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头新店后门的门板虚掩着,江予侧身进去,没理会前头铺面里挂着的灯,只沿天井边沿走。天井里新收的几件竹匾靠在墙边,上头晾着半干的陈皮,风吹过时,有一阵极淡的辛香浮起来,又沉下去。他过了井口,转入后堂,账房的门半开,灯光从里头漏出来,照着门口地上摆的一只木盆,盆里泡着几块抹布,水已经凉了。
周师傅站在账台旁,手里捏着一卷单子,见他进来,忙把单子摊在账台上,又用两方木镇纸压住被卷得翘起的边。江予解下外衫搭在椅背上,在桌前坐下,伸手将那单子挪近些。周师傅往后退了半步,先开口。
“东家,南街这些天的进项都在这了。客是不少,客来得勤,桌席周转也快,只是赚头薄。米面油柴炭一样一样往上涨,时鲜料子更贵,火本和料钱一去,剩下的流水都给灶上吃了。”
江予低着头,目光沿那单子上的墨数行走。数写到极细,有的地方还补了旁注,米多少、面多少、时令菜几斤几钱。他一行一行往下看,看到末一排总账,那里被周师傅用红笔勾了一道,旁边小字写着“可先缓”三个字。他停了停,没说话,只把单子合起,又摊开到前几页去看每日的流水。
“夜市散客多,赊账的也多了。”周师傅补了一句,“有几家是熟客,说月底一并结,我不好追得紧。”
“月底能结几成。”江予问。
“说不上。”周师傅摇头,“能结回三成算好的,其余得看。”
江予没再问。他转过脸,对冯掌柜说:“成药的进项呢。”
冯掌柜一直在旁站着,怀里抱着几卷账册,见他问,上前一步,把账册一册一册摊在账台另一头。账册外头包着蓝布套,打开来,纸页有些潮,边角卷着。
“东家,成药这一头,货是出去了,银子进不来。”冯掌柜把其中一册翻开,指着当中几行,“这几家铺子压着账,说月底结,我这边去了两回,见不到说得上话的。城西那家更甚,托人带话,说货没卖完,不肯先放银。”
“哪家。”
“刘家铺子。”
江予伸手取过那册账,就着灯看。刘家铺子后头记着的数目不小,另有一行小字注着“未清”两个字,边上又加了两个圈。他把账册翻回前页,看这铺子此前几笔,结清的时候也有拖,几笔当中有两三笔是隔了许久才平的。
“这家的货,先停。”他说,“跟车的人不必再去了,下回换别家送。”
冯掌柜应下。屋里静了一刻,江予又从头翻那几本账,逐项地看。灯芯结了两回花,他拿起一旁竹签,把灯花挑了,光又稳起来。账页上的字密匝匝的,有的地方被水汽浸得洇开。他看一笔,就用指尖按住一笔,从进项追到出项,从出项追到哪一处押着、哪一处该回了。周师傅站在旁边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收住了。江予手上不停,从那药膳馆的单子里拣出几项,拿笔在边角上圈了,圈过之后又划去两个,只留了一个“货舱清点”没动。
“东头铺面,明日减两盏檐灯,灶上的夜宵停了。”他一边写一边说,“补货的脚钱,能缓的,都缓。”
“那散客赊出去的账——”
“赊账的,你先去问。”江予说,“问不回的,把单子压下来。别闹到面上。”
他说完这些,把两本账合上,叠在一起,又把周师傅那张进项单夹进账页里。冯掌柜领会了,收了自己的账册往后退。周师傅还站着,见江予不再往下说,才低低应一声,去收那几块抹布。江予没看他,只把笔放回笔架上,笔尖朝外。灯下,他的影子斜在墙上,和一堆账册的影叠在一起。
“都出去。”他说,“我在里头坐一坐。”
周师傅和冯掌柜应声退出后堂,脚步声一前一后地远了。账房里只剩灯和那一叠账册,另有几封从偏线带回来的麻包封条,用细绳扎着,搁在桌角。江予坐了一会儿,伸手将那几封封条拆开,里头是翻检过又封回去的货样——几小撮当归片子,和几段用麻纸包着的桔梗。他捏起一片当归,凑到灯下,片厚薄不均,柴性还未尽去,只算得中等成色。他把那片当归放回纸上,又把纸重新包好,搁到原处。麻纸的一角翘起来,他拿指甲压了压,压不平,也就由它。
从后堂出来,天已经全暗了。江予走过天井时,那几件竹匾收了,靠墙立着,上头蒙着一块灰色油布,风起来,油布角被掀得啪啪地响。他没有回头,沿着巷子往野禾庄方向走。巷中石板被夜露浸得发滑,鞋底下传来细碎的声响。走了一半,他停步,折进左边一条窄巷,那巷子短些,出了巷口就是野禾庄账房外那片空场。
账房檐下没点灯,门半掩,石头正从屋里出来,怀里抱着一只旧木匣。见他来了,石头站住。
“二少爷。”
“都搬出来。”江予说。
石头应是,回身又进了屋,不多时抱出两箱账册,在檐下的条凳上一一摆开。正要再进去,江予叫住了他。
“城南仓的浮银,也拢来。”
石头停住步子,侧过来看他。檐下暗,看不大清脸,只那双眼在稀薄的天光里透出一点亮。他说:“庄上留种钱不能动。”
“先不动种钱,其余都拢来。”
石头没再说话,转身往院角走。那里有一口旧木柜,他打开柜门,从里头取出两只青布口袋,又回到檐下,把口袋里的碎银倒在条凳另一头,发出一阵细密的响声。接着他蹲下身,从脚边一只小箱里翻出几吊铜钱,搁在银子旁边,才站起来,去搬账箱。
石头搬着账箱回来,把账箱搁在脚边,径自将野禾庄的账册一册一册翻开,摊在那盏新点起的灯下。他低头去翻某一册的中间页,指着一行说:“庄上账上能动的,拢共这些,都在条凳上了。留种钱另封着。”
江予在条凳前蹲下,就着灯看。那些碎银成色不一,有几块银角上还沾着土。他伸手拨了拨,又把那几吊铜钱拆了绳,细细地数。数完,他没有立时站起来,只在地上用手指把数目列了一列。石头站在旁边,见他算完,低声补道:“成药铺那头,要补的不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南街的利,最迟下月能回来三成上下。城东那几家都压在它手里。”
江予没应声。他抬起头,目光从碎银移到账册。灯下那本账册翻开着,一页页的进项与出项,像一条条走散的路,走到末了,总有一截是空的。他伸手,把条凳上的碎银归拢,又把铜钱重新串上绳,放在一处。
“铺面开支压下来,补货放慢。”他站起来,对石头说,“明早镇口换银前,把庄上的账再盘一遍。”
石头点头,把那条凳上的东西往灯影里收了收。江予转身朝向院门,说:“我回店里。今晚不过来了。”
石头送出几步,在门槛处停住。江予出了野禾庄,沿来路走回东头新店。巷子里的夜气重了,风中夹着一点湿腥,像要起露,又像近江的水汽翻上来。他走得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