。两旁的田地还没有大忙,草发得凶,高高低低地往路心挤。宋晓走在前面,遇着挡路的草枝,就拿脚踩下去,踩出一小条平道。江予跟在后头,眼睛不是看路,是看宋晓的脚跟。宋晓今日走得比往常慢,后头没别的人,前面也没别的事,只是慢。

到了岔路口一棵老树底下,宋晓先看见树桩上搁着半个冷馒头。那馒头不知放了多久,皮已裂开,边上落着两只蝇。他蹲下去看了一眼,问:“是不是哪个货郎掉下的?”

“别碰。”江予说。

宋晓没碰,只站直身子,拍了拍膝上的土。后面土路上传来担子压肩的吱嘎声,一个挑担货郎从镇口方向走过来,三十来岁,脸晒得黑红,扁担两头各挂一只竹篾箩,箩里摆着粗布、针线、几叠草纸,上面还横着两把木梳。货郎见二人站在路边,就势把担子换过肩,嘴上不停,说临江来的新布,织得密,不褪色,又翻出几卷线给宋晓看。

“有没有伤药。”江予问。

货郎愣了愣,把线卷放回去,两只手在箩里翻了一遍,摸出三四个鼓鼓的纸包。纸是草纸,拿麻线十字扎着,上头盖一方小红印,看不清楚。他说这是跌打药,老方子,镇上使了多年,不贵,五文一包。

江予扫了一眼,没伸手。宋晓却从怀里摸出一小把铜钱,数出五枚,一枚一枚排进货郎那只张开的粗掌里,说:“先拿一包。”货郎把铜钱在掌心掂了掂,说:“后生,五文足价,不找零头,再添五文拿两包去。”宋晓没还价,又数出五枚放过去,说:“两包。”货郎把十文铜钱拢进掌里,笑一声,把两包伤药往宋晓手里一放,挑着担子往前去了。扁担的吱嘎声慢慢远了,混进风里的草虫声。

宋晓回身,把两包伤药塞进江予袖中。江予没拦,只低低说:“你买这个做什么。”

“你常伤着。”宋晓说,“总比没有强。”

江予把那两包药从袖里摸出来,草纸粗得硌手,小红印边已经晕开。他捏了捏,能觉出里面几段细碎的东西。又重新放进袖中,没再说话。

宋晓用脚拨着路边的碎石,一颗大的滚出去老远,撞在树桩上,惊起两只灰翅小虫。他像没看见,又拨一颗。路尽头的镇口方向,隐隐有车轴的响动,越来越近。江予先一把抓住宋晓的手臂,往路旁带了半步。一辆宋家脚行的骡车从前面拐过来,车头插着万和堂的小蓝旗,蓝布角被风吹得啪啪响。车斗里码着几捆熟牛皮绳子,用粗草绳勒得死紧。赶车的是个黑脸汉子,见二人让在道边,只斜着眼睛溜了一下,鞭子没扬,车却不停,直直地碾过去,车轮把路上的薄土带起一大片灰。

宋晓被灰扑了一脸,拿手在面前扇了几下,又侧头看那骡车走远。车拐过前面的弯子,只露了小半截蓝旗,像片旧布头,一晃,没了。

“他们开始运东西了。”宋晓说。

江予望着那车消失的方向,半晌才道:“你该回去了。”

宋晓不接。他蹲下身,从路旁折下一根细枝,在土上写了个“后”字,又用枝尖横着划掉。划完,他在那上面又写了一个“门”字,没等写完,一阵风把枝头的土粒扫过来,字糊了。他站起来,把细枝丢在路边,拍了拍手,说:“我走了。”

江予把宋晓送到镇口。日头已经升得老高,镇口几株老槐的影子缩成一团团。宋晓在土阶前停下,把怀里的小蓝汗巾解下来,走回两步,拉起江予的左手,绕着腕子又往上系了一道,打了个活结。

“夜里若凉,这也能挡一层。”他说。

江予没摘。蓝布缠得不算紧,却贴得极热。宋晓松开手,转身朝宋宅方向走。他走得不快,背挺着,肩却微微沉下去。江予站在原处,看那背影拐进一条斜巷,才慢慢往回走。河风从码头方向吹来,带着水气,把腕上的蓝布巾角一下一下撩起,又落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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