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予走到小案旁,拿过冯掌柜写好的那封回信,抽出来,就着未干的墨又改了两处。他把纸放平,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了好长一会儿。那行写着“当阳先收,夷陵缓一程”。他伸手,在“缓”字上头慢慢补了一笔,把那一勾拉长了些,墨色重,洇过纸背。
然后他回后堂取了一件旧灰外袍——袖口已磨毛,肩线处有几道细褶——往身上披。冯掌柜抬头看他的动作,露出点担忧的神色:“二少爷要出去?”
江予把前襟拢好,没去系那对盘扣,只虚虚一拢。他把路牌从袖中摸出来,就着窗边天光看了一眼。牌面发暗,字迹被磨得不清,只隐约辨出“临江脚行”几个小字,下面有一个极窄的凹槽,似是被什么磨出来的。他把路牌放回袖中,拿了两张裁好的净纸,一支小狼毫,贴身揣了。然后说:“我出去一趟。信先锁在柜里。”
冯掌柜“哎”了一声,似想跟,又似不敢。江予已经绕过柜台,往门口走去。他走得不快,鞋子踩在青砖上,一步一声。门外早市散尽,街对面的席棚正在拆,有几个摊主蹲着折竹竿,低低的说话声传到门槛里。
江予在门槛边站了站,又回过头来看一眼案角的小砚。墨已半干,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暗光。他伸手,在门框上轻轻带了一下,门轴转了小半圈,虚掩着。外头的天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长在砖地上,斜斜的,半个肩落进了后堂。
隔了一会儿,江予又折回来,没出去。他把旧灰外袍脱下,搭在柜台边的圈椅背上,自己坐回小案前,把石头的信重新看了一遍。纸已经温温的,边角被捏得有些软。他在“当阳”两字下头用指甲掐了一道印子,又把路牌从袖中摸出来,平放在茶托上。铜面映着后窗天光,像一条暗暗的水。冯掌柜在一旁看着,终究没多问,只把半碗温水重新续上,搁在茶托边上。江予端起碗来,手指在碗底停了一停,水还是温的。
他抬头,从后窗望出去。雨后瓦当滴下的水已经少了,隔很久才响一下;那滴水声越来越远,像把这一早的光阴也带得不紧不慢。江予端起温水喝了两口,喉咙里暖过一线,又冷下来。他把路牌收回袖中,没有起身。
江予坐了一阵,终究还是起身。他走到前堂,把柜台后那几张散纸归到一起,又把石头的信折成窄长的一条,压在木匣底下,只露出“当阳”两个字的边角。随后他绕到门边,从半扇门后看出去。檐下的水已经干了,青石板上留着几处深色潮痕,早市收摊后街面空了一大半,对面席棚的竹架被捆成三捆,横在墙根。一个半大孩子拖着扫帚来来回回,扫那摊前剩的菜叶,扫两下,就停下来看天。天还是阴的,压得低,云层灰而且厚,像浸了水的旧棉。
冯掌柜从后堂过来,站在柜台里侧,低声说:“二少爷,那封信,还送不送?”
江予没回头:“先不送。”他垂下手,把袖口里的路牌又按了按,铜面磨着腕骨,有一点钝疼。他像才想起什么,转回身,走到小案前,把茶托上冯掌柜续的那半碗温水端起来,又放下,碗底在案面磕出极轻的一声。他抬起头,看冯掌柜:“你等会儿从前门出去,去东头渡口看一圈。不用走近,看宋家的船还在不在。若在,船头有没有换人。”
冯掌柜应了一声,解下围裙叠了搭在肩上,又犹豫道:“那信是等我看完回来再送?”
江予摇摇头:“信不送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你回来时说一声。若宋家的船还没走,就当阳那几个小户,许还坐得住。”
冯掌柜没再多话,挑开后堂小门出去。门板合上,屋内又安静下来。江予站在柜台后,把算盘归到原位,算珠一档一档擦着木框推到底。他拨得慢,手指在冷木上磨过一遍,最后停在上档。外头扫街的扫帚声一下一下,又沉又钝,从街那头扫到街这头,近到窗前时,影子从纸窗上拖过去,像一道淡灰的潮。
江予听见那扫帚声去远,才伸手去把前铺的半扇门又掩上些。门轴里有灰,转动时涩涩地响。他走到木匣旁,指尖在锁扣上停了一停,铜锁冰得厉害,像从井里刚捞起来。他把锁扣往外拨开,又压上,反复两次,那声音一次比一次轻,最后像没响过。他这才把木匣推到小案最里面,贴着墙,再把石头的信从匣底抽出来,放在匣盖上,用那方纸镇压住。“当阳”二字朝上,笔画瘦而直,像两道细篾。
江予直起身,环顾屋内。晨光经过半掩的门,把地面分成一暗一明两半。暗的那半落在后堂,凉凉的;明的那半从门槛斜到柜台角,被柜影切掉一截。他走出柜台,在明处站了站,衣摆下头积了一层薄薄的灰。他低头,用鞋尖把那灰轻轻拨了拨,又走到窗边,把窗纸上一处卷角按平。纸角有湿气,按下去,又慢慢弹回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后堂的小门被人从外头拉开。冯掌柜回来,肩头落了点水,不是雨,船埠头的水汽。他几步走到柜台前,压低声音:“宋家的船还在,船头的人换了。靠码头泊着,没卸货,也没升帆。”
江予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在窗上定了定。随后说:“知道了。”他坐到圈椅里,把袖中那枚路牌取出来,放在铺着账本的案上。路牌正面朝上,字迹被水汽浸得发潮,更模糊了些。他低头看了一会儿,问:“从东头渡口往当阳去,不走码头,还有哪条路近?”
冯掌柜走到案边,俯身看了看那枚路牌,声音更低了:“出东头,走夹道,翻骆驼岭后的土岗,有脚行的骡车到黑石渡。黑石渡往上,有小船到当阳西岸。比码头远一天,但人少。”
江予没接话,只把路牌翻过来,底部的旧擦痕在昏光里发暗,像一道旧伤。他拿拇指沿那擦痕慢慢抹过去,指腹下粗粝,像能摸到许多次装卸、许多次赶路的印子。他把路牌放回袖中,掌心贴着它,轻轻按在膝盖上。
“把回信拿出来。”他说。
冯掌柜从柜中取出那封没封好的信。江予接过来,就着光把“当阳先收,夷陵缓一程”一句又看一遍,提笔在“缓一程”后头补了两个小字:不催。墨落在旧字旁,洇开极细的一圈。他把信折好,这次没再交给冯掌柜,而是夹进那叠契纸里,合上木匣,锁扣“嗒”一声压紧。
桌上的茶已经凉得透了,水面结着一层薄薄的油光。江予把茶碗端起来,走到柜台外,顺手倒在门口石阶下。水迹在青石上迅速渗开,颜色深了一小块,像地上一瞬长出一只潮湿的眼睛。他提着空碗站了一会儿,看到街对面的扫帚斜倚在墙根,那半大孩子已经不见了。天光又矮了几分,云层一角被磨得有些发白,像有什么要从后头透过来,又透不出。
冯掌柜走到他身后,声音几乎卡在喉咙里:“那夷陵这两天,就干扛着?”
江予没说话。他退后一步,把空碗放回案角。然后他伸出手,隔着袖子摸了摸那枚铜牌。铜角冷硬,把袖布顶出一个小小的尖。他转过身,走到柜台边,把圈椅上那件旧灰外袍慢慢披上,这次把两粒盘扣扣了,一粒在胸口,一粒在肋下,手在扣眼上停了好一瞬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外,天光暗下去,街面泛着青灰。他低声说:“晚点我出去一趟。”
冯掌柜张了张嘴,像要把“去哪儿”三个字问出来,又咽回去。江予已经从柜下取出那双厚底旧鞋,弯下腰,把鞋带解了重新系一遍,带子绕两圈,抽紧。他做得很慢,似乎把每一个结都当成眼前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系完,他直起身,走到门边,手指搭在门框上,像要出去,又像只为了摸一摸那木头上潮冷的纹路。
“你在店里看着。”他的声音从门口回来,低低的,和天光一样滑向暗处,“若有人来问价,老价报他。问货,就说还没到。”
冯掌柜“嗯”了一声,退到柜台后,又悄悄把后堂的灯点起来。一小团黄光从里间漏到前堂,把江予半边脸照得极淡。江予往门外迈出一步,鞋底踩在阶前湿石上,发出轻轻的一声。那声音像落进深水里,半晌没有回响。
他出了门往北折,贴着墙根走,脚步不紧不慢。街上很静,早市收过后,青石板上的水渍东一块西一块,照着天光,像一地碎了的薄镜。江予没往东头渡口走,他走到半条街尽头,在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夹道口停下来。
夹道两侧是高墙,墙头生着几蓬野草,雨水把草叶压得伏下去,顺着砖缝滴着剩水。江予侧身进去,肩头擦过墙面,蹭下一片细灰。他走了几十步,脚下由石板变成泥地,软软地吸着鞋底。袖中路牌随着步子一下一下碰着他的腕,不轻不重,像在提醒他这条道是窄的,只够一个人走。他走到夹道中段,站住了。
前头有个人在墙根下蹲着,是个驼背老人,身边放着一副空箩筐,扁担横在筐口上。老人听见脚步,慢慢抬起头,眼睛浑浊,一时没认出人来。江予也没动,两人在窄道里僵了。老人先开口,嗓子像被河风吹破的皮鼓:“东家,要菜不?早上剩的,没了。”江予说:“过路。”他侧过身,贴着对面墙让了让。老人“哦哦”两声,把脚往回收,扁担一头翘起来,刮下几粒泥沙。
江予从老人身边擦过时,闻见他身上浓重的生菜叶味,混着雨后的土腥。那气味让江予想起码头边的小菜棚,也想起更早以前自己跟着父亲从当阳回来,在渡口边上吃半碗粗饭的情景。他脚步稍滞了一下,随即又往前走。身后老人没有叫他,只有扁担磕在墙上的声音响了一下,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。
夹道出口处豁亮了些。江予看见一片被雨泡软的空地,对面是一排矮瓦房,房檐下晾着几件灰蓝布衫,还在往下滴水。他停住脚,没再往前走。这里已经能听见河声了,不是东头渡口那种船板碰撞的嘈杂,而是水从浅滩上漫过的细响,一声叠着一声,远而绵长。他站在出口的阴影里,袖中的手把路牌捏紧了一下,铜面贴着掌心,比身上的湿气还冷。
他想,从这个方向望过去,黑石渡应当就在下游。夹道出去再走半里,有小路斜插到滩边。石头信里说夷陵那边要拖两天,可当阳的货不能等。若今晚动身,天亮前能到骆驼岭,再搭脚行骡车去黑石渡。路生,但人少。宋家的眼线都钉在码头上,不会在这儿。江予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像拨算盘一样,一颗一颗慢慢推。推到最后,他发觉自己已经又往前迈了两步,鞋尖踩进空地的泥洼里,水从鞋帮渗进来,凉得他一激灵。
他低头看脚。鞋面湿了小半,泥水沿着鞋沿向上爬。他想起宋晓那日从船上下来,鞋上也是这么湿。那天宋晓没说什么,只把路牌丢下就走,像把一条路从袖子里抽出来,掷在冰凉的茶案上。如今这条路就在脚下,却没人走在前面。
江予抬起头,看见河对岸的树影在风里晃,灰蒙蒙的,像一片要散未散的旧雾。他往后退了半尺,回到夹道口的干处,背抵着墙,把鞋上的泥在墙根石头上刮了刮。一下,两下,鞋底和石头摩擦的声音短而钝。刮完,他把外袍下摆提起来一点,别在腰侧,重新往河边的小路看了一眼,那眼神像在量一条看不到头的绳。
天光又压下去一寸。江予重新抬脚,朝下游方向慢慢走。走了十几步,他又停下,低头从袖中摸出路牌。他没有看它,只是用拇指在旧擦痕上磨过去,然后极轻地说了一句:“这账,真要走到黑石渡才算得完。”说完,他把路牌攥紧,迈步走进那片被雨水泡软的河滩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