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予把灯芯拨低了些,光缩成一小团,只铺在账本左角。他铺开昨夜写下的外州货单,五张纸并排摆在柜台上,从右往左,宣平、远安、夷陵南路口、巴东半坡脚、秭归小码头。每张纸下压着三两个小包,灰棉布裹的,扎着细麻绳。他数过两遍,十五个包,不多不少。
后门响了一下。冯掌柜肩挑两只木桶进来,前桶水满,后桶半荡,桶沿滴下来的水在青砖地上拖出两道浅印。他见江予在柜台后摆货单,扁担没卸,先歪过头来看。
“东家,这是要发外州?”
江予从货架底层抽出一叠空棉布,往柜台边一放。“先把包分了。”
冯掌柜放下扁担,提了一桶水进灶房,出来时袖子已经卷高。他走到柜台前,把五张单子逐张看了一遍,指头在宣平两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“不挂字号么?”
“不挂。”
“照单分包,一个不多?”
“照单。”
冯掌柜不再说话,从柜下取出一把旧剪子,把棉布裁成大小不一的方片。布是浆洗过的,发硬,剪下去声音脆短。江予把单子上每一条线念一遍,冯掌柜便从货架暗处摸出相应的药包来。切段牛膝、连翘、当归片、晒干的白芷段,各用草纸包着,草纸外头一层油纸,撑得紧绷绷的,像小枕。冯掌柜掂了掂其中一包,问:“一条线三包,够使么?”
江予没抬眼,指头把单子末行压平。“先铺货。别带封条。”
“野禾的封条一张不带?”
“不带。”
冯掌柜把分包好的小包码在柜台下,一列五堆,末了拿一块粗麻布盖上,只露边角。江予从袖里摸出两枚旧票样,铜版印的,花纹已经磨得模糊,边上一圈药名小字还辨得出几个。票样中夹着半张薄纸,纸角打了个折。
“南路药铺打样用这个。”他把票样递过去,“不写堂号。”
冯掌柜接着,翻看一回,放回柜台。他没再问,只把昨夜的缆绳账记在账本边栏:新麻绳两丈四,旧桩加楔一只,力工钱二十文。字写得小,一笔一划,墨不晕。
江予提起笔来,在货单末批了一行:“五线已发,各照单走。”写完搁笔,把五张单子叠起,压在账本下,露出的纸边半寸,跟扣货单的白边并排。他合上账本,把灯移到左侧。
“东家,”冯掌柜把扁担竖到门后,“外头天早啦。刚才我挑水回来,看见东头牌楼底下人比往日多,都往城门那头走。”
江予走到店门边,把半开的门推开一扇。晨气从街面上扑进来,带着鱼腥和湿木头味。东头牌楼还半浸在雾里,顶上那排瓦当隐隐现出一弯青灰。街上果然有人走动,挑担的、提篮的,三五个并着往城门方向去。雾薄处透出一抹淡白,天还没全亮,但光已经起来了,把青石板路面照得发滑。
他站在门槛内,没跨出去。风从街面卷过他脚踝,又往店里钻,柜台上的灯焰扭了一下。他把手背在身后,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慢慢按了一圈,像在数一夜没睡的时辰。
冯掌柜在后头把空桶归拢,低声说:“那告示的事,我昨天听人讲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予没回头,“贴出来已经三天了,我今早去临江亲眼看一看。”
他往门外又看了片刻,看那雾从牌楼下一点点散。城里的脚步声密起来,远处有马铃声,一串三响,从北边往门洞去。他退回来,把门掩到只留两指宽,坐到柜台后,重又翻开账本,将那半截引子抽出。纸折痕深得发黑,他展平了,垫在新货单和扣货单之间,轻轻压了压。
冯掌柜煮了一壶热茶,给江予沏了一碗放在案角。江予没碰。他起身,从门后拿下一顶旧斗笠,捏在手里,对冯掌柜说:“我出趟门,往南仓去一趟,再搭船过江。店里你看着,有生人问货,就说东家不在。”
冯掌柜应了一声,又补一句:“东家,江上风凉,把领子扣上。”江予点点头,把领口那粒铜扣系了,拿了斗笠往南走。
东头新店到城南仓,走城墙根的小路最省脚。石板被露水打湿,滑腻腻的。江予贴着墙走,斗笠抓在手里,帽檐一荡一荡,碰着大腿。城墙外一片灰白,河风从垛口灌上来,把衣摆吹得贴住腿。走了半刻,拐过两截旧墙,城南仓的北边小门就露出来。门板后靠着一把秃了边的竹扫帚,门半开着,里头暗得很,只有高窗漏下几道发白的光。
老全正坐在一张倒扣的竹篾米箩上,用细铁丝缠一只松脱的秤钩,听见声音也不回头,只把身子往旁让了让。
“二少爷。”
江予应了一声,把斗笠摘下来,竖在墙边。老全抬头看他一眼,指指外面码头的方向,又低头缠那秤钩。“外头的告示,听说了?”
“正为这个来的。”江予说,“你出城没有?”
老全说:“今早去了一回。围着的人多,抄告示的人多。我挤进去看了几个字,没站多久。”
江予没往偏房走,先就倚在仓门边的货包上,日光从老全身后打进来,照得他半张脸清亮,另半张陷在暗处。他说:“临江那边,先头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没有?”
“有。”老全把铁丝绕好,用牙咬断,把秤钩举到亮处照了照,“万和堂前儿个关了半日门,里头查人。我听说从炮制房查起,两个新来的学徒在街角多说了一句话,被听去,后来就露了。”他顿了顿,把秤钩嵌回秤杆,“那个买方子的人不是临江的,是府城过去的一个闲汉,专坐茶摊替人牵线。宋家少东查到人,没声张,只把人打了一顿,赶出临江,在码头上放话,说这号人再踏上临江一步,腿打断。炮制房也换了锁,旧人都先叫回家,只留两个老师傅。”
江予没说话,手搭在货包上,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麻□□。麻□□粗,磨得指节发痒。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问:“那两个学徒呢?”
“也赶了。”老全说,“年纪轻,哭哭啼啼的,倒是没挨打。宋家少东让人给了几钱银子,叫他们回乡下。那两个当夜就走了。”
江予点点头,不再问。他走到偏房,推开那扇薄木门,摸黑进去,从墙皮活缝里取出两封旧信,就着外头漏进的一线光看。一封写宣平,一封只画个圈。他拆开宣平那封,里面一张薄纸,字小,末尾一句:“货已落地,回货银未达。”日期还在前些日。他把信折回原样,塞回暗格,又把墙皮按平。出来时,他对老全说:“外州的货,就停在这五条线上。不加了。”
老全“嗯”了一声,把一包散麻绳搬到角落。江予出了城南仓,往东去码头。风里已经有了河面升上来的水气,带着湿泥和草叶子味。他沿城墙根走,墙脚生着一排半枯的野草,露水沾在叶上,把他的鞋面打得透湿。他踩着一块松动的青石过去,那石头一晃,硌出点声响。他走得不快,像把脚底每一寸都试过,才挪下一步。
府城东头到江边不过一袋烟的脚程。远远见那班早客船已经离了岸,船尾一个老艄公摇着橹,船头坐着五六个短衣打扮的人,都是去临江赶货的。江予抢上几步,船夫拿撑篙一点岸,船便斜斜靠回来。他也不问,跳上船尾,把两文钱搁在船板上的木匣里。
船离了岸,橹声一起一落,搅得水面一圈圈亮。江予把斗笠戴上,遮去半张脸,看两岸的雾慢慢薄下去。河风从船头灌来,把他衣摆吹得贴住腿。过了江,他在临江码头上岸,付过船资,沿水岸的石阶走上去。临江的街比府城窄,两边铺子多还没开,只有几家药行门前已经支了竹匾晒药。他没多停,径直往城门走。
城门前的空场上已经聚了些人。江予没从大路过去,他拐进旁边那条窄巷,巷口晾着一张旧渔网,水珠子从网眼上往下坠,打在他的肩头,凉津津的。他侧身避过,从两堵高墙的夹缝里钻出去,抬头一眼就看见木牌楼偏下贴着一张大白纸,边角风一吹就翻起来,露出里侧一点红。新墨,宽纸,下面盖着朱红的万和堂印。九个字横着排:“仿我祖方者,虽远必究之。”每个字都有半掌大,笔画方正,墨色发亮。纸角有一处脱了浆糊,风一鼓,整张纸往上一掀,又落下,带下一小片半干的浆糊渣,掉在一个抄录药行人的鞋尖上。那人缩了缩脚,没说话,拿另一只鞋底蹭了蹭。旁边两个村汉仰头看那九个大字,一个张着嘴,一个悄声对同伴说:“万和堂这回要来真的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