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千小说网

繁体版 简体版
千千小说网 > 洄游 > 第140章 第140章 院中对

第140章 第140章 院中对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天还没亮透,江予从临江码头下船。跳板湿滑,船工在船头搭了把手,他没接,自己踩着板子下来。鞋底在最后一级石阶上打了一下,衣摆跟着一荡,沾了石阶边溅上来的泥水。那水浑黄,顺着衣角往上洇了一小片,摸上去冰凉。他在水边站定,低头看那点湿痕,没去擦,只把衣摆往腿侧拉了拉,往岸上走。

码头上的雾还厚,河面与岸线糊成一片。几个卸货的脚夫半截身子没在雾里,只听见竹杠响和短促的喘气声。箩筐从船头递到岸上,一递一接,稳当。江予从他们中间穿过去,也不看货,也不问人,只看着脚底下的青条石。条石缝里蓄着水,映着一点点天光,青灰色,像鱼背。他一步一步踩实了走,走到码头尽头的石牌坊下,才停下来喘一口气。那口气在雾里散了,棉絮一般,不声不响。

从码头到万和堂,要过两条长街、一道小桥。他走得不快。街上还空,铺子都上着门板,只偶尔有一两家早点摊刚起炉子,烟雾顺着屋檐往下淌。一条狗从巷子里跑出来,在路边翘着腿撒了泡尿,又蹿回去。江予绕过那滩湿处,拐上进万和堂的小巷。

巷子更窄,两边墙高,天只剩一条灰带子。墙根生着青苔,风一吹,那点苔腥气就往鼻子里钻。他在拐角站住,背贴着墙,往巷口外看。晨雾贴着墙根流,像谁把一匹灰绢铺在石板上,又慢慢往里抽。他的手按在袖中,指尖触到那张折好的纸,纸角硬挺,像一小片薄木片卡在袖布里。

万和堂的正脸朝南,门面宽,六扇门板卸了三扇,剩下三扇还虚虚地掩着。门房正在阶上扫石面,扫帚贴着地,一下一下,把昨夜的落叶和尘灰归到阶沿。扫到门槛外,他直起腰,端出一只木盆,盆里的水泛着黄,一圈细沫子浮在上面。他回过身,把水往阳沟里一泼,那股药渣和着凉水的苦味散开来,在雾沉沉的空气里格外分明。水溅开,几滴落在青石阶上,他拿扫帚顺手一拖,水痕就淡了。扫帚靠在门墩旁。

江予看着他做完这些,才从拐角出来。他先整了整左袖袖口,把里面一张折好的对账折子按实。那纸折成宽二指、长四寸,棱角有些软,带着袖里的热气。他又把领口拢了拢,衣摆上那点泥水已经半干,结成一块浅黄斑。他走过去,过青石街面时,脚尖先在石板上点了一下,像试那石板稳不稳,而后才迈开步子。街面没有多余的人,只有对过杂货铺的一个伙计在卸铺板,见他过来,多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
江予走到万和堂门前阶下,那门房已经把扫帚斜靠在门墩边,正弯腰去端木盆。抬眼看见他,手上一顿,木盆没端起来,仍蹲在阶上。江予没等他出声,先开口:“野禾江予,要见宋晓。”

声音不高,街上这会儿静,字字都落得清楚。门房直起身,目光在他脸上一转,又落到他衣摆那点泥斑上,迟疑了一下,才说:“江掌柜,您稍等,我进去回。”他转身时,扫帚仍靠着门墩,没拿,人已经过了门槛,脚步落在堂里,一下轻一下重,往深处去。

江予站在门前阶下,袍角被风拽起来又落下去,拍在脚踝边,冷飕飕的。他两只手垂在身侧,右手不自觉地往左袖里缩了缩。掌心有些潮,不是汗,是雾里的水汽。他张开五指,在袍侧擦了擦,又合上。那半碗浅淡的阳沟水气还在脚底下升起来,混着万和堂里堂的药香,一同压过来。他抬头看门楣上“万和堂”三个字。那匾额经了早雾,显出一层薄薄水汽,字边都晕开些,像写过又抹过。他没再看,把目光收回来,盯着门槛旁一块磨得发亮的青石。那青石被无数只脚磨过,中间凹下去一线,像浅碟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贴着他后颈钻进去,他缩了缩肩,把后襟往下扯了一寸。

门房去了好一会儿。堂里声息很轻,有翻动东西的响,有两句极低的人声,隔得太远,听不真。江予没催,也没动。他听见巷口有挑担子的小贩吆喝了一声,是卖豆花的,尾音拖得长,像在雾里弯来弯去。他咽了口冷气,把喉间的涩意压下去。那豆花担子的木筒声也渐渐近了,梆梆两下,又远了。他靠在阶旁,肩背半对着街面,余光扫着对过杂货铺的伙计,那伙计已经卸完了两块板子,正拿抹布蘸水擦货架,动作不紧不慢,眼睛也不往这边看。江予收回目光,看自己的鞋。鞋头沾着一片半烂的榆钱,黄极薄,贴在那泥斑边上。他脚尖一翘,把它抖下来。

院里有脚步声出来了。不是门房。这步子他认得,落地轻,后跟先着,走得快,从穿堂过来,一叠一叠的,到了滴水檐下就停住。

宋晓站在檐下,没下阶。

江予抬眼。宋晓今日穿得齐整,一件石青直裰,腰间系灰带,脚上是双干净布鞋。脸上没有笑,两颊微微凹着,眼下浮着一层青,像没睡好。他一手垂着,一手背在身后,在檐下站得很直,脚底和阶沿之间隔着半尺。墙角一盆万年青叫早雾润着,叶尖往下滴了一滴水,落在青石上,清清脆脆一粒,像谁拿指甲在石面弹了一下。两人一上一下,隔着那盆盆栽和几块青石。宋晓先开口,声音不高,但清楚:“你来了。”

江予应了一声:“来了。”

宋晓没再问别的,也没让进门。他低眼看自己的指尖,看了好一会儿,又抬眼看向阶下的人。他眼里有些东西江予看得清,但一时说不出是什么。宋晓说:“有话说,就在院子里说。”

江予也不绕。他往前走了半步,袍角在青石上扫出极轻的一声,先在阶下仰面看宋晓,而后说:“我给你一条路:万和堂让出三成客路,野禾收手。”

这句话落下来,院子里越发静了。扫叶的小厮本在墙根下低着头,这会儿住了手,慢慢往后退了一尺,背抵着墙,不敢动。宋晓没应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的动作,那手指在袖里轻轻折了一下,又打开。他再抬眼时,眼睛里有点笑影,但那笑不达眼底,像水面浮的一层油,风一过就散。

“你把刀架人脖子上,说给人路?”他的声音压得低,气音多,听着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江予说:“我不架,江林也会架。”

宋晓问:“所以你来,是替他架,还是替自己架?”

江予不答。他把左袖里那张对账折子抽出来,展开,拿在右手上,人又往前迈了半步。那纸上的字被风一吹,微微抖着。他走到阶前四尺处停住,把单子托高了些,让檐下的人能看见那几行字。那上面记着几笔数字:某月某日,某号某某货,多少斤两,什么价,折成银几两几钱;又有几笔客路的旧往来,月头一列月尾一列,写得极密。江予没念,只把纸往那方向送了一送。纸边在风里折了一下,像要卷起来,他一收腕,又把它绷平了。

宋晓没接单子。他只把目光从纸上扫过去,慢慢扫,像在读。读了两行,又移回江予脸上,说:“你给我看这个,是叫我算哪头的账?”

江予说:“不是叫你算,是叫你看。”

“看什么?”

“看这条路现在还能不能走通。”

宋晓没说话,扶着门框的手紧了一下。那门框早被擦得发亮,指节贴上去,骨节突起。他仍站在阶上,风过来,把那纸吹得哗哗轻响,像一只要飞的鸽子。他不再看了,把脸转开,朝院里那棵老槐看。槐叶落了一地,风一卷,贴着地打旋儿。他看那旋起的叶子,看它们摔在墙根,嘴里说:“你拿这些数来压我,是欺我看不懂,还是欺我不舍得?”

宋晓问:“你不答,是不是就认了,这趟来,你自己也答不出。”

江予说:“我答得出。这趟来,是给你留一步。你不走,后面的人不会留。”

宋晓走下两级台阶。他下得急,鞋底在阶石上碰出脆响,人已矮了两阶,离江予高不了多少。两人隔着两步,一上一下,宋晓在阶腰上停住,脸朝前凑了凑。江予没退,甚至没动。他闻见宋晓身上有极淡的藿香和纸墨味,那味道混在早雾里,清苦,像晒过又受潮的草纸,也像他袖里常备的一小包藿香末。那味道极近,像从领口、从袖边一同渗出来。江予喉结微微动了一下,又把那对账折子往回收了半寸,纸角擦过自己小指,割出极细一道痒。他把纸重新折起来,折得比方才慢,折到第三折时,才放进左袖。宋晓的目光跟着那纸进去,又移回江予脸上,说:“不摊开讲,是舍不得这纸,还是舍不得别的?”

宋晓平视着他,眼睛下那道青影更明显。江予看见宋晓眼底的红丝,细而密,像被什么线轻轻勒出来的。宋晓说:“你算的是万和堂的账,还是宋家的账?”

江予说:“我只算货从哪来、钱怎么走。”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