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予问:“你怎么来的。”
宋晓说:“被人看得紧,从东墙翻出来的。”
“我问的是路。”
“先坐船,绕到夷陵,登岸又走了好些日子。马骡不肯跑夜路,我走一段,歇一段,把鞋底都磨薄了。前两夜在驿道边上睡过一会子,天没亮又起来。”
江予把灯往前推了推,照着宋晓下摆和鞋面。那鞋底确已磨得发薄,鞋帮子上全是半干的泥,前头还裂开一道小口,露出里面发白的衬布。江予没再问,只把脚边一个空竹箕往宋晓那侧推了推。
宋晓蹲下来,跟江予隔着半尺。油灯搁在两匾之间的青石上,火苗离得近,把两个人的手照得清楚。宋晓把手指插进连翘里,指头慢慢向两边拨,把颜色发黑的、皱皮的、虫咬过的都挑出来,放进手边的空竹箕。他的动作不快,有时捏起一粒对着灯看一眼,又放下。
江予把灯往两人中间移了移,说:“你翻墙出来,才是帮倒忙。”
宋晓没停手,仍低头拨着药,道:“你这个人,就是不肯让人帮。”
他说完笑了一下,又收住。那笑只现了半瞬,嘴角一弯就平了。他把手里挑剩的好货一小把一小把往竹箕里放,箕底发出细密的沙沙声。江予没接话,只把另一袋的绳口解开,药粒倒进匾里,两人的手都浸在赭褐的颜色里。
“货能过秤吗?”宋晓问。
“能。”江予说,又补一句,“这袋壳实,能留。”
“那他们还在外头说那些话。”宋晓把一粒发黑的挑出来,放在一边小碟上,“临江府里话传得难听,我爹不让我出门。”
江予把竹匾轻轻抖了抖,碎渣漏下去。他问:“你爹知道你出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宋晓说,“我出来先去的西巷杂货铺,让守夜的陈伯把后角门给我留着。天透亮前,我趁他们换班,从东墙翻出去,走小巷到码头,混在挑货的人里上的船。”
江予没说话,只把新倒出来的连翘往宋晓那边推了推。宋晓接着挑。夜很深,风从晒药场外过来,把挂在绳上的两只空麻袋吹得轻轻晃。那盏油灯的火苗一跳,又稳下来。两人的影子被灯贴在地上,瘦长瘦长的,宋晓的影子比江予靠前一点,像是把江予的影子斜斜挎住了。
“你一个人来的?”江予问。
“一个人。”宋晓说,“临出门前,二管家在二门后头站着。我同他打了个照面,他眼睛一直跟着我到墙根。我没回头。”
江予停下手,侧头看他。宋晓脸上罩着一层油灯的黄光,眼窝下有一小块灰,是赶路时被风扑的。他嘴唇有点干,起了一道细白的皮。江予从怀里掏出水袋,拧开盖,递过去。宋晓接过,仰头喝了两口,水顺着下巴滴下一滴,他拿袖子擦掉,又递回来。江予接回来,没喝,只把盖拧上,搁在脚边。
“你去把鞋脱了。”江予说。
“干什么?”
“你鞋底全是泥,踩得到处都是。”
宋晓低头看自己脚下一片,确实把竹匾外的湿泥带了两道。他没脱,只把脚往后缩了缩,用后跟蹭着地在草上擦。江予不再说,继续验货。两人之间只剩沙沙的分拣声,药粒在竹箕与竹匾之间来去。灯油浅下去,光一跳一跳的,像随时要灭。宋晓又挑完一箕,往下一只竹匾里一倾,颗颗滚下去,把原本摊好的一层砸出细小的凹。
“我爹这次是真急了。”宋晓说,手指在连翘里停了一瞬,“他从来不用这种散话的手段。”
“这不是你爹亲自出手。”江予说。
“你知道?”
“你爹要动,不会只派两个生面孔站在门口。这种挨户递话的勾当,倒像分号管事的手笔。”
宋晓没接话,过了会儿才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手上又动起来,动作比方才慢。江予把灯芯往上拨了拨,火苗蹿高一点,照见宋晓脸上的那层灰,还有他袖口那道磨出的毛边。那件袍子不是他平时出门穿的,颜色暗,料子粗,像是府里下人的旧衣。江予只看了一眼,就收回目光,继续倒下一袋。
天边转灰的时候,两排竹匾都过了手。晒药场上散着满地的药末,像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。灯油剩一个浅底,火苗缩成豆大,一阵风来,差点灭。宋晓伸手去挡,火苗在他指缝间晃了晃,又立住。他没有去拿新油,只把手里最后几粒连翘放进竹箕,搁在脚边。江予抬起头,望了望东边。那线灰白从山脊后透出来,把晒药场边的旧槐树勾出一层边。
石头后半夜就回了。他到晒药场边看了看,见二人都在,没惊动,只把带回的话说完,便回更屋去了。天将亮时,宋晓靠着竹匾睡着了。他枕着自己一条手臂,脸微侧,呼吸比先前平下来,衣襟上沾了点连翘皮。江予把外衫脱下来,抖开,轻轻搭在他身上。宋晓动了一下,没醒。江予把灯移到靠东边,不让风吹着那点残火,然后继续把最后两袋陈货倒出,一粒一粒分到竹箕里。
天更亮了些。井边传来脚步声。那脚步沉,带着泥地上“吱呱”的响,不紧不慢。江予直起身。一个瘦高个子从西边过来,肩头搭着条旧褡裢,走到旧井旁弯下腰,把手伸进井水里洗了洗,又甩了两下。是老全。
江予把灯放在空竹匾上,缓步走到井边。宋晓还没醒。江予把外衫往他肩上一提,自己只穿一件单衣,走到井台。天还没有全亮,井台上的水迹发黑,映着暗青的天。他先按了按胸口,侧头朝晒药场边那几排麻包望一眼。夜里验过的陈货还摊在竹匾上,晨风翻着一角空袋。江予把唇抿成一线,才从怀里掏出那张纸,没往屋里走,只把纸展平,按在井沿上,又从地上拾起一块粗陶片,把四个角压住。那纸是一张地契,折痕很深,边角起了毛,写的是旧井旁那一块地。字很小,有些地方褪了色,中间一方红印还清楚。
老全就着天光看。他先把头低下去,从左到右看了一遍,又用指头把契纸边角压了压,就着那一小块红印念出地界。念完,他把地契从井沿上揭起来,折了两折,塞回江予手里。
“契你收着。写一张押契,用这块地作保。”
江予道:“好。”他指腹在契纸边上一捺,低声说:“秋后若断货,连本也难清。”老全没应,只把粗纸铺开。
老全从褡裢里摸出一张裁好的粗纸、一截秃笔、一小块干墨。他把干墨凑到嘴边,沾了点唾沫,在井沿上轻轻磨了磨。江予把粗纸铺在地契上头,用那块粗陶片压住一角。老全念一句,他写一句:“凭此押契,江予以野禾庄旧井旁地一块作保,借老全私银二百两,月息三分,秋后连本带清。中人石头。”写完,老全让江予先画了押,又回头朝更屋那边喊了一声。石头小跑过来,就着晨光在契纸下方按了个指印。
宋晓被那声喊弄醒了。他睁眼,先看见自己肩上搭着件外衫,又看见井边围了三个人。他坐起身,把外衫抓在手里,过了片刻才起身走过去。走到井台外围两步,站住了。
老全把押契揭起来,折成窄条,塞进旧褡裢里。又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,不数,沿着井沿推过去。银票在湿漉漉的石面上一滑,靠到江予手边。江予道一句“谢”,伸手按住。宋晓往这边看,只看见江予手心下压着的银票被晨风吹起一角。他背过身去,像在看野草里那堆旧麻包。老全也不多待,转身沿着来路走了。脚步一下一下,踩在潮土上,越走越远。
天更亮了些。井水不清,浮着几片枯叶,水面是天。江予把银票对折,折成窄窄一条,放进贴内衬的口袋里。宋晓仍背着身,从怀里掏出自己那只旧火折子,在井沿上磕了磕。里头还剩一点灰,没点成,只漏出几粒细灰,飘进井里。江予侧头看着。
“去把晒药场那盏灯拿过来。”江予说。
宋晓没去。他转过身,走了两步,站到江予身前,把那只旧火折子轻轻搁在江予手心。那火折子被他握了一夜,还带着一点体温,硬硬的一小截。江予低头看,火折子壳子磨得发亮,口上崩了个小口,露出里头的炭灰。他慢慢拢起手指,把它握在掌心里。
宋晓没有再说,转身朝晒药场那边走。走了几步,又弯腰把场边一袋没系紧的连翘往竹匾里倒了倒,空麻袋叠好,搁回石头白天摆的位置。他的袍角在晨风里一下一下地拂。江予站在井边,看着他的背影,把那只火折子放进袖中,手指隔着布料按了按。指下那一小截温热,像还带着另一个人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