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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9章 第139章 擦肩一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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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未亮透,江予从后进出来,肩上搭着一块湿手巾。后窗纸上压着一层灰青色,风从巷子那头一截一截送过来,带着头夜雨收后留在墙根的水腥气。他站在檐下,把手巾抖开,搭在竹竿上。水珠子顺着手巾下沿滴下来,砸在阶下泥地里,一下一个浅坑。布巾是粗麻织的,边角磨得发白,水浸过后贴在竹竿上,半晌才往下坠。

冯掌柜已经在里头摊账,算盘珠子拨得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桌角搁着一块干墨,边上一只砚台里剩着薄薄一层宿墨,早干了。江予推门进去,门轴吱地响了一声。冯掌柜抬头,没说话,只把手边那摞外账往桌前推了推。

江予在账桌后坐下。椅子还是昨夜那把,坐上去咯地一响。他伸手翻开最上面一本。账页上的字码得齐整,可越往后越稀,起先还隔三差五一记,到后头隔些日子才添一笔,再往后,几行小字挤在纸边,连日期都写得潦草。他的手指从当归一栏往下滑,滑到鹿衔草一处停住。卖出去的数目比上旬又薄下去一成,赊出去的几笔老账挂在那里,账页角上折了印,也没人抹平。

冯掌柜从柜台下头取出一个纸包,搁在账册旁边。一股细细的艾绒朱砂味浮起来,混着陈药气。那包药包得方方正正,绵纸上的红印还清清楚楚,万和堂三个字端端正正,像刚从印版上钤下来,一点没糊。冯掌柜没碰那纸包,只低声说:“昨日傍黑退回来的。客人说这是野禾的货,不是万和堂的。拆都没拆,只对了印就退。”

江予把纸包拿过来,翻开绵纸。里面是几段切好的牛膝,成色比外头小铺里卖的还齐整,断面发白,口子收得干净。他拈起一段在鼻下过了一下,又放回去。药味淡,不冲,是野禾自己炮制的那一批。他包回去时,指腹擦过绵纸,纸面有点回潮,发软。那道折印正压在万和堂印上,把堂字拦腰折成两半。他把纸包推回冯掌柜那边。“这路不走了。”

冯掌柜接住纸包,没往柜台上放,仍拿在手里。他看看江予,又看看那摞账,才说:“万和堂名下三家药铺,昨日有人传话出来,说野禾的成药不收。连试都不试。原先有几位愿意挂货的先生,听见这话,也都收了口。只差把‘不接’二字写在门板上。”

江予没接话。他把账册合上,手指压着封面,停了一停。外头天光又亮了些,从窗纸透进来,把桌上那盏灭着的灯照得半明半暗。油盏底还汪着一圈冷油,灯芯斜斜地贴在口沿上,像一截弯下腰的黑线。他看一眼,又低头去数账上的余数。

“城南仓里还压着多少?”他问。

冯掌柜走到墙边,从木格里取出一本小折子,揭了两页:“按老全前日送来的数,陈货加新收,统共三百二十多包。不过那是几家合仓的总数。这城南仓不单压野禾的货,城里几家相熟药商也寄了不少,都靠这口仓。野禾的分量,得另算。还不算码头船上没卸的两舱。都是些切片、药段,有几味压得久了,纸面开始回潮。再往下放,怕有翻霉的。”

江予听完,手在膝上按了一下,站起来。动作不快,椅子往后蹭了半寸。他走到墙下,从木钉上取下一串钥匙。铜圈相碰,发出一点闷响。那串钥匙沉,三把大的搭在虎口,几把小的荡在下面。他拿袖口抹了抹最上头那把,试着往左一拧,铜槽里泥垢簌簌落下一点。他没回头看冯掌柜,只说:“我去点点。”

冯掌柜应了一声,到底没跟出来。江予走出后进,经过店堂时,隔着门板听见外头早市的响动:挑担子的木脚步声、箩筐拖地的沙响、还有小贩拉长的叫卖,一阵高一阵低,像从极远的江边传过来。他拉开门,一股生豆浆混着柴火的气味从巷口漫过来。街面刚刚上人,两三个背货的脚夫贴着墙根走,青石板上还汪着水,映着稀薄的晨光。他踏出去,反手把门带上。

冯掌柜这时走到门口,门半掩着,他手里还捏着那包被退回来的药。绵纸沙地响了一下,他也没追,只站在门槛里,看江予走进巷口,一路望到那袭灰衣拐弯,不见了,才慢慢退回店堂。门板吱地合上,外头那声叫卖被截成半截。他低头看看手里那包药,又搁回柜上。前些时开始,倒有老客上门,进门先问万和堂的正品戳印还在不在。说外头走野禾货的多,戳印不清的不敢拿。这里头有几个是吃了许多年药的旧主顾,从前只看成色,如今认起印来。冯掌柜把这事跟江予提过两回,江予没接。野禾的货一走,正品倒是有人认了。

江予穿过早市。卖豆腐脑的摊子支在巷口,木桶里热气一股股往上顶,白雾里挟着豆腥。买菜妇人弯着腰挑藕,藕节上的泥还没揩净。他贴着摊边过,衣角几次差点带到筐沿,都收住了。过了石板桥,往南再走一截,两边的铺面慢慢矮下来,人声稀下去,只偶尔有谁家院里的狗懒懒地吠一声。晨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瓦檐的影子斜斜投在墙上,像一排旧梳齿。

城南仓的木门是双扇的,门面上几道铁箍已经发黑,右下角被雨水泡得起了胀。这仓是几家合租的,野禾占着东边一片,靠墙几排;别的药商寄着散货,拿油布隔开。不过近些时候他们来得少,仓里才看着像全被野禾的货占着。门槛外还积着一洼夜雨,水面极静,映出半角灰天。江予到的时候,门还锁着。他把铜钥匙捅进锁眼里,左转两圈,锁簧嗒地弹开。他取下铁锁挂在一侧门环上,两手按着门板往内一推。木门吭地朝两边分开,一股霉湿气从里头涌出来,贴着地面往外翻,混着陈药、灰泥和雨水泡过麻包的气味。一道晨光从门心劈进去,落在地上,照出一段潮乎乎的泥地,半干半湿,像从地底渗出水来。

江予没急着进去。他站在门口,等那阵气散一散。身后巷子里有脚步声过去,是早起挑水的人,木桶底擦过石板,咣地碰一下,又走远。他抬脚跨过门槛,裤脚扫过门槛,带下一小片湿泥。

仓里比外头暗得多。天光只从门口和东墙高处一个方孔漏进来,照着中央一条空地。两侧货包一摞摞往上堆,有些拿油布盖着,有些露在外面,麻包口扎得松了,几段药从缝里挤出来,掉在脚边。空气里有股土腥混着霉味,像久不翻动的旧衣。江予踩过一小片散落的牛膝梗子,脚下咯吱一响。他往里走,一直走到靠墙那排货前。

老全从后头小屋出来,手里提着一壶水,壶口还冒着热气。看见江予,先把壶搁在木箱上,才迎过来:“二少爷。”

江予点点头,抬手指了指靠墙一排:“把这些全拨开,我点一遍。墙根的也要看到底。”

老全从门后拿了一根竹竿,竹梢已经磨得发亮。他把竹竿插进麻包之间的窄缝里,往下一撬,再往旁一撑,上面三只麻包滑下来,砸在地上,腾起一阵细灰。灰落在江予手背上,凉丝丝的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等灰尘落下去,才蹲下来,解开最近一包。麻包绳扣一松,药段子沙地淌出来一小堆,有几分当归,几段连翘,还有些切碎的牛膝。他抓起一把,放在鼻下半寸处,不吸气,只等那药味自己浮上来。果然潮了,底下的香气里夹着一点霉味。他又翻起下面一层。那层颜色暗,切口边上起了白霜,已经挑不出几段能走铺面的。他把药段放回袋里,将绳扣重新束紧。

“南边那排也点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老全便一包一包去搬。每搬一包,嘴里轻轻报一个数,声音不高,在仓里转不开,显得闷闷的。江予跟在他身后,走一包,看一包。有些货还没拆,只从麻包边角漏出来的成色便知不成;有些拆开时还带着点干香,纸包一揭,断口仍是白的,却没到能上柜的品相。他脚步不快,偶尔停下来,把一包药拎起来掂一掂,又放回原处。

点到西边墙根,老全停了。那里堆着几张大油布,油布下是一只只竹篾药筐,筐口拿麻绳十字绞着,有几处已经松了,绳上凝着细水珠。老全把油布掀开一角,回身报:“这里也是。霜前收的料,存到开春后一直没动。”

江予走过去,蹲下来,解开一只竹筐的绳,抽出中间一包。那纸面上压着一行蝇头小字,是野禾庄当季写的货名和斤数。他把纸拆开一角,露出里面几段切好的当归。断口发腻,像被潮气喂饱了,指头一捻,留下两道油亮亮的印。他吹了吹那纸上落的灰,又原样包上,塞回筐里。“这一片,全从梁下移开。”他站起来,拿手在梁柱上抹了一下,指腹上沾着湿凉的一层水汽,“上头漏光。”

老全仰头看。靠梁的屋顶有一块瓦片斜了,天光从缝里钻进来,正照着下头药筐。那光细细一道,落在油布上,像根发亮的线。

“是漏了,”老全说,“前些日子下雨,我来翻过两回。上头也拿竹杆顶过,不顶事。怕一动瓦,那口子越扯越大。”

江予往仓中走了两步,转过身来。仓顶横七竖八架着几根旧梁,椽隙里嵌着灰扑扑的蛛网,风不知从哪里漏进来,吹得那蛛网一荡一荡。他问:“万和堂名下的药铺,近些日子来过人没有?”

老全摇摇头:“没见进。昨日天快黑的时候,有人来把仓门敲了三下,我开门看,站着一个瘦高个,穿灰衣,没报名字,只问这是城南仓不是。我说是。他望了望门里,见万和堂前次来验货贴下的封条还在仓门那处,就没进来,掉头往码头方向去了。”

江予听完,没动。他走到内仓门边,那两道封条还在,昨夜被风掀起来的一角已经有人拿浆糊重新压过,湿痕未干,正贴着木框。那封条是万和堂的人前些天来查野禾的货,当着老全的面钤了印贴上的。为的是说清城南仓里野禾的东西,万和堂不再担待。他伸出一指,在封条边缘轻轻一碰。纸是干的,细沙从纸背落下来。浆糊的气味还散着,有点酸。他把手收回来,在衣侧擦了一下。

“把附近别的货主叫来。”他转过身,“就说城南仓要分货,让他们来认自家的。野禾的货另起一处,别跟别家的混着。”

老全应下,却先站着没走:“这会子去叫,有些还没起呢。有些货主不在城里,得等他们得信再来。”

“你先去。”江予说,“能来的,今日都请过来。来不了的,你照着担子分,记个单。”

老全把竹竿斜靠在门后,转身出去了。他走路时,旧鞋底拍在泥地上,一步一步都很沉。走到门外,又回头把门带了一带,没关实,留着一线。那线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落在江予脚前一步远的地方。外头巷子里有脚步声响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江予走到门边,伸手把门往外推了半分。风从巷口卷进来,吹得他衣角一扬,像敲了一下门板。

他站在门口石阶上,往外走了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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