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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3章 第143章 一纸涨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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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头新店后堂的天光,是一天里最矮的时候,从后窗斜进来,只落在案前两尺见方的一块地上。江予背对窗子,整个人在灰蓝晨色里显出一层暗。案上摊着昨日扣下来的一叠货单,纸边卷着,被算盘压住一头。他在对账,手指拨珠,眼睛一行一行数,另一手捏着小楷,不时在数目旁记一笔。

前一晚从城南仓回来,他洗了脚,换了身干净衣裳,没有睡实。天没亮便起来了。夜里下的雨停了,瓦当上还挂着水,一点一点往阶沿上掉。后堂太静,算盘珠子一响,声音像戳在别处。冯掌柜轻手轻脚进来,在门口停了一下,才走到案前。他手里端着一只粗陶杯,杯口冒热气,是刚煨的茶。江予接过来,没往嘴上送,先用手贴着杯身,像借那点热气暖手指。冯掌柜看他这样,说:“二少爷,当心凉了。”

江予应了一声,把茶杯放在案头。冯掌柜从袖里抽出一封信,两手捏着递上来。信封土黄,泥封上按着一枚野禾庄的小印,压得不正,边角发糊,封得急。他说:“石头叫人后半夜送来的,说急。”

江予点头,拆了信。封口剥下,两页纸掉了出来。石头的字写得大,笔画硬,像在油灯下一句一句记的。信上写:宋家那边日前派人上了当阳,又去了夷陵。当阳的价抬了一成,夷陵的连翘抬了半成。当阳有几家小户已经坐不住,夜里有人摸到野禾庄上问,说宋家的人坐在镇上,不走了。夷陵的消息刚到,还没全传开,但话已经递到几户耳朵里。石头在信里说,秋采的约怕是要被撬,请二少爷尽早定夺。

江予读完,把两张信纸在案上捋平,用木尺压住。随后弯腰,从脚边一只旧木匣里掏出几卷契纸。那木匣的漆面磨得露出木纹,锁扣已经合不严。他先把当阳的长约展开,再取出夷陵连翘的契纸,一卷一卷摊在长案上。纸页薄,被风吹得一掀一掀。他顺手拿起一块戥子压住左角,一块小秤砣压住右角,最后把石头的信也摊开在中间。四样纸件,摆了一案。

冯掌柜在旁看着,低声问:“二少爷,回不回信?”

江予说:“研墨。”

冯掌柜转身出去,再进来时,手里端着一方小砚,另有半壶温水。他把墨锭子磨开,动作极轻,像研药末。江予把当阳那份长约从头到尾再看一遍,手指点在其中一条上——保底价收、逾期断约——停了一停,才去拿笔。

墨磨好了。冯掌柜把墨碟往旁边推。江予没急着下笔,先把信上列的几个产户名字又看一遍。有几个是野禾的老长约,有几个是去年立的补充契。立契时他亲自去过当阳,跟着石头一户一户谈,谈到天黑。这些人的脾性他清楚:不是贪,是慌。宋家这一抬价,逼慌了。他得先稳人,再稳货。

可怎么稳?银子就是这些。他心里开始盘,手指在算盘上拨了几个数。冯掌柜在旁边看出些眉目,试着说:“当阳那边,先拨多少过去?”

江予没答,只把昨日扣货单子的背面翻出来,列起了数。他列得很慢,写一个数,拨三下,抬头望一望窗外。天已经亮开了,后窗外的屋檐还在滴水,那几滴落在青石阶沿上,隔半天响一下。他就在这滴声里,把能动的钱一笔一笔翻出来。

“药膳馆账面,能抽的不多。”他像是对自己说。

冯掌柜刚要接话,江予已经提笔在纸背写。他先写铺子柜上能动的现钱,又写南街药膳馆的流水,再写城南仓那笔旧欠。每写一笔,就在旁边注个数。药膳馆柜面上能抽的现银,他写了八十两,不能再多,再多档口连买料的钱都不够。成药账上能动的宽松些,可里头有一半要压在秋天炮制上,他写了六十两。城南仓的旧欠,本就是展期到年后,再动就要伤着仓头的心,他空着没填。最后加自己手边几笔没入账的现银,二十七两。他写得很慢,每个数字后头都拨一遍算盘。写到最后一行,他停了一下,把笔尖在纸上一顿,小墨点晕开,像一粒黑豆。他把那张纸翻回正面,再拨一遍算盘。冯掌柜立着,什么都听不见,只听见珠子响。

“这信放一放。”江予说,“研好的墨先搁着。”

冯掌柜应声,将小砚移到案角。窗外有雀子在叫,一声高一声低。江予把契纸按着原样折好,只把当阳那一卷留在手边。他重新提笔,蘸了墨,在纸背写回信。

这封回信要写清三件事:按保底价先收当阳一批,银随信走,先付定银;药膳馆账面调拨八十两,成药账上调拨六十两,各由冯掌柜与五根分别带票去取;再交代石头,把收了货的产户逐一登记画押,余下的约再稳一稳。江予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落在实处,不写虚词。写罢,又从头看一遍,在“先收当阳一批”下头画了一道,注上“保底价”三个字,再补一笔:定银先走,余银随货清。他把这页翻过来,纸背是那张列着各处现银的单子,两下照看,才停笔。没封。

前面铺板还没下,檐外已经有早市的人声了。卖豆花的、卖青菜的、推水车的,一样一样由远而近。江予写着写着,外头有脚步声在台阶上顿了一下,接着是半扇门轴转动的响。他没抬头。冯掌柜从后堂探出去看一眼,又缩回来,神色有些说不清。他没开口,只往旁边让了让。

门口的光暗了一暗。一个人走进来,带进一股江上潮味、船舱旧盐气。肩线微微塌着,袖口沾灰,领口有汗渍被风吹硬。他站到柜台前,开口,声音不高,后堂都听得清:

“我爹他这次不是玩的。”

江予手上那支笔没放下。他抬起头,目光在宋晓脸上过了一瞬,又落回纸上的数。随后,他拿过冯掌柜刚续的热茶,推到宋晓手旁。杯子隔着柜面滑过去,发出一声轻响,停在宋晓指边。江予没说话,重新提笔,另一手拨算盘。

宋晓站在柜台外,先没动。他低头看那盏茶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茶水很热,他喝得急,舌上烫了一下,轻轻吸了口气,又把杯子放回柜面。然后他走近一步,手按在柜上,从柜台外看江予拨算盘。算盘珠子在江予指下响得极快,噼里啪啦,像一把竹节子断了。宋晓盯着他的手指,看了片刻,说:“当阳那边的人,往年不这样。”

江予“嗯”了一声,手上没停。他把店中能动的银子一笔一笔列下去,写在一张裁好的净单上:药膳馆账面、成药账面、城南仓旧欠、他手边几笔还没入账的现银。每写一笔,就在旁边注个数,末了在最后一行下头画了一道短横,把算盘往旁一推。算珠停住,发出最末的一声响。

宋晓不说话了。他站在那里,眼睛从算盘移到净单上,又移到江予脸上。江予的脸色比上回见更白了些,眼下有层薄青,鬓角几根发被风吹乱,还没拢。宋晓把视线收回去,盯着自己那半盏剩茶,指节在杯底上停了停。

宋晓在旁看着,像是忍不住,说:“你动药膳馆的银子,档口要撑不住。”

江予手上的笔没停:“先把当阳锁住,再说档口。撑不住,就先压购料,后延城南仓的旧欠。”

宋晓没回嘴。过了一会儿,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牌,三寸来长,牌面发暗,底部有旧擦痕。他把它放在空茶杯底下,压住。茶杯被那三寸铜牌支着,微微歪向一边。宋晓说:

“要船,拿这个去找人,别用宋家的码头。”

说完,他整个人转过去,迈步往外走。背影逆着前门口的光,肩形窄窄的,外衫被风吹得一动。江予抬起头,看着他的后脑,手在算盘上方停了一下。宋晓走得快,过了门槛,便从半扇门后消失。门外街上的光重新铺满地面,白晃晃的。

江予低头,把净单上最后一笔写完。然后他伸手,把茶杯拿起来。杯底冷透了,那枚路牌躺在柜面上,铜角压着一小圈茶渍。他用指腹碰了一下牌面上的旧擦痕,又收回来,把路牌收进袖口。铜贴着腕骨,凉得很。

冯掌柜从门外拐进来,说:“二少爷,宋少爷是乘渡船来的。码头上宋家的人没跟到东头。”

江予没接话。他站在柜台后,袖口微沉,那枚路牌贴着腕侧,像多了一块皮肉。他让冯掌柜把回信拆了重写,添一句:当阳先收,夷陵缓一程。

冯掌柜应了,回到小案旁重新落笔。江予把那些摊着的契纸重新归拢,一卷一卷折好,放进木匣。盖子合上,锁扣“嗒”的响了一声。他站在柜台后,隔着窗子看出去。早市已散,卖豆花、卖青菜的小贩都在收摊,街面上人渐渐少了。天光白亮,把窗纸照得发胀。冯掌柜写完了,吹了吹墨,把信封好,抬头说:

“那夷陵这一阵,就干扛着?”

江予没说话,只把木匣往案里推了一寸。那声锁扣合上的轻响,还停在屋里。外头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带着早市收摊后的空荡气,凉凉的,卷过地面,把几张纸边吹得软软一掀。

江予仍没回头。他站在窗边,手指在袖中触到那铜牌的棱角,凉的,贴着腕侧那根细骨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不重,让冯掌柜把信先放下,重新去磨那半碟未用的墨。

“等会儿再封。”

冯掌柜看了眼窗边,没再问,把小砚从案角挪回来,墨锭在底上轻轻转了半圈。前堂静下来,外头收摊的板车声一阵一阵,轮子碾过街面,响得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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