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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7章 第137章 渡口茶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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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予没应声。他继续拾。有一片极小的瓷卡在石缝里,他用指甲尖去抠,怎么都出不来。茶水已经冷透,渗进石头缝里,颜色像旧血。他换了个方向,从旁里一挑,那瓷片才跳出来,落在掌心。是一片薄得透光的白,边角锋利,像谁的一片指甲。他把它也放进盒里。碎瓷相碰,响了一下,又静了。

宋晓往前走了两步,到石阶前。他的背影让风一掀,瘦得像一根绷紧的线。他回过头。目光先在江予湿了的袖口上一停,再往上看,落到他手上。江予的指头正捏着一片碎瓷,停在盒口上方。宋晓看着他,说:

“这茶是我最后一次跟你喝。”

他说完,下坡往渡口去。脚步起先稳,走到坡底时滑了一下,他伸手扶住路边一棵半枯的杨树,才没有栽下去。他松开手,那片树皮在他掌下碎了,落下几片干屑。渡船还泊在岸边。老船工蹲在船尾,见他来,站起身,把旱烟磕在船帮上,问一句“走不走”。宋晓点点头,上了船。

江予把木盖合上。盒子里碎瓷相碰,发出极轻的脆声。他抱着旧木盒,站起来,走到小径边上。宋晓已经坐下,背对着岸。船缓缓离岸,桨入水的声音和绳子摩擦的响一起。江予看着那船往对岸去,袖口上的茶渍被风吹得发凉,那团湿气贴着肉。他低下头,把木盒抱紧了些。盒里的碎瓷又响了一下。

江予回到东头新店时,已近午。太阳薄薄地照在巷口,他推门进去,冯掌柜正在后进劈竹篾。竹片破开的声音极脆。冯掌柜见他回来,忙放下刀,站起来:“东家。”

“码头风大不大?”江予问。

“大。”冯掌柜说,“船晃得厉害。我照东家说的,两船都加了双股缆绳,桩上缠了麻片。封条没碰,原样贴着。就是浪上来的时候,船帮蹭着栈桥,响得紧,有几块板子擦得厉害。”

“随它响。”江予走到水缸旁,把旧木盒放上柜面。木盒沾了点江风,表面凉凉的。他到陶盆里舀了两瓢凉水,倒进铜盆。水花溅出来,几滴落在木盒盖上,顺着盖缝往下走。他挽起袖管,把左袖口泡进水里。那茶水浸出来,颜色慢慢泛黄,水面上浮起极细的茶毫。他用手搓那团渍,一下一下地揉。水渐渐黄了,袖口那一片却还是浅褐色,像长在布上。他换一瓢清水再冲。水落下去,拢着那点黄,慢慢淡了,可渍还在,只比先前浅了一点点。他提着袖子看,水不停地往下滴,在铜盆里打出一个个小圈。

他脱下外袍,搭在椅背上。那湿袖口还垂着,水顺着椅背流到地上,积了一小片。他拿了件干净短褐换上,坐回账台边。灯还点着,火苗已经极矮,只够照亮账本中央一小片。那两张“待补引”的小字在光里浮着。冯掌柜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:“东家,该添油了,灯要见底了。”

江予没应。他把那张扣货单从算盘下取回,重新折了一折,夹进账本。纸页被单子撑得微微鼓起,半截引子从里头露出一点白角。然后他把旧算盘拉过来,在“待补引”两笔旁各空打了一颗珠子,往上拨一档,悬着,不落位。那两颗珠子跟旁边一排不齐,像两粒停在半空的东西,微微晃动。

他松开手,把算盘推回原处。珠子轻轻一响,仍旧悬着。店堂里暗下去,外面的光照到门槛边就不再往里来。半截引子的白角露在账本外,像一点霜。

傍晚,江予去城南仓。日头快落了,那一片天红得发旧,照在巷子两边的墙头上,像两块烧透的铁。他推开门,老全正在院里扫茶叶末。那些碎茶早不知怎么散的,一团团被风推到墙脚。老全弯着腰,扫帚在青砖上划出短促的响。

“东家来了。”老全抬头,把扫帚靠到墙边。

江予走过去,接过扫帚,把门槛边的泥痕扫净。泥很薄,已经干在石上,一搓就起。他扫完,把那些土和茶叶末一起扫进木撮,倒到院角。再回来时,老全已经把货堆前的灯点上了。他走过去,从货堆里提出两袋夷陵货,麻袋口都扎得紧,他没解,只把缝在袋面的票签揭下来。两张票签是这几袋货的副单,正单另锁在仓房柜中,不与货堆同放。他就着灯蹲下去,两张单子并排摊在膝上。

“今日有人沿巷口来张望,”老全说,“站在东边拐角那棵枣树下,挺久。我出去看,他就转身走,往码头那边去了。不像是过路的,也不像这附近的人。瘦高个,灰衣裳。”

“看清脸了吗?”江予问。

“没看清,隔得远。”老全说。

江予“嗯”一声,不再问。他把一张副单卷起来,凑近灯口。那纸被火苗一舔,边缘立刻卷起,发黑,冒出一丝极淡的焦味。他拿回来,用指头把焦口慢慢揉掉。焦末沾在指腹上,像几粒黑沙子。这两张原就是揭下来的废票签,只作核路对账用的副单,正单锁在柜里,烧了也不碍扣货凭证。他把两张单子重新对齐,一头一尾折成窄条,塞进腰间。折的时候,那单子的焦边上掉下几片纸灰,落在膝头,落下去就再没动。

“把角门锁实些。”他站起来,“夜里有人喊门,先问清是谁。不报姓名的别开。”

“是。”老全应下。

江予走到货堆后头,伸手抚过一袋连翘的纸面。那纸有些发潮,软塌塌的,像吸了夜里的霜。他收回手,走到天窗底下。天光从高处漏下来,斜斜地铺在仓地上,把货堆的轮廓映得模糊。他站在那里,看那光慢慢移,移过两袋麻包,移过一只空竹筐,最后爬上他脚尖,又退下去。方才揉下来的纸灰还沾在指上,他抬起手,在灯上一过。那几粒细灰吸了火,亮了一下,转眼不见了。

他走回灯旁,把火吹灭。仓里一下暗了。烧焦的纸味浮在空气里,不肯散。他站在暗里,慢慢把腰里那张折好的单子又按了按,纸边已经压得服帖。然后他走到门边,拉开门,被晚风迎面一扑。几粒茶叶末从脚边滚进来,又朝里滑。他走出去,把门带上。铜环在风里响了一下,又一下。

院中那盏旧风灯还挂在柱子上,没点。他经过时,抬手碰了碰灯蒂。灯身轻轻打转,像要从钩上滑下来。他收手,往院门走。出了门,石巷已经半黑,只西天还剩最后一痕灰光,薄得发紫。风从江边吹来,带着水腥气和极远的梆子声。他沿墙根慢慢走,脚下沙沙的响。

回到东头新店时,天已黑透。他推门进去,没点灯。店堂里暗茫茫一片,只远处早市收了,邻家字号檐下还漏来一点纸灯笼的红,晃在窗纸上。他摸到账台后坐下,把椅子往前拉了拉。黑暗里,那把旧算盘半隐半现,珠子蒙着一层极淡的油光。他伸手去触,指尖在“待补引”那行旁一停。悬着的两颗珠子微微一滑,其中一颗滚下来,跳过两档,落在台面上,又缓缓滚到柜脚,贴住阴影,再也不动。

江予俯下身,把它捡起来。珠面上还带着一点灯油的光,滑腻腻的,像沾过很凉的水。他把它在掌心转了一面,那光就没了,变成一团暗影。他把它塞回算盘边的空位上。珠子落进去,极轻,像从没有动过。他收回手,放在膝上,整个人没进店堂的暗里。

他从膝上抬起手,伸向暗处。手指先碰到那两张折好的货单,纸边压得服帖。再往上,指尖触到旧木盒的盖,盒面已蒙了一层薄薄的凉气,像从窗口漏进来的夜露凝在上面。他把它拿过来,放在膝上。那重量极轻,轻得让人疑心里头什么都没装,可稍一晃,碎瓷便碰出细响。

他没有开盒。窗外纸灯笼的光晃了一下,红影从窗纸上游到地上,又收回去。他听见风在外头转,从巷口一路扫过来,掀起邻家檐下那半截旧幌子,幌子拍着墙,一下、一下。黑暗里,他慢慢将身子往后靠,椅背贴住后背,那件搭着的湿外袍被风带起一角,又落下去,水渍还在地上,像一小片不肯干的影子。

他数自己的呼吸,数到七,又从头数。数到第三遍时,他听见后进有极轻的脚步响。是冯掌柜没睡实,起来走动,走几步,又停住。再走几步,到门槛边,停了停。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“东家”,像把声音压成一根线,从门缝里送过来。

“睡吧。”江予说。声音很平,散在店堂里。

那边静了一会,脚步声退了回去。江予把旧木盒从膝上捧起来,放到账台边上,与算盘并排。他把身子伏下去,头枕在左臂上,右臂伸过去,把木盒往自己这边又移了移。那木盒的一角顶住他袖口,袖口的茶渍早已干透,硬硬地磨着下巴。他不动,就着这个姿势,看向门口。门缝下漏进一线极淡的红光,像从河面浮上来的灯影。他看那线光,直到它暗下去,再没亮起来。

夜色更深。不知哪里传来几声短促的犬吠,在城西那边,极远。他睁着眼,听见自己的呼吸慢慢和风响叠在一起。旧木盒在黑暗中沉默,像要把那点碎掉的东西一直含在肚里。他伸出手,用一根指头在盒盖上轻轻一敲。里头极轻地应了一声。他收回手,将脸别过一边,额头贴在算盘的木框上。木珠还落着,纹丝不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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