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剩下的也是货。”江予说。他把竹箕往沟边一搁,用手在泥里又摸了一把。这一把摸到几块碎掉的当归段,混在石缝里。他一块一块抠出来,在雨水里洗去泥,放进麻袋。那几块当归断面发白,被水泡涨了,他拿指甲一掐,软得没了形。他看了一眼,仍旧放进袋里,没丢。
“这是野禾的东西。”他说,声音低得被雨声差点盖过去,“脏了洗,湿了晾。断了的车轴换一根,路还得走。”
一个探路的伙计从前面折回来,喘着气说,再往下半里,窄道塌了半边,山水冲断路基,车马都过不去。江予把最后一截当归放进麻袋,没接话。伙计不敢再劝。几个人都下到沟边,帮着把最后几包散货递上来。江予从沟底爬上来时,两只手已经被泥裹得看不出肉色,指节上那几道旧印全糊在泥里。他站到道边,把那件短布衫拧了拧,泥水哗啦落了一地,再抖开套回身上。衣服贴在背上,沉得厉害。他回头又看那沟底一眼,断车轴还斜在那儿,已经被新落下的雨打得更湿,像一根折了半截的旧刀。
他不再看,走到货堆边,把油布重新蒙紧,四角用石头压死。伙计们站在雨里,谁都没有说话。江予把最后一个绳结系好,直起腰来,望着前面那段山路。山道曲曲折折,雨雾从林子里漫出来,把视线截得极近。天更暗了,雨点子砸在油布上,咚咚响,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受潮的鼓。
消息递到宋家时,雨正打在书房的窗纸上,密一阵,稀一阵。来人是脚行一个眼线,淋得浑身没有干处,在廊下站定,把路上翻车的事说了,连同哪段山道、折了多少包、人伤得如何,都按着前后顺序报了一遍。宋晓坐在案后,手里正拿着一方旧砚往桌角放。那砚台放下去时,他停了一下,指腹按在砚背,没有松开。
来人隔着窗问了一句:“要不要套车过去看看?”
屋里没有应声。灯苗在风里往一边压,把他的侧影投在窗纸上,半堵墙那么高。外头的人等了会儿,又补一句:“雨大,路不好走。”
宋晓把砚台慢慢移到案中间,又把手收回袖里。他抬起头,望着窗纸上那团摇晃的光,没有一点声息,也没点头,更没吩咐套车。来人见他不说话,也没再问,退到檐外去了。雨照旧下着,窗户纸上的水印一道道往下爬,像谁用细笔画了无数条斜线。宋晓坐在那儿,身子半明半暗,只有那只收进袖里的手,指节在袖底轻轻蜷了一下。
砚台在案上极稳,映着灯,像一小块深不见底的水。他伸手从案角抽出一张薄纸,铺在面前,又端过笔,在墨池边舔了舔。笔尖悬在纸面上,停了三息,到底没有落下去。窗外的雨声像从很远的地方趟过来,一层压着一层,把他的耳根磨得发木。他搁下笔,把纸对折,又对折,那折痕一道深一道,叠到后来只有掌心大小,被他按在手下,慢慢攥成一团。
他想不起那山路到底有多窄。只记得有一年入冬,江予缩在野禾庄后头的那口井边,手背上冻出几道裂口。他当时从家里偷了一罐獾油,用油纸裹着,揣在怀里走了半日山路。那罐油到最后也没能递出去,因为江予说手不冷,把手背在身后,只留给他一个冻得发红的鼻尖。他后来把獾油放在井台边,走远了再看,那一个小黑点还在白霜里,像谁没有带走的句尾。
他慢慢把掌心那团纸松开。纸团弹了一下,在案上轻轻滚开,折痕全乱了。灯苗被它一带,晃了两下,照得案角那方砚台一明一灭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拿手背贴了贴窗纸。纸面冰凉,湿气从里外一起逼进来。他听见院里有积水漫过石板的声响,极轻,像有人在墙根下不停地舀水,又不停地倒掉。那声音缠在雨声里,分不出远近,也分不出昼夜。他拉开门,冷风裹着水汽扑了一脸。他没有迈出去,只是站在门槛内,朝院中那棵老槐看了一眼。槐枝被雨压得低垂,几片新叶贴着地,湿得发青。
“少东家。”廊下一个老仆低低叫了一声,手里提着一盏淋了半面油的灯笼,火光小得可怜。
宋晓没应。老仆往前送了送灯,又缩回去,那点光在雨里跳了跳,像要熄。宋晓看着他,说:“灯给我。”声音平得没有起伏。老仆忙把灯递过来,竹骨柄上全是水。宋晓接过,提在手里,往院中走。雨水浇在灯面上,噗噗地响,灯焰往下一缩,又挣起来。他走到院中那口青石井边,弯下腰,把灯照向井沿。井沿被雨洗得发亮,石缝里生出一层极薄的青苔,苔上缀着水珠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灯往井台上一搁,转身朝角门走去。老仆在后头追了两步,又站住了,只低低喊了一声。宋晓没有回头,衣摆拍在夜风里,很快被雨吞得只剩个淡青的影子。
石头带人赶到山道时,天已经黑透。他牵了两头骡子,后头跟着三个庄上的后生,一人背着一卷粗麻绳。骡子走在山道上,蹄子陷进泥里,拔出来时带出一片黄浆。石头见江予站在货堆旁,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地方,中衣贴在肉上,肩背瘦得显出骨头。他几步跑过去,先看人,再看货,喘着气说:“人没事就好。这雨真不能走了,前面那段过不去。”
江予说:“不走了。把没进水的先驮回去。”
石头立即招呼人把货分开。没进水的整包还有十几包,几个人抬起来,往骡子背上架。骡子被雨淋得不安生,四蹄在地上踩,耳朵直竖。石头拿绳子把货在骡背上一道道勒紧,又扯了几把草塞在绳扣底下垫着,怕磨破麻包。江予也过去搭手,把歪了的包扶正。石头一抬头,见他手指冻得发白,指节上几道伤被雨水泡得翻起来,血丝从伤口边往外渗,混在泥里看不真切。
“二少爷,你这手——”石头说了半句,被江予一眼扫过,后半截咽了回去。
江予把最后一包货往骡子屁股上一推,说:“快走。这山道不能多停。”
留不下骡子的散货装进空麻袋,几个人分着背。江予把最后一包半干不湿的货挑了挑,拣那些浸了泥水还能用的,一包一包往自己肩上码。石头要替他,他让开半步,只说了句:“你前头看路。”便弓着身子,把麻袋背到背上。麻袋很沉,压得他肩膀往下陷。他一个趔趄,忙把脚在泥里蹬稳,一步步走上山道。
一行人冒着雨往回走。江予走在最后,肩上的麻袋一颠一颠,泥水从袋角流下来,顺着他后背往下淌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脚都先踩实了再抬另一只。前头有后生递过来一根短木棍,他接了,拄在泥里。雨还是那样,不算急,也不算缓,打在山道两边的树叶上,簌簌的,像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爬。他从那根断车轴旁经过,没有停,只略略偏了偏身子。断车轴已经让水冲得往下滑了半寸,斜斜地插在泥里。江予眼睛向前,踏着一路水洼,走过去了。
有那么一瞬,他听见旁边的林子深处传来“咯啦”一声,短而脆,像有人踩断了一根湿枝。他脚步没停,只把肩上的绳结往上提了提。那声音没再响。雨水从树叶上栽下来,砸在他后颈上,顺着脊沟直往下淌。他没有回头。这条山路他走了不知多少回,闭着眼都能摸到三岔口那块半人高的界石。上一次走夜里的山道,还是许多年前,身侧有个少年攥着他的袖角,一声不吭,只把一把伞拼命往他这边斜。伞骨被风折了一根,少年就用手把伞面撑住,指节冻得通红。他当时想开口叫那人往回走,话到嘴边,又被山风灌回喉咙里。后来他再没走过这条夜路,直到今夜。旧事像雨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渗出来,不给他留一点干处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,一陷一拔,一陷一拔,什么也想,什么也没想。
回到城南仓,已是后半宿。石头把人分作两班,一班去烧热水,一班把抢回来的货按干湿分作两堆。干的上架,一包包码进靠里的货格;湿的全都摊在竹匾里,在仓中那块空地上排开。竹匾不够,就拆了几个空板箱,垫上干草,把湿药片铺在上面。药片黄晶晶、白生生的,在灯下泛着一层水光。石头拿一块软布,蹲在竹匾边,把沾在药片上的泥轻轻擦掉。擦不掉的,就用竹签挑,一点点往干净的竹筛里拣。
江予坐在靠墙一条矮凳上,两腿伸开,鞋底糊着三寸厚的泥,已经干了外头那一层。他低头解下鞋,把泥刮在凳边,又去脱裤管。裤管湿贴在腿上,脱时像扯下一层皮。他赤着脚踩在地上,只穿了中衣,肩上那几条麻绳印、泥痕横一道竖一道。灯搁在脚边的小木箱上,火苗昏昏的,照得他半身明半身暗。他把袖中那张货单摸出来。那张纸已经湿得半烂,贴在袖里,拿下来时带着衣料一道,差点撕破。他凑到灯下,把纸页慢慢展开,上面的字被雨水浸得发虚,几处数目都成了水墨影子。他眯起眼,一个字一个字核,看到某一处,伸出指甲,在“损”字旁边轻轻掐了一道印。
那一下掐得极轻,纸湿透了,没见破。火苗跳了跳,把他指甲的影子照在墙上,奇大,像把整个手掌都罩住了。他收起纸,没往石头手里放,只把它铺在灯旁的小箱面上,用那只铜镇纸压住。镇纸是柜上常备的,他出仓时想来顺手拿了,现在倒用上了。
“细账明天再说。”他开口,嗓子有些哑,“湿的都摊开,明晨翻一遍,别让霉了根。”
石头在竹匾边应了一声。他看江予赤着脚,便去后头拿了双旧布鞋,放到他脚边。江予没穿,只把脚缩了缩,踩在凳档上。仓里药气极浓,被湿气一压,反而更重。雨势稍缓了一些,檐水不再连成线,隔一会儿才滴下一滴,落在阶沿上,清亮亮的一声。湿货占了半面地,从东墙一直铺到门边。江予坐在墙边,半身影子拖在湿地上,和那些摊开的药片几乎并成一片。仓里只点那一盏灯,照不到边上,几个伙计靠在货架下打盹,鼻息闷闷的。石头还在竹匾边一块一块挑泥,动作越来越慢。
江予没有叫他去睡,也没有动。他抬眼看门外,雨丝从檐外斜进来,极细,像谁从高处筛下来的灰。天不知是什么时辰了,整条巷子都黑着,只有城南仓这一扇门透着一点光。他光着的脚趾上有一道被泥里的石片划开的口子,血已经止了,结成薄薄一层。他没去看,只把脸转向黑处。那半张脸藏在暗里,什么东西都没有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一只手扶在门框上。门外的雨已经细得几乎没有,只剩檐下的水还在滴,一滴,隔很久,再一滴。风吹进来,把他中衣的下摆掀了掀,凉气顺着脚心往上一路爬到后腰。他打了个极轻的寒颤,又站直了。石头从竹匾边抬头,说:“二少爷,烘一烘,换身干的再走。”
江予说:“不烘了。”
他拿起门边倚着的那根短木棍,往地上一拄,走出去。石头追到门口,见他已经走到巷子中间。巷子里满是水汽,黑蒙蒙的,只有积水反着极淡的一点天光。他的背影窄而直,木棍点在地上,一声轻,一声重。石头没有再喊,退回门内,蹲回竹匾边,把最后几片沾泥的地黄挑进筛里。那一盏灯在仓中孤零零地亮着,像被雨洗过一遍,格外清,也格外冷。
从城南仓出来,他往野禾铺子走。雨又下得密了,街上没有灯,两边的铺面都关着,只有几家窗缝里漏出些微光,把人影拉长在石板路上。他光脚踏进雨水里,泥被冲掉大半,脚底凉得发木。肩上泥的、湿的衣服全贴在身上,像多披了一层水做的皮。他走得不算快,可也不肯停。
到野禾铺子外,天已全黑,黑得极沉。檐上垂下来的水帘把他和街面隔开,几步外便看不清。他远远看见阶下站着个人。
那人没打伞,也不是避雨的样子。外衫湿得贴在身上,肩线塌着,脚下的青石板上已经积了一小片水。宋晓站在那里,手里提着一只不大的布包。布包也湿透了,往下滴着水,像刚从水里捞起来。江予脚步一缓,随即又往前走。走到阶前两步处,他站定了。
两人都不作声。雨从他们之间斜打过去,细而急。铺门关着,门环上挂着一把没有合紧的铜锁,风一吹,那锁便轻轻磕在门板上,响一声,又响一声。宋晓看着他,脸色在雨里看不清,只有一双眼睛极亮,黑漆漆的,像被水洗过。
他抬手,把布包往地上一掼。手劲极大,包口散开,里头跌出几样东西,滚在雨水里。一个药囊,蓝色底面,绣的几茎草叶湿得发亮;一只竹哨,短粗,哨口朝下,弹了一下,卡在石缝边没漂走;几包旧纸封,封口的红线已经褪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