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千小说网

繁体版 简体版
千千小说网 > 洄游 > 第147章 第147章 后门一线

第147章 第147章 后门一线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江予回到东头新店的时候,天已向晚。铺门还开着半边,冯掌柜在后间等他。听见脚步声,冯掌柜从门里迎出来,先进前堂把门板挂上,又回身把柜上的茶壶拎起来,试了试,壶已经温了。江予没接茶,只把袖口往下一翻,露出那截蓝布巾,又用右手一扯,解了,折成窄条,放进怀里。他走到后间账桌前,坐下。

“冯掌柜。”他把灯芯往上一别,灯亮了些,“什么动静?”

冯掌柜拉了条凳在对面坐了半个身子,低声说:“今日下半天,万和堂在码头贴了一张纸,写的是散货价。连翘每斤比咱野禾的老价高两分,当归之类也都往上抬。我怕是你前日那批旧价把事挑大了,他们索性不遮不藏,要当街抬行市。不过有一桩稳的,夷陵那三家长约上个月尾就都立了约,印也过了,底价锁到明年开春。当阳这边再撑一撑,两个地盘就都攥住了。”

江予把账册摊开,一页一页翻。翻到当阳那三户,指头停下。他抽出几张散纸,把预支银、定银、脚费、人伕工钱、封口纸料,列成几行,一笔笔往另一张空纸上挪。写得很慢,算盘没动,全靠心算。算到后来,把最后一行“余”字圈起来,在旁边写了个“见底”。他放下笔,拉开钱匣。里头还剩半串铜钱,另有几片无字的锡片,是早先用来压闸口的。他把铜钱拎出来,在灯下端详了一眼,又放回去,推上匣盖。

“店里的灯油,明日买不买?”冯掌柜问。

“不买。”江予说,“后天再议。”

他伸手进内袋,把老全那几张银票取出来,在灯下慢慢看。银票面上的红印被光一照,极清楚。他看了两遍,又折好,却没有放回内袋,只拿在手里。冯掌柜不说话了,背微微欠着。

“这笔不动。”江予说,声音很低,像说给自己,“这是秋后要命的一笔。”

他起身走到木匣前,把银票倒了个向,压在当阳那份长契上头。木匣里还锁着别的东西,几卷契纸、几枚旧印、半截红泥。他合上盖子,没有上锁。走回账桌前坐下,把半串铜钱搁在账册正中,铜钱压住那几页还没干的墨。冯掌柜会意,站起来,说了句“我出去掩门”,便往后门走。下板时,木头碰着木头,响一声,不脆,像沉沉地往地上搁。

江予把腕上解下的蓝布汗巾从怀里摸出来,放在灯下叠平,又展开。那布上还带着河风的一股水气,边上有一处被宋晓的指尖捻出了毛。他叠了两折,又折一折,放到枕边。灯芯旁边落了一粒被风吹来的连翘皮,他拿指甲拨到地上。后窗外的风一阵阵地推着窗纸,像有手在轻轻拍。他坐着没动,听那风从巷子深处折进来,拐过墙角,扑在窗棂上。灯焰往右一斜,又挺起来。

宋晓回到宋宅时,天还没黑透。他从角门进去,刚绕过影壁,就见宋齐站在廊下。宋齐穿一件石青直裰,手里没拿家法,只负着手,面皮紧着,像在等他已经多时。廊下两个小厮垂手立着,连出气也不敢重。

“你还知道回来。”宋齐说,声不高,却把檐角的雀都惊了起来。

宋晓不抬头,只把鞋尖并了并。宋齐往前踱了两步,目光在他袖口和鞋帮上扫了一圈:袖口边有草刺,鞋帮上新沾的河滩泥。他不再问,只朝旁边一个小厮扬了扬下巴:“拖到后头那间空屋去,门锁上。今晚谁给他开门,谁就卷铺盖走。”两个小厮上来,一左一右把宋晓夹住。宋晓没挣,只低低说了句:“别碰我手。”小厮便只扶着小臂。

人走远了,宋齐还站在廊下,把手里一串钥匙交给管事的刘婆:“看紧点。后墙两人一班,前后门都插上。他若再翻墙,我拿你是问。”刘婆应着去了。宋齐在廊下来回走了两趟,袍角扫着廊柱,又停住,把捏着的一枚铜扣弹进花圃里,铜扣在土里滚了半圈,埋进一片落瓣底下。

天擦黑时,看门的两个小厮换班。一个瘦小的在夹道里张了张空屋的门,从门缝间递进去半壶清水和一块饼。宋晓在屋角坐着,背靠着旧条案,没动筷子,也没碰水。那瘦小厮把门板拉上时,极快地说:“老爷昨儿就晓得少爷没在府里,一直等着,家里的棍子都拿出来了。”说完就听刘婆的声音在月洞门外喊,他忙锁了门,走了。

东头新店后门,天光暗沉下来。江予正要把门板合上,门缝外一瞬递进来一只手,把一个油纸包往他怀里一塞。他退后半步,借着一线残光看清了那张窄额头的脸,正是白日里在宋晓身旁递水的瘦小厮。小厮不吭声,只朝巷子两头瞅了瞅,便把门带上跑了。脚步声贴着墙根,很快没了。

江予低头看那油纸包。纸包半湿,油从折角处渗出来,指头一按便凹进去。他走回后间,点起灯,把纸包拆开。里头半块饼,外皮已软,油亮亮的。他掰开饼,中间掉出一张字条,纸被油浸得半透,字迹有些晕,写的仍是宋晓那手长勾:“后门,亥时,有东西给你。”江予把饼收进怀中,又把字条在指间捋平。那纸又腻又软,带着面粉和油的气味。他低头看了一遍,没再折,只用拇指在字条一角慢慢一捻,纸上那点油便化开,软塌塌地陷下去。他把纸卷成小团,塞在腰带夹层里。

天黑透以后,江予才从东头新店后门出来。街上没有几个人,几家铺子早收得干净,只有对门纸烛店还亮着一盏豆油灯,光从门板的宽缝里漏出来,在地上画成一条淡黄色的线。他贴着墙根往东走,绕过两条弄,再拐向河街。河风迎头吹来,潮气重。对岸有两点桅灯在动,极慢,像贴着水面漂。他没多望,只把后襟拉高,遮住半张脸下沿的凉。

到宋家后巷,已是亥时前后。巷子极窄,一边是宋家临街铺面的厚墙,一边是几户小院的矮垣。地上一块一块的青石,年头久了,踩上去有些活。江予放轻脚步,擦着墙走到一扇窄木门前。那门是宋家后角的小门,黑漆剥落,门环上生着红锈。他还没站定,就看见墙根两个宋齐派来的壮汉仍在抽旱烟,两点红火明灭着。他退到老柳树影下,把背贴上墙,头微低,眼睛盯着那扇门。又过了不知多久,门里传来木闩轻轻抽动的两声,紧接着,一条窄缝慢慢开出来。宋晓贴着门站着,只露出半边身子。那扇窄门后头就是关他的空屋北墙,屋门从里头反锁着,后角这扇直通巷子的小门却只由一根旧木闩别着。他腕上没戴玉,缠着一截白布,布条从袖口裹到手掌根。门缝不宽,他侧着身,把一只手先伸出来。风正好从巷口打过来,吹得那白布角直抖。

那只手在月光下白得厉害,指节突着,像骨头要从皮里顶出来。他手心里攥着一个旧布包,半旧的青葛布,口子没扎紧,里头没系好,一伸出门缝就坠了坠。江予没接。

“你拿着吧。”宋晓说,嗓子发干,像在门里站了不短一个时辰。

江予低眼看着那布包。青葛布上有几道旧折,像被枕过。布包口松着,能看见里面两卷散银,约几十两,银面在暗处不太亮,像两截被磨过的旧骨。旁边是几贴伤药,用细绳十字捆着,草纸灰扑扑的。白天从货郎那里买的那两包还在东头新店小屉里,没动过。这几贴是宋晓屋里常备的,陈艾气比货郎的冲。

“我比你有。”宋晓又说,手又往前递了两寸。

江予没看他的脸,只伸手,用拇指和食指把布包口朝旁一拨。那几贴伤药就从银堆边上露出来。他再伸进两指,把伤药一贴一贴夹出,总共四贴。药贴不大,捏在指间有股陈艾混着黄芩的气味,苦里带点辛。他把药贴抽出来的时候,手背碰到宋晓的手。宋晓的手很凉,凉得像在清水里浸过。两只手只贴着那一瞬,江予便把药贴拢进掌心,把手收回来。门里那几卷碎银还在布袋里,被风一吹,在青葛布下撞出极轻的一声闷响。

“你只拿这个?”宋晓问。

“只拿这个。”江予说。

宋晓的手仍伸在门缝外,布袋垂着,青葛布口被风吹得一张一合。他慢慢把手收回去,又把袋口往袖子里掖了掖。银子在他袖中响了一声,不脆,像被布裹住了。

门缝里静了一会。风从两人之间穿过,带来一股极淡的江水味混着药气。宋晓低声道:“不是钱的事。”

江予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那是谁的事?”宋晓的声音慢下来,一字字地落在门缝外的风里。

江予没立时应。他看见门缝里漏出宋晓半边面,额头到鼻梁那一段被月光勾出一条浅线,眼窝落着暗,一直望不出来。他动了动唇,把手里四贴伤药捏得紧了一点。

“谁的事都不是。”江予说,“袋子你拿回去。”

门里没有声。过了一会,宋晓不再递那布包,只用另一只手从门缝伸出来,又白又窄。他两指捏起江予袖口落出的一截线头,慢慢地,一圈一圈地往回绕,最后把线头塞进袖边。指头在他手腕外侧轻轻擦过去,没停。江予的手没动,只由着他弄。那几贴伤药被攥在掌心,草纸被指温焐得微微发潮。

“第一战,我撑住了。”江予低声说。

门里传来一声笑。不是从喉咙里放出来的,也不成调,像一口气堵着,从胸口挤出极轻的一丝,刚出唇就散了,比哭还轻。宋晓没再接话。门缝又窄了一寸,他把手收进去。那截白布在门边一挂,像条素幡。门板从里头慢慢合上,木闩落下的那一声,打在江予脚前的青石上。

“你今晚别出来了。”江予说。

里头静着。过了一息,宋晓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,闷闷的:

“我出不出得去,从来不由我。”

月亮已升不过墙头去。巷子里的光更暗了。江予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,指头隔着衣料按了按袖中的药贴。药贴还硬着,四四方方,像四方小砖。他退后两步,从腰带里摸出那粒纸团,在两指间又搓了搓,才重新塞回夹层。然后他转身,贴着墙,一步一步走出后巷。风从巷口迎面撞上来,蓝布汗巾的角在怀里露出来一点,被他用下巴压住。天上没有云,可月光还是不那么亮,像被风吹旧了。

“第一战,我撑住了。”他极轻地又说了一句,声音散在风里,只剩自己听见。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