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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6章 第146章 老底翻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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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之前,野禾庄还笼在雾里。江予前半夜才回到庄上,下船时江面起了雾,从码头到庄上的土路看出去不过十步远。他和石头在账房里把白日收上来的数目对过,天还没亮。石头去灶房烧水,他合衣靠在太师椅上,没睡着。外头狗叫过一两声,又静下去。他起来,走到廊下站着,湿气从脚底漫上来。不多时,石头从灶房出来,手里提一壶热茶,壶嘴冒着白气,穿过半人高的草棵子,走到账房门口廊下,把茶壶往泥地上一墩。壶底陷进潮土里,一点声响给雾气吸了去。他站着等了会儿,听见庄外土路上有脚步过来,鞋底一下一下踩在碎石上,越走越近。

三个人。最前头的是老周,背着个空背架,走路不太稳,裤脚被露水打得湿到小腿。后头两个江予也认得,是东坳的刘兴和邻坡的田满。三人到了台阶下,谁也不先开口。老周把背架上一捆连翘果往地上一丢,麻绳散开半截,露出里头赭褐色的果壳,几粒滚到江予脚前两步远的地方。

“外头都在传,”老周嗓子里像卡着痰,“野禾今年要压价收,签过的纸不作数。”

他说完,梗着脖子看江予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江予没应。他走下台阶,蹲下去捡起一粒连翘。壳不厚,稍有些轻,他拿指甲从果壳顶部一掐,壳薄,应手裂成两瓣,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种瓤,又凑近闻了闻。雾气从地面漫过来,凉呛呛的,混着泥土气。他抬头问:“这是谁家地里起的。”

“西坡张家让捎来的。”老周哼一声,“人已经挑着货往回走了。”

后头刘兴往前迈了半步,又缩回去,手在裤腰带上反复捏着。田满眼睛不住往堂屋方向扫,像在找什么。石头已经走到江予身后,低声道:“我去追张家。”

江予伸手挡住,没让他去。他站起身,把那小捆连翘壳搁在廊柱边,拍了拍手上的泥,对石头说:“去把最早的收条存根搬出来。”

石头应声,转身进账房。门轴“吱”地一响,又合上。雾薄了些,东边山脊上头浮出一层灰白,像要出太阳,又像还早。廊下茶壶里的热气不冒了,壶嘴凝着一滴水。江予回到台阶上,手往后背抄起,站得很正。老周那三人站在下头,脚底像扎了根,腿不动,眼睛却互相看。

屋里传出搬木箱的响动,接着是麻绳擦过纸面的声。石头打开门,抱出三摞旧纸,一摞一摞码在门槛外。那些纸用麻绳捆着,绳结打得很死,边角鼓胀出来,几片干连翘从纸页间落到地上,黄褐色,薄得像蛾翅,沾了廊下的湿气就往泥地上贴。

江予看一眼那三摞,道:“不够。把柜底那两箱也搬出来。”

石头又进去。老周脸上一松,又绷起来,嘴唇动了几下,到底没再说话。江予也不叫他们坐,只站在台阶上,看石头把另外两箱抱来,箱盖一开,潮气混着陈年纸味冲上来,有些页角被虫蛀出小洞,还有几处被水浸过,字迹晕开一圈灰边。

天渐渐放亮。纸箱和麻绳捆在门槛外摆满,占了半条廊道。江予蹲下去,把最上头一捆的绳子解开,抽出几页,翻到正面。纸色发黄,上面写着收条、数目、立约年月、画押。他一张看过,又叠好放回原处。老周几个站在台阶下,看着那一地纸页,谁也没向前走一步。江予这才抬起头,目光从那三人脸上一一过去,说:

“等会儿到堂屋里看。”

他说完,让石头把纸搬到堂屋去。石头弯下腰,一摞一摞往外抱,走得稳。江予没再看那三个庄户,自己先进了门。

堂屋门敞着。条案后面的板壁上还挂着旧年贴的符,被烟熏得发黑,下摆卷起一个角。长桌擦过,上面搁着两盏油灯,灯芯剪得短。江予走到桌后,把身上外衫的襟口拉平,对石头道:“铺开,一页也别少。”

石头把几摞纸搬上桌,按年份排开。江予从柜里取出一块方正的镇石,压在纸页上,怕风从门缝灌进来把纸吹散。他转身走到条案旁,把墙角靠着的一块旧价牌拖出来,斜摆在长桌外头。价牌板面发黑,边角被老鼠啃过,上头贴着黄纸,纸上是往年收连翘的保底价,有几处被水痕晕得只剩半边。江予用指节敲了敲牌角,没多言语。

庄户陆续进来了,不止那三个。西坡的张家没来,倒来了他的兄弟,肩膀上一条扁担竖在门后。东坳的、邻坡的、后沟的,三三两两往屋里走,谁也不坐,自然分作两边站着。门外还挤着两个脸生的,穿灰布短褂,年纪轻,一个袖口上沾着墨迹,一个腰间系着条万和堂分号用的青布带。两人不进屋,只在门槛外头,眼睛往桌上扫。江予认得他们,一个前些时在庄口拦下田满,把一张折着的纸拍进人怀里;另一个扯过西坡张家兄弟的扁担,凑近耳根讲了半天。

江予看见了,没赶人,也没请进来。他把袖口往上一卷,走到桌前,把最早一批收条的存根一份一份按年排好,用镇石压住一角。那些纸上指印和数目还清楚,有几页被虫蛀出细密的洞口,像是筛子。江予抬头对众人道:

“野禾哪年压过半分价,哪户立约没交足,你们自己看。”

庄户里有人往前凑。老周先挤到桌边,伸出两根指头把纸页翻得哗哗响。他翻了十几张,手指在舌头上蘸一下,又去翻。翻到某一页,指头停住,人怔了一怔。纸上一行一行,写的是旧年收连翘的数目、过秤斤两、按价结清,下面画着西坡张家的一个个红指印。

刘兴也过来了。他眼力不好,凑得近,鼻子几乎贴到纸面,黄褐的纸灰沾了一鼻尖。他指着自己那一户的存根,扭头对后头人说:“我家那年交三百七十斤,实得三百七十斤的钱,一文没扣。”

这话一出,屋里的窸窣声响里夹进几声咳嗽。门边那个系青布带的年轻伙计开口,嗓子细细的:

“少东家在临江都发话要重谈价钱了。这些纸是野禾庄自己存着的,能作什么。”

屋里静了一下。老周还站在桌前,手按在一页纸上,看看江予,又看看那伙计。江予没回嘴。他转身走到身后木柜前,打开柜门,从里头搬出一只竹编筐。竹筐底积着些碎土,江予把它放在长桌旁,又弯腰从筐里拎出一只麻袋。袋口绳子松了,几粒连翘从裂口掉出来,簌簌地落在方砖地上。

“能作什么,”江予把麻袋往桌上一放,“当面过秤。”

他示意石头把戥子和铜秤盘摆出来。石头从柜里取出戥子,放正,又把铜秤盘拿布抹了一道,放在桌角。江予解开麻袋,抓着底角一抖,里头的连翘“哗”地泻进竹匾里,深赭、浅褐,大大小小,混着些碎梗。他抓了一把,在手里翻着看,对着光看那粒子的成色,再拣出几粒发黑的,单独搁在秤盘外。

“陈年货,皮不薄,芯实。”他对石头说,石头便在账页上记一笔。江予把竹匾端到秤前,一勺一勺往秤盘里倒,戥子砣来回拨,最后数落定,报了斤两。石头又写。屋里人不作声,都盯着那秤。

“谁还带得有。”江予转头问。

老周的兄弟从门后把扁担放下,往外走,不一会儿提了半袋进来。后头又有两人跟着出去,回来时布袋搭在肩上。两个传话的伙计还站在门槛外,脸上的笑挂不住,中间那个高些的朝同伴使了个眼色。天又亮了些,屋里的油灯显得多余,火苗在晨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
江予一袋一袋地验。验一袋,石头记一笔。庄户们腿不挪了,有几个掏出短烟杆,又没点,只含在嘴里。门口的两个人什么时候走了,江予没看,石头往外瞟了一眼,也没言语。等最后一袋验完,江予把扎口绳挽成双结,拍掉手上的灰,对众人说:

“肯交的,今天当场按老价过秤;不肯交的,我不留。”

屋里没人走。老周把手从桌上收回来,指甲在裤缝上蹭了又蹭。那两个先前把手插在兜里的人,慢慢把手抽出来。一个从怀里掏出一卷细麻绳,一个从腰后摸出叠成方块的布袋,像是一早就带着。江予看了,不说什么,只对石头道:“去支秤,老地方。”石头往前走一步,庄户们纷纷往门边靠,让出一条道。石头穿过人群,往晒药场边去。江予跟在后面,手里还捏着那把验货时挑出的发黑连翘。走到门槛边,他松了手,那几粒落在门槛外的湿地上,声音轻得听不见。

堂屋里静下来。镇石还压着纸,纸角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往上掀。江予没回头,朝着晒药场方向走。头顶的雾已经散尽了,天蓝得发白,场边的旧槐树刚抽新叶,叶尖嫩黄。地上还湿着,草叶一踩一个深脚印。

整整一个上午,晒药场边摆开两副大秤。庄户们把货一担一担挑来,过了秤,石头在本子上记下斤两,江予按旧价结算。有要铜钱的,也有要银票的,江予照给。银子从钱匣里一块一块往外点,点得仔细,点到后来,钱匣见了底,石头又从柜里取来一包碎银,抖在桌角的铜盘上。庄户们或坐或蹲,等着的工夫,有人去井边打水喝,有人把空麻袋垫在石头上歇脚。日头从东边斜过来,照得晒药场上的石子发亮。江予从屋里拎出一壶水,搁在秤旁,自己也倒了一碗。碗是粗陶,沿口磕掉个小缺,他偏偏把嘴凑在那个缺上。

午后过了,货收了不少。收上来的连翘在晒药场边堆了几排,麻包鼓胀,绳结压得紧。江予让石头清点一遍,把数目标在账册上。庄户们陆续散了。老周走的时候,又回头看一眼那堆货,嘴唇动了动,到底什么也没说。江予站在药场中央,看着他的背影,又想起西坡张家挑着货往回走的情形。那会儿,雾还没散尽,那条土路湿得发黑。如果张家真把货挑回了家,再要把人叫回来,就不是这一纸存根的事了。

江予在药场边坐下,背靠着一袋连翘。太阳快落山,光从旧槐树西边斜下来,照在他膝头。石头端来一碗热汤,是灶上煮的姜汤,汤里沉着一截小姜。江予接了,喝了两口,把碗搁在脚边。风从东边来,吹得那些空麻袋鼓一下,又瘪下去。江予闭了闭眼,又睁开,对石头道:“今晚验货。”石头道:“都验过一遍了。”江予道:“把柜底陈年的都搬出来,再验一遍。”

石头应了声,去搬。江予起身,到灶房打水洗手。水缸里的水凉得发麻,他挽着袖子,把手泡进去,搓净指缝里沾着的药粉。水纹把天光搅成一圈一圈,泼在缸沿上。洗过手,他拿旧布擦干,走到晒药场东边。石头已经把陈年货搬出来,十几袋码在竹匾旁,新旧不一,有几只袋口结了蛛网。江予蹲下,把最底下一只拖出来,正是白天拎过的那袋。袋口松开,他把竹匾摆正,两袋并排,开始一袋一袋往外倒。

天擦黑前,江予让石头跑一趟镇口,给老全带个口信,说庄上这些日子都要对陈货,让老全哪夜得空便来一趟,有一桩事要当面问。石头应下,揣了两个冷饼就去了。

太阳落了,西边只余一抹青白。石头去镇上还没回来。江予在长桌旁点起油灯,火苗先小后大,照出晒药场上半圈黄。他低头验货,背影投在地上,长而细。远处有夜鸟叫了两声,飞过场边的槐树,又静了。风从场外来,把油灯的火苗吹得伏下去,又直起来。天全黑了。

江予还蹲在竹匾边。他把陈年连翘从旧袋里倒出来,赭色颗粒在竹匾底上一滚,摊成不大的一层。梗皮碎叶飞起一些,挂在他袖口。他随手拈掉,正要再验下一袋,听见东边小径上有脚步声。很轻,像是踩在草地与碎土之间。江予没动。那脚步又近了些,在晒药场边停住,像在辨认方向。江予抬头,看见一个影子从东边屋墙后拐出来,袍角有一道浅色,在夜色里发灰。

是宋晓。

江予没有立刻说话。宋晓走到他身后,先不喊他,也不近前,只低头看着那一地竹匾。风吹得油灯晃起来,两人的影子在灯下斜并着,又分开。江予仍蹲着,把手里的那袋连翘扎好,放在一边。他听见宋晓的呼吸不太匀,像走了很长一段路。袍子下摆沾着墙灰,左边袖口磨破了一道毛边,几根线头散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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