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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1章 第141章 雨夜还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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价目板从门后搬出来的时候,冯掌柜两只手抬着下沿,板面朝里,怕檐下斜飞的雨星子溅湿墨迹。江予从柜台后绕出来,把板接过去,往门柱边一靠。那板上昨日写的几行字还新着,墨被潮气吃软了,边角有些洇。他蹲下去,从柜台底格翻出一块湿布,抖开,抬手把“招牌仿品”四个字一行一行擦掉。

冯掌柜在旁看着,手里还攥着那支写价用的细管笔,笔尖朝下,在半空悬着。他见江予擦得慢,每一笔都要来回抹两下,才把布折了个面,说:“这几味本来卖得就不快,一压四成,利薄得连麻包钱都裹不住。”

江予没抬头。他把湿布搁在柜角,另拣了支新笔,蘸了墨,先在旧价旁点了个底,再一笔一笔把新的数填上去。写的都是往下走的价,字也矮下去半头,排在旧价底下。他写完一行,拿布在字边按了按,怕墨顺水迹跑。冯掌柜见他不说话,又补一句:“放出去容易,收回来就难了。铺子垫着,账上压着,日子久了要喘不过气。”

江予写到最后一行,把笔搁下,说:“照价放货,能铺几家铺几家。现银回不来就记账。”

他说得轻,手下没停,把价目板转了小半面,让新写的几行对着门口。雨气从街面漫进来,把板边未干的墨吹得发胀。冯掌柜站着没动,过了片刻,才把笔杆收进袖里,搬起价目板往门外走。门外的青石板已被雨洗得发暗,板脚落上去,溅起一点碎水。冯掌柜拿两块旧砖把板脚垫稳,又折回来,在柜台后头的账本上添了一笔。他落笔时手重,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小墨点,嘴里却不再说话。

江予蹲回柜台底格,把油纸包一摞一摞搬出来。这些是先前包好的仿品,几样常用药,切片的、磨粉的、成丸的都有。他先把包逐个拆开,借着门外的天光看了一遍成色。有的纸包受潮,边口发软,他拿干布把表面擦过,再重新封口。封好一个,就贴上一方东头新店的纸签。纸签是新裁的,边角老是翘起来,不服帖。他顺手抓过柜上的镇纸,一只一只压过去。铜镇纸压着纸签,纸签压着油纸,油纸包着药,药潮了又晾,层层叠叠,像把日子一层层往板上钉。

门外的雨一会儿斜,一会儿直。街上有挑担的脚夫小跑着过去,担子里的竹篾筐一晃,几片菜叶子落进水里,打着旋往下游漂。江予把封好的包排成三排,数了一遍,又数一遍。冯掌柜从账本上抬起眼,说:“那些成药用不用也压一压?铺面进来的人,问起价,总有个比头。”

江予说:“成药不压。”

“仿品压价走量,成药的价就显出来了。”冯掌柜把账本往前翻了一页,也没看他,“一个赔着卖,一个原价卖,进铺子的都要问一句:为什么这个这样便宜。话传出去,不是好听的。”

江予从地上站起来,把镇纸归到柜角,两只手上的浆糊半干,指节发紧。他没去洗手,走到门口往外看。那张价目板立在雨里,新写的字被雨气浸过,越显清黑。天灰灰的,压得很低,街对面的铺面都上着半扇门,从门缝里漏出一点淡黄的灯影。风一过,雨丝往门里扑,打在他手背上,凉得发麻。

“这条路不下雨都难走,下了雨更不好说。”冯掌柜在身后说了一句,像是对着账本说的。

江予回头,见他把那本账合上,拿一块旧布把桌面擦了一遍,动作慢得很。江予没接话,走到柜台边,把底格的油纸包一摞一摞码回去。手上沾着的浆糊蹭在油纸上,留下几道淡白的印子。他低头看了一瞬,伸手在衣摆上抹了抹,指节上又多一道灰痕。

街上打更的梆子声远远响了一下,短得像谁家关门。雨声更密,把青石板上的水泡敲破一茬又一茬。价目板立在门口,底边已经让水吃进半分,像要顺着砖缝往下沉。账本摊在柜上,新记的那一笔洇得格外大,数字还看得清,只是边角全糊了。江予站在柜台里,两手垂在身侧,指节上那道青印被雨汽浸得发亮。他始终没去洗手。

东头新店的后仓在城南,都叫它城南仓。仓檐下积了一线水,顺着瓦当往下滴,砸在阶沿石上,溅出细白的花。石头正带几个庄上的后生在码边整货,把新打的麻包往垛上一层层加。麻包浸了潮气,比平日沉,绳子在手里也打滑。两个后生合力把一个包甩上垛顶,那包歪了一下,石头忙上前扶正,又拿膝盖顶了顶,把垛缝压死。石头的短衫后摆已经湿透,贴在后腰上,露出两截紧紧绷着的腰带。他用手背在额上抹了一把,把雨水和汗一道甩在脚边。

江予进仓时,肩上头上一层水珠,布鞋已经湿透,鞋底带进几片碎叶。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,先往四下看了一圈。石头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把,迎上去,说:“二少爷,这雨下得邪,怎么还往仓里来。”

江予说:“来看货。”

他抬脚往里走,鞋底踩在湿地上,发出闷响。靠墙那排货箱仍用油布蒙着,他走过去,掀开一角,拿手背在泥封上来回试了试,又低头闻了闻。泥封湿得发黏,可还没回潮透底。他放下油布,把边角重新掖了掖,手指从箱缝摸进去,里头还干爽。

“外头什么样了?”他问。

石头走到他身后,压低声音:“沿江两个埠口都扣着。脚行没有一个肯接单,听说是上头打了招呼。先前相熟的两个经纪,一个推病,一个说回乡下收租去了,找不见人。”

江予没回头,又转到另一排货箱前,拿脚尖拨了拨箱底垫的木条,看有没有浸水。石头跟过去,接着说:“临江府城周边的镇口,来问价的也少了。有几家本来要补货,走到半路又折回去,说码头上的人见了野禾的封条就拦。货出不去,人也不敢来。”

江予站直身子,往仓里转了一整圈。他的目光从东墙那堆货移到西边新码的麻包,再落到地上几道水痕。仓顶有处漏雨,已经拿木盆接着,雨点落进盆里,声声发闷。他走到最外间,那里停着两车货,用油布盖得严实,车辕上还搭着两张隔潮的草席。他掀开麻包一角,看过麻绳的绞口,又拍了两下,掌心沾了一层湿气。

“这两车,半夜后走山路。”他说。

石头一步上前,急道:“这雨下了半宿,山路不好走。那一段临沟的窄道,平日都难会车,下了雨更软。万一——”

“码头更不好走。”江予把袖口往上卷,扎进臂弯里,又扯了扯肩线,像是已经在准备出门。他回过身,从怀里摸出一张货单,展开看了看,点着上面几行对石头说:“沿旧路,绕开石桥,天亮前出山口。你在后车压着,头车我走。”

石头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说。他接过货单,低头把上面的数目看了一遍,又抬头看天。天色沉得厉害,雨势一点没减,檐水从仓门两边往下挂,像两条不断线的白绳。江予已经在检查麻包上的泥封,一个一个捏过去,把松了的捆紧。他的手指冻得发僵,动作却快,没有半分迟疑。

“这两车今天晚上出去,仓里先不挂账。”江予把最后一个麻包上的绳结打好,直起身说,“到了山口那处三岔口,再分作两路,别一起走。出不了山,就原路折回,不要硬闯。”

石头应了一声。几个后生把油布边角重新扎牢,又抱来两张旧麻袋,塞在车轮底下,怕泥地吃轮。江予站在仓檐下,雨从檐上倾下来,把他半条胳膊打湿。他拿出那张货单,又看了一遍,墨迹在雨点溅上后,有一处“数目”二字的边角已经洇开,像一个没封口的小洞。他把单子折起,塞进石头手里。

“把货单子收好。路上湿,别让雨泡了。”

石头接过去,没有看,只把它揣进怀里,用力按了按。他站在檐下,看江予一脚踏进雨里。后头有人唤了一声,江予没回头,只摆了摆那只卷袖的手。两车货在雨里停着,草席被风掀起一角,又落下去。石头抬头去看,云压得更低,半边山影都兜在雨里看不清楚。他捏着怀里的货单,掌心的汗和雨水混在一处,把纸边浸软了。

山道是土路,雨水把路面泡出一层烂泥。头车走到临沟的窄路,外侧那半幅路面被水浸得松软,车轮压上去,先是一陷,往下一沉,车身跟着往外斜。赶车的后生惊呼一声,想往里打已经把不住。那车便往沟里一倾,整车带着油布、麻包滚下去,撞在沟底的石头上,车辕折过,发出一声钝响。

后车跟得近,车把式见前头出事,急勒缰绳,骡子前蹄一滑,车身一横,连车带半车货滑进道边浅沟,车斗斜卡在泥里。先前跟在车后的人都赶上去。几双脚踏在湿泥里,溅起一片一片黄水。江予从沟里攀着断辕爬上来,鞋踩进沟边烂泥,一直没到脚踝。他先没顾着自己,沿着沟沿往下看,大声点了一遍人数。两个伙计站在边上,一个捂着胳膊,一个擦破了手掌,血被雨水冲到指缝里,又滴进泥里。江予问得短:“还有没有别的伤?”那两人都摇头。

他这才转身去点货。车翻在沟底,麻包滚得到处都是,有几包砸在石头上破开,药片撒进泥水里,白一片黄一片。油布掀开看,一半货浸透了泥浆,泥水从包角往下滴,拉成一条浊线。江予弯下腰,把还成整包的拖起来,一包一包往道边递。泥浆糊在麻包外面,抓一把就往下滑。他索性把外头那件短布衫脱下来,只穿着中衣,光着两条胳膊下去搬。冰凉的雨水打在他后背上,被风一吹,激得他肩膀直抖。

“把竹箕拿来。”他朝上头喊。

一个伙计递下竹箕。江予站在沟里,把地上散落的地黄片从泥水里一簸箕一簸箕舀起来,再倒进空麻袋里。药片沾了泥,他捧一把在雨水里涮了涮,才放进袋口。这么一簸箕一簸箕地舀,沟底的水越来越浑,泥味和药味搅在一起,浓得呛人。他半跪在泥里,膝盖陷下去,每舀一次,身子就往前一倾,像要从泥里拔出来,又被吸进去。

雨没停。山道被两行车辙压出两条深痕,黄水顺着车辙往沟里灌,把刚归拢的货又冲散几片。江予爬起来,把散货往高处挪,脚下踩到一块松石,整个身子一歪,忙用手撑住。那根断车轴斜在沟底,半截插在泥里,水从轴头往下淌,混着锈色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根断轴,雨水打进眼睛里,他眨了眨,没说话。

“二少爷,这沟里不能久待,水在涨。”后头的伙计蹲在道边说,“能抢的已经抢上来了,剩下的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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