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千小说网

繁体版 简体版
千千小说网 > 洄游 > 第137章 第137章 渡口茶冷

第137章 第137章 渡口茶冷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天还没亮透,江予就醒了。他没点灯,只凭窗户纸上那点极淡的青,摸到后进。灶冷着,水缸盖子侧在一边,靠墙几样家什在暗中露出个大概。他走到最里首那口樟木箱前,蹲下来,开锁。锁是旧的,铜面发乌,钥匙插进去,轻轻一旋,锁舌“咔”地弹开。他掀开箱盖,取出一只旧木盒。盒子约莫两个巴掌长,宽窄刚好托在胁下,盖子是活的,木纹上留着一道极浅的刻痕。打开来,里面铺着一张干荷叶,叶脉裂成网,边角焦脆。两只青瓷杯用旧棉布隔着,并排在叶上。杯子都寻常,青中带灰,口沿上有一两处极细的缺。他取出一只,举到窗纸前看。天光还没到,杯身只是暗沉沉一圈影子。他放回去,合了盒盖。

他提了铜壶,到井边打水。井绳在辘轳上绕得紧,他松开绳扣,慢慢放下去。木桶碰着水面,闷闷一响。他左右一晃,再往上提。水在桶里沉着,提上来时,偶尔溅出几滴,打在青砖上,留下深色小圆点。他回身到后进,把水倒进铜壶。壶嘴细长,水落进去,声音又清又薄,从空到满,每一响都往上升。他听那声音渐渐短促,停了,把壶放在小泥炉上。炉膛里还留着昨夜的炭灰,他拨开,添上新炭。火点上来,先是一小簇蓝焰,后来转成红的。他把壶往炉心挪了挪。

冯掌柜提着那盏旧风灯从檐下过来。灯没点着,只拿在手里,灯笼皮上灰扑扑的,映出些毛边。他在门口站了站,低声问:“东家,醒着?”

“进来。”江予蹲在炉前,用火钳把炭块拨个不住。风从后门缝里钻进来,炭灰扬起一片,又慢慢浮落,沾在他脚边。

冯掌柜进门,把灯靠墙放了。他瞅见铜壶、泥炉和旧木盒搁在一条凳子上,又看江予穿戴外袍,问:“东家这一早要出远门?”

“去渡口茶亭,见个人。”江予没回头。他拿袖口把炉台边几滴溅出来的水擦掉,那水已温吞吞的,把布沾成深色。

“茶亭?那边一早就没什么人。”

“没人正好。”

冯掌柜没再说,垂手站着。江予直起身,把火钳插回炉子下头的灰盆里。他说:“你等会去码头看一圈。封条不能动。今晚风要是大,缆绳加双股,桩上缠点麻片。回来不必喊我,把门掩上就成。”

“是。”冯掌柜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东家,那壶水还烧不烧?”

“烧。”江予说,“等水开。”

冯掌柜走后,江予从袖中摸出那张扣货单。纸折得方正,最外一道折痕很深,边上有些毛。他走到案前,凑着炉火的光,展开。上面字迹不算工整,有几处洇过水,墨色漾开。两笔货,第一笔十五斤九两切段牛膝,第二笔二十一斤四两连翘,来路都写夷陵。他看一遍,又看一遍。数目早背熟了,可纸上的字总像隔着一层纱。看完折回去,压在那把旧算盘下。算盘边上一带木漆已磨得发亮,珠子半旧不旧,排得还算整齐。

铜壶嘴这时发出细响,像很远的地方有什么在往这里赶。那声音从低到高,缩成一线,却不尖利。江予走过去,把壶从泥炉上拿下来。壶底一带炭灰簌簌落下,有些落在炉盖上,有些飘起来。他没吹,只等那响声自己消下去。水在壶里轻轻晃着,他提着,走到木盒旁,慢慢放下。

他揭开盒盖,又看了看那两只青瓷杯。它们一正一斜,隔着泛黄的棉布,像两个坐着不说话的人。他重新把棉布塞好,合上盖子,将旧木盒抱进臂弯。盒底有些凉,透过外袍和里衣,贴在肋下。他走到后门口,抽开门闩。门一开,外头天光未开,街面极静。风里有河腥味,还有极淡的炭味儿,从哪家早起的灶里飘出来。他跨出去,把门带上。铁环轻轻一响。他抱着木盒,沿墙根往渡口走。

渡口茶亭在码头西头的斜坡上,离水边约莫六七十步。四根木柱黑得发亮,檐下茅草被风扯得斜朝一个方向,掉了几块,露出里头的竹篾。亭里一张石桌,四条石凳,面上蒙着一层薄灰。江予先到。他把旧木盒搁上石桌,又拿出那方旧帕子,弯腰把两条面对面的石凳擦了一遍。帕子从这头抹到那头,灰便吃进去,布面渐渐发硬。他直起身,把帕子抖两抖,一些细尘在晨光里打个旋,落回地下。他收了帕子,揭开木盒,把两只青瓷杯取出来,摆上石桌。杯子并排,杯口朝上,像在等水。

铜壶里的水只剩半温。他倾壶注入第一只杯,水贴着杯壁转下去,在杯底兜一圈。他端起杯,慢慢晃,把水面转到杯口,再倾到亭外。水泼在阶前,渗得快,只留下一道短的深痕。接着洗第二只。洗第二只时,他停了停。杯子里落了一小粒灰,浮在水中央。他不再倒掉,伸进两根手指,把灰轻轻捺在杯底,才把水泼出去。杯底那点水迹,风一吹就干了。

太阳还没出来,江面上浮着雾,一层压一层。渡船从雾里钻出来,船头推着水,桨声又慢又实。船靠岸时,篙子点在水底,发出“咄”一声,短得几乎被水吞了。跳板被搭上,有人从船上下来。脚步一步是一步,踩在石阶上,鞋底带着水。

宋晓自渡船下来。灰布袍角沾着水汽,鞋面湿了半截,走路时脚下一滑,很快又稳住。他腰间束一条青布带,外头没披斗篷,风把袍子下摆掀起来,又拍回去。他朝茶亭望了一眼,在亭阶前三步站住。

江予没站起。他仍坐在石凳上,背微仰着,一只手搭在木盒上,一只放在桌沿。他看宋晓一眼,又垂下去看壶。宋晓在阶前站了几息,跨上石阶,进了亭子。他撩袍坐下,身子前倾,一条手臂横在石桌边缘。桌上那两只青瓷杯之间,还留着刚才洗杯的一小片水迹,正在风里慢慢收干。他盯着江予,目光从额头滑到鼻梁,到锁骨,最后停在他搭在盒盖上的那只手上。那手背上有道细小的旧痕,被晨光一照,像根浅线。

“你要的是宋家,还是我?”宋晓开口。声音不高,像从胸腔里压出来,每个字都钝钝的,落在石桌上。没有拐弯,也没有前头那套闲话,像在船上已经想了很久,一坐下就把最重的话端了出来。

江予正把第二杯水续进去。他提壶的手微微一凝,铜壶细长的嘴抖了抖,水线断了一瞬。壶里还剩一半水,断了之后又续上去,比刚才更细。他续到七分满,把壶放下,手指在壶盖上一停,拿开。他抬起眼,看向宋晓,说:

“我要的是不被人拿捏。”

这话不响,也不重。他说得慢,像从杯底捞起一粒灰。

宋晓没动。他的眼睛定在江予脸上,一瞬不瞬。那里面像有什么东西被压下去,又翻上来,最后全落空。他一把抓起那只刚满水七分的杯,举到齐肩,朝地上摔去。

“啪”一声。青瓷杯撞在石板地上,碎成十几片。茶汤与碎瓷一起溅开,几片大的往旁里蹦,一片径直跳到亭柱,又弹回来,在地上旋了半圈。茶水溅了一地,几滴冲到江予袍边,更多的泼在他左袖口。那块青灰布顿时透了,水往肉里渗,凉飕飕地贴着腕骨。他没躲,连收手的动作也没有,只垂眼去看那滩水和那堆碎瓷。碎瓷白里泛青,口沿那一块还完整,栽在茶汤里,轻轻晃了晃。

“你一直拿我,”宋晓说,“我从来没拿捏过你。”

他喉咙里像有砂。最后一个字出来时,手慢慢放下,指间还沾着一点水,被风一带,干了。他不再看江予,只看着地上一片碎瓷。那滩茶汤漫到两人脚边,被风一吹,水面起一圈极细的纹,很快又平了。

两人隔着一地碎瓷对坐。外头渡船靠岸又离岸,篙子点水,一声,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。茶亭顶上的茅草被风掀起一角,啪地拍回。亭角上挂着的一截破绳在风里打转。江予把目光从碎瓷上抬起来,看宋晓。宋晓不看他。

过了好一会儿,江予弯腰去拾碎瓷。他先从脚边最大的一片捡起,再用指头把几块小的拨到一处。茶水和着细泥,把碎瓷粘在地上,得一片一片掰。碎瓷锋利的边在他指上轻轻擦过,没破。他做得极慢。宋晓没看他,手撑在石桌边,像要站起来。

江予直起身,没擦手。那袖口茶渍未干,深青布贴着腕骨,泛出一圈水痕。他手里捏着一片弧形杯沿,停在盒口上方,抬眼望着宋晓背影,说:

“万和堂,我放不下。”

他说完,把那片杯沿放进旧木盒。盒里铺着的干荷叶给瓷片一压,碎裂出几声极轻的脆响。

宋晓背对着他站住。江风从水面吹来,把宋晓的袍子往前一带。他两只手在身侧,先收成拳,指节根根发白,又慢慢松开。他站在那里,半晌,才说:

“你从没放下过的是你自己。”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