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未亮透,当阳野禾庄约点的屋棚还笼着一层青灰。牛车停在棚外,车板上凝着露,江予从车上下来,肩上搭着一条灰布巾,布巾边角让夜露浸得发软,贴着衣裳。他没急着进棚,在车边蹭去脚上泥,才迈步往里走。棚下已经起了灶,石头蹲在灶前添柴,火苗舔着锅底,水面刚起细眼,还没滚。桌上摆着半筐泥封的连翘果,筐沿沾着新土,旁边一杆旧戥子挂在棚柱上,铜盘被灶火映出暗黄,轻轻晃。江予走到桌边,没坐,先把肩上的灰布巾取下来搭在长凳靠背上,又解了外衫最上一颗扣,才去翻那本长契底册。册子皮儿磨得起了毛,他翻到昨夜新添的几页,就着天光一行行核下去,手指点在字上,从户名核到亩数,再到保底数。石头回头看他一眼,低声说:“宋家那管事昨夜到了镇上,在保和堂门口转了一圈,没见胡掌柜出来。”江予没抬头,手指停在一户夷陵散货的栏上,说:“胡掌柜未必在铺里。”他把那三户从“来料立约”一栏勾去,改在“保底预支”下头,写了个“三”字,墨迹未干,又把册子侧了侧,让风吹一吹。石头走过来,把铁箱从桌脚边提上桌,开锁掀盖。江予弯腰点银,先把几块碎银并排摆开,又取两串当阳老铜钱搁在近手处,铜钱用红绳穿着,串得紧,绳头还打着两个死结。石头站在一旁看,先验钱,一块一块翻过,再写信凭,笔墨摆好,才走到棚口朝外望了一眼,说:“叫他们进来。”
头一个进来的是个矮身子的老庄户,手里提一盏不点灯的旧纸灯笼,进门先把灯笼放地上,又朝江予弓了弓腰。他在长凳上坐下,却不看银,只看桌上那沓信凭,手指头在膝盖上搓。第二个进来,肩上扛着半篓泥封连翘,往地上一放,说还要回去翻田,不能久坐。第三个最慢,进了棚先看了一圈,目光在银子上停住,又挪开,才欠身坐下。江予把底册往他面前推了推,指头点在一处,说:“原先约的来料,现在改保底,预支三成银,秋前按石交。你看这处,改过了。”老庄户低头看,不说话,半晌叹了口气。石头把火上的水端下来,给三人各倒了一碗新烧的热水。老庄户端起碗,在手里转,说:“宋家人今早递过话,现收价每斤高两分。”石头没抬头,只把去年野禾立约时那盏缺口的油灯重新点着,搁在桌面靠近庄户那一边。灯苗极小,晨风从棚口进来,它便往一旁歪,又立直。江予说:“高地头两分,雨天压价两成,这是他们做过的事。野禾不压雨天。”老庄户看看灯,嘴巴动了动,终是没接宋家的话。石头把三份信凭依次铺开,在朱印盒里按了按,抬头看那老庄户。老庄户把碗放下,伸手在信凭上按下红泥指印,一下,两下,三下。江予把银子推过去,码齐,点了三遍。那人把预支银慢慢裹进一块蓝布,转身去搬泥封连翘,搬到棚角。石头在册上按了三个红泥指印,又用布将印泥擦了。棚外的天已经透出一点白,远处田埂上有人吆喝牲口,声音拖得长,落进雾里。
日头刚过田埂,当阳药田边的潮气往上蒸。药苗一垄一垄,排得很直,露水把叶子压得低,脚踩上田埂,能听见湿泥往下陷的声。江予蹲在几垄长势最直的桔梗苗前,手上捏着当阳老铜钱,一枚一枚穿进红绳里,再绕到苗株近根处,系一个活扣。铜钱轻,风从田那头过来,碰着苗叶,又碰着铜钱,发出细碎的响,像极远的地方有人拨算盘。他系得慢,指头在湿泥里蹭过几回,指甲缝里嵌了青绿的苗汁,他就在衣摆上抹了抹,继续穿下一枚。石头远远站在约点那侧,正跟一个背篓的人说话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江予没回头,只把第三枚钱系在高一点的位置,让红绳绕着两株苗,打了个不紧不松的结。
宋晓从东边田埂过来,手里攥着一把刚折的药苗,指腹上沾着绿汁,在灰衫下摆擦出一道浅痕。他走路没声,至少比江予预想的轻,等他停在西边第四垄外,江予才看见那人腰间挂着一块收散货用的帕子,帕子下头系着一个空麻袋,袋口卷着,塞在腰带里。两人隔着三四垄药苗站定。宋晓先开口,声音不高,像是不想吵着苗:“这样他们就会认你?”
江予继续系下一枚铜钱,没抬头。红绳绕过苗茎,缠了一圈,他把铜钱贴住茎,打第二个结:“认契不认人。”
宋晓把手里的药苗往田埂上一放,放得不轻,有几片叶子沾了泥。他盯着江予手里的铜钱看,看那红绳怎么绕,怎么系,看铜钱怎么贴着根又不压着苗。隔了片刻,他说:“我该站哪边?”
江予把最后一枚铜钱系好,直起身。他先看那几垄苗,目光从第一垄顺过去,落到宋晓脸上,停了一会。宋晓还站在原地,那空麻袋被风掀起一角,又无力地搭回腿上。江予说:“你站你自己那边。”
宋晓没应。他手伸进前襟里,摸出一个青布香囊。香囊很小,缝口松着,带着艾草和薄荷的气味,还没递出来,风已经把那味道送了一程。他说:“路上买的,不贵,驱虫用。”说完没有往前递,只抬手一抛。香囊划了道浅弧,落在江予脚边田埂上,沾了点湿泥,囊口散着。宋晓转身沿田埂往回走,走了几步又停下,没回头,只说了句:“那串铜钱不压秤,风大就散了。”他后颈被日头照着,汗微微渗出来,衣领松了一线。江予看着他走远,没追。稍远处石头挡住了宋家管事,不让他跨过排水沟。宋家管事朝这边张望,嘴里说着什么,石头把扁担往地上一横,也不搭话。宋晓绕过那处,沿着田埂朝东去了。风又过了一遍药田,铜钱响成细密的一小片。香囊还在江予脚边,布面渐渐吃进泥水。他站了一阵,蹲下来去捡,把沾泥的布面在膝盖上揩了揩,翻过来看,缝口有一处针脚歪了,线头拖出半寸。他把囊口拢了拢,放进袖中。
午后日头烈,约点的回廊下晒着两筐翻了一半的生货,药味给蒸得发苦。江予把长契底册摊在檐下长凳上,用一块石头压着册角,自己坐在石阶上。石头端来冷茶,碗是粗陶,沿口有豁。江予接过来喝一口,没说话,只把目光从册上转开,去看院门。院门外宋家管事带着两个脚夫,抬着空筐站定,嘴里喊着“现银现结、担子不压夜”。一个脚夫拿根麻绳抽打筐沿,劈啪响。檐下排队的三个庄户里,一个年轻后生真挪了步,脚已往门外探了一寸。石头要上去拦,江予说别拦,只让他把那只缺口的灯提到前头。石头提起来,灯罩上还补过一片竹篾,灯苗早灭了,只留着一点烟黑。他把它搁在院门内三步远的地方,不挡路,也分明。
江予走到院门边,也不看宋家管事,只对那年轻庄户说:“你的田在河边,根泡过水,要入野禾的窖,得先晒够十天。宋家今天收,明天就说不清品相,银你拿不到。”那人脚步停住,鞋尖在泥土里磨,回头看檐下那盏灯,又看江予。宋家管事笑得干,声音从院门外飘进来:“江二小子,好大的规矩。”
江予回他一句:“野禾的规矩向来说在前面。”
两个脚夫看看庄户,又看看管事,没再上去。年轻庄户慢慢退回檐下,手在衣摆上使劲擦。宋家管事站在门外,还想说话,见石头又往前走了两步,手里拎着一条旧扁担,扁担头磕了一下门框,便闭了嘴。江予回檐下,蹲下看庄户刚交上来的生货。他逐个解开麻包口,探头看,再凑近闻,泥腥味里夹着陈草气。他把一筐浅口的拨到一边,说这个可以留,又指一筐底子湿的,让石头单放。石头逐个记净单,笔纸垫在膝盖上,写得慢。院门外宋家管事站了一刻,自己走了。两个脚夫抬着空筐,脚步越去越远,最终被蝉鸣盖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