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落过一阵急雨,雨脚到后半宿才歇。东头新店的后门半开着,风从巷道往里灌,带着潮气,混着后库溢出的一丝药味,冷飕飕扑在柜面上。江予在柜台后坐了好一会儿,手边搁着半盏凉茶,水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光。他面前摊着几页净单,脚行的字号、落栈的日期、几笔垫银的数目,墨迹被潮气润得发涨。他没拨算盘,只拿食指一行行点着看,看完拢起来,在桌沿上笃齐,塞到木尺下面。木尺压上去,纸边翘了翘,又平下去。
天还没全亮,东边透出一层极淡的青灰,西边压着几片没散净的雨云,风一推,就往下沉。街面湿着,青石地像被人拿湿布擦过,泛着冷光。他袖口沾着些黄粉,是午后筛药时落的,他看见过,没拍。抬头望了望街面,几个挑担的人从门前过,脚步吧嗒吧嗒,像踩在薄冰上。卖豆腐的把担子往西头挑,嘴里呵着白气,经过时往店里瞥一眼,又低下头赶路。江予起身,绕出柜台,走到门边,把半边身子探出去试了试风。风是东南来的,贴着街走,把檐下积水的腥气一阵阵送过来。他退回来,从门后挂钩上取下那件旧青布衫套上。衫子干净,肩背处却被潮气浸得发软。他拉了拉前襟,反手把门带上。门板合拢时,震得柜上那盏茶轻轻一响,像谁拿指头在杯沿弹了一下。
他走在临街的屋檐下,低洼处积着水,他走得慢。天光仍暗,远处几处早点的铺子刚刚卸下门板,白气从蒸笼边漫出来,软软地贴在街面。江予目不旁视,沿街心偏左的地方走,鞋底偶尔踩进浅水里,水花不大,只洇湿了鞋尖。他与宋晓闹翻之后,已经有些日子没往那个方向去。今日这趟,他也没想周全。昨夜那阵雨把他浇醒过一回,屋顶瓦缝里的水滴滴嗒嗒打在帐沿上,他躺在那里听,听出一件事来:在衙门那边尚未发难之前,有个人,他想再见一回。不为生意,不为口舌,只为当面站一站,看宋晓还肯不肯开那扇门。这念头起来得静。他出了一会儿神,脚已经拐进那条通往宋晓住处的横巷。
巷窄,两边高墙,墙头爬着几片旧青藤,被雨一洗,绿得发黑。地上的青石板覆着一层薄软泥,是雨水从墙根带出来的,踩上去不留声,却陷下去一个湿印。天光被墙头一挡,巷子里比外头更暗,风贴着地走,把几片湿叶子带过他的鞋面。江予走到小院门外,站定。院门不大,黑漆门板,铁门环,环下坠着一条细铜链。他先没敲门,也不碰那门环,只低头看了一眼门缝。缝里透出一线极细的黄光,黄里泛灰,贴着门槛,若有若无,像堂屋里那盏过夜灯还没熄;还往外渗潮气,院子里的地气被夜雨泡透了,还没散。他抬了抬右手,在袖子里收着,指尖有些凉。巷口的风往下一压,那几片湿叶子又翻回来,贴到门槛下的石阶上。江予没动,目光落在那扇门上,像在数门板上的木纹。那门板经了雨,漆面发暗,几道旧纹比平日更清楚,像人手上的筋络。
就在他抬手要去叩门环的时候,门从里面动了一下。先是一声极轻的木头摩擦声,接着门闩被提起,门扇慢慢往里开,只开了半扇,便停住。宋晓站在门里,一只手还搭在门闩上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。他显然也没怎么休息,眼底有圈青,嘴唇发干,袍子皱巴巴地贴在身上,像是和衣靠过一会儿。他先看见江予被雨浸湿的左肩,再慢慢把视线移到江予脸上,没有作声。他眼神不凶,也不慌,只是暗,眼底下青得发沉。他没让开身子,那半扇门刚好把他拦在门内,把江予隔在门外。门开的一瞬,江予瞥见宋晓身后极深处有一点灯影,黄黄地缩在堂屋里,像从昨夜一直点到今日,光已经乏了,只剩下个芯子。他没多看,只把目光又落回宋晓脸上。
“你来做甚?”宋晓问,嗓子不高,带一点隔夜没开口的沙。江予站在阶下,背后是阴阴的天,风从他衫摆下面穿过,湿气直往上爬。他看着宋晓,没往前进,也没绕弯:“有话,想进去说。”说完往前迈了一步,脚尖正抵在门槛外头的石面上。宋晓没有动,身子反而更直了些,肩膀把门框填得更死。他目光从江予脸上滑下去,落到他鞋边那块漏水的青石上,又抬起来,像是把这一句“进去说”在心里称过了,才开口,问得极慢:“江予,你今天来,想好了没有?你要的是宋家,还是我?”他问得轻,声音却准,不出闪,像早就把这句话搁在心口上,只等一扇门来把它放出来。
江予站住了。他没有移开目光,也没有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。天上薄云被风推了推,几丝雨凉凉地落下来,疏疏的,有些打在他额角,有些擦着门檐滑下去。他站得近,能看见宋晓额前有一两星雨珠,不落,只沾在发线上。江予没有去擦自己的脸,只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浮出来,很平:“我要的是不被人拿捏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,门前静了一拍,连雨丝都像在半空里悬了悬。宋晓看着他,眼睛又暗了一点,嘴唇不是动,是先紧紧抿了一下,才慢慢松开。他把那只搭在门闩上的手滑下来。那只手指节很白,指尖因为用力压过门闩,留下一道浅红的印子。他慢慢往后退了半步,后肩靠上门板,那半扇门跟着他轻轻晃了一下。宋晓没有马上关门。他像是把江予这句话在舌尖上翻了一翻,终于没翻出别的,只说了一句:“你从来没有选过我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说到“我”字时,已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说完,他望着江予,那眼神不恨,也不怒,只是空,空得发沉,目光送到江予身上,又慢慢移开。他望了几息,手便那么一推,门板从他掌下慢慢合上。木轴发出一声冗长的“吱呀”,像在吮着木沿,那声音拖到一半,门便严严实实合住了。
江予站在阶下,没有叫。那扇门合上之前,他瞥见宋晓别过头去的那半面侧影,下颌仍绷着,喉结上下动了一下,像是把一句更硬的话咽了回去。门扇合拢后,门缝里还透着一线极细的黄,像纸一样薄。他知道那是堂屋里那盏过夜灯,极弱,也极凉。江予没有走。他抬起右手,手指慢慢从袖中伸出来,指腹上还沾着一点柜台上的药末,黄黄的一层。他把指尖送到离门板半寸的地方,停住了。那只手像被谁从后头拉了一下,没落下去。雨大起来些,雨丝斜着扫下来,打在他的手背和袖口上,一滴一滴,钻进布纹里。他便那样站着,任由雨一点一点洇湿了半边衣衫,目光仍落在那一线门缝上。门缝里的光后来也灭了,不是一下灭的,像有人在里面吹熄了一盏灯,光软软地缩回去,从门缝里退干净。门内彻底黑下来,只余雨声和屋檐下滴水的节奏。江予这时才把那只手收回来,垂到身侧,指节发白,又慢慢松开。他转过身,往巷口走。雨落进他颈后的衣领里,他也没有缩。
巷子里起了风,把墙头上的青藤吹得翻起来,一片片叶子像小手掌,在墙上乱拍。江予走到巷口时,鞋底带起些泥水,裤脚已经湿透,贴在脚踝上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只看见那扇黑漆门泡在雨雾里,门口的石阶被打成深褐色,一摊水正从门缝里往外漫,像一条极细的线,慢慢爬过阶沿,滴到下头的石板上。他转回头,走进大街。街上已没有几个行人,雨把路面浇得明晃晃的,像一块磨旧的青砚。他走得不快,一步一个水花,水花很小,都散在鞋边。
回东头新店时,天已经擦黑,雨势又小了些,只零零星星飘着,像天没下透,还憋着半肚子水。这一路他走了很久,近晚的寒气从湿衫子里往外渗,脚步也不似去时稳。他站在后门廊下,两肩淋得发沉,衫子紧紧贴着肉,一拧能出水。他先把外衫脱下来,抖了抖,几滴水珠甩到青砖上。他把衫子搭在竹竿上,没去管下摆还滴着水,只光着里衣走进铺面。屋里很静,货柜上的瓶罐都隐在阴影里,后厢门板后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翻身声,是伙计在睡。
他走到柜台后,先站了片刻,身子还没暖过来,肩胛骨处能感到一股凉气,像有谁拿湿帕子贴在那儿。他没去擦,只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火柴,划着,把柜角那盏小油灯点上。灯焰先是一跳,软软地立起来,把周围一小圈照亮。他借着那点光,蹲下身,把手伸到柜台最下面一层格板里。那格板是活的,他托着一边,慢慢移开,露出底下一个暗槽。槽里没有别的东西,只一个油纸包,方方正正卧着,纸边压得有些发皱。他把油纸包取出来,捧在手里,又站起身来,放到柜面上。
外头最后一点天光已经灭了,云越压越低,把天光吃净了。江予从抽屉里摸出一块老铜纸镇,上面刻着个“禾”字。他把油纸包打开,里面一页方子叠成三折,纸页薄而软,被他展开铺在柜面上,一角用纸镇压住,另一角拿茶盏底托着,怕风从门缝钻进来把纸掀了。纸上的字迹已经不大新了,有几处墨色淡了,一两处被潮气洇过,边沿起了一圈灰毛。他低着头,把唯一那盏小油灯的灯芯挑了挑。灯焰跳了一下,先把他的下巴照亮,再慢慢把那张方子拢进一团黄黄的光里。他坐下去,坐在柜台后那张旧木凳上,发梢上的水珠一路往下滑,有的滴在肩头,有的滴到柜沿,发出极细的“嗒”声。那水珠一小点一小点聚着,在他脚边慢慢洇出一圈深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