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头新店的门板已经落了,只留一扇侧门半掩着。秋末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,扑在柜台上,把半盏油灯的火苗压得一低,又扶起来。江予是午后从龙泉镇渡口回来的,走的是河边小径,没着人。到店时天已经暗了,他先进后进换下带泥的鞋,又用凉水洗了把手,才坐到后进盘账。鼻息间尽是陈年樟木和药灰混作一气的气味。他面前摊着一本新账,页角卷着,几个数目写得端方,只是纸上一道淡扫的灯影,随焰一颤一颤地晃。他听见前头冯掌柜在理货物,竹箕轻磕在木台上,一声接一声,很有耐心。
两下里各自做着事,谁也没说话。门外街面早就静了,店前那条石板路白天走的人多,鞋底带进去的灰,都沉在门板缝里。后进这间屋极小,靠墙一只木箱,箱上搁着十几个叠得齐整的竹匾,匾里铺着切得极薄的药片,空气里有甘草的甜香,半点都不散。灯焰一沉,江予便搁下笔,把灯芯拨了拨。焰光稳下,照见柜底一只暗格,木板颜色比别处深些。
他还没坐定,前头有叩门声,三下,不急。
冯掌柜把最后一只竹箕靠到墙边,走到门后问了一句。外头回话闷闷的,只听见“衙门”两个字。冯掌柜回过头来,眼睛看着后进门框里透出的光。江予已经站起来了,手里还捏着那支笔,笔尖朝下,在灯影里滴下一点墨,落在账页边上,洇成小小一个黑圈。他走出来,对冯掌柜说:“开门。”
冯掌柜把门板抽开两块。外头站着两个官差,一高一矮,腰间各掖着一块腰牌,袖口扎得紧。高个子往铺子里一探,拱了拱手,说:“打扰店家。有人递状,告野禾偏线两批货无引子,有私贩之嫌。我二人来查货单。”话说得客气,语气却平,像照着规矩念出来的。
江予点了下头,也没请人坐,只回身走到柜台里侧,弯下腰。他手指摸到暗格边上,那木板微凹,正好吃住指节。他往外一抽,取出来一个油纸包,方方正正,四角都压得严实。他把纸包搁在柜上,一层一层揭开绵纸,动作不疾。最外那层绵纸上头还有一点药渍,淡黄。第三层揭开,里头是一叠货单,另一侧则并着几份官引,关节处红泥鲜亮,像刚从匣子里取出来的。
冯掌柜点了另一盏灯,挪到柜台近旁。两个官差凑过来,高个子把货单拿起来,一张一张就着灯看。矮个子站在他身后,从袖里取出一本折子,里头夹着一张状纸抄本,上头字迹很密。两人一个念货单,一个对状纸,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药柜上,黑而长,把一排放药段的木格遮去半边。
“这张是当阳收的,引子对得上。”
“这张也是当阳。”
高个子手指蘸了点唾沫,把货单翻过一页,念日期、货数、来路。灯油烧了一阵,火苗里冒出极细的一丝烟。江予站在柜台后,双手垂在身侧,眼睛看着那些单子在官差手里翻过来又翻过去。冯掌柜站在他右首,呼吸很轻,偶尔往门边看一眼。门板抽开的口子露出外头半条街,黑沉沉的,只一摊灯影从门里漫出去,薄薄地铺在石板上。
“这两笔不对。”高个子停住手,拿灯凑近,又把状纸抄本压到货单旁比了比,抬眼看江予,“这两笔新近收的货,没有引子。货单上有数,关防没有。怎么回事?”
屋里静下来。冯掌柜的呼吸也屏住了。
江予没动,只把柜上那盏灯挪了挪,让光直直落在两笔单子上。他低头看,货数写得清楚:一笔是十五斤九两切段牛膝,一笔是二十一斤四两连翘。来路都写夷陵。他看了一会儿,说:“这两笔,是我办慢了。”
高个子问:“引子呢?”
“在办。”江予说,“货先到了,引子还没补上。”
矮个子在边上哼了一声,把折子一合:“办慢了也算没引子。状子上告的是私贩,你单子上白纸黑字这两笔,我们得照规矩来。”他转头问高个子:“码头那边还有人盯着没有?”
高个子说:“船上有人。”
江予没答话,只把货单和官引归到一处,拿手掌在上面平了平。那两张对不上的单子被高个子单独抽出来,压在灯下,红泥官印在纸背透过来,像一小块干了的血。高个子说:“这两张我们先带回衙门核。货得验。若码头那船上有这数,先把这两条都扣了。等上头核过,再作区处。”他说“再作区处”四个字时,把下巴往灯影里一沉,脸上看不出松紧。
江予看了那两张单子一眼。他说:“扣了,就按扣的来。”
两个官差对看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高个子把两张单子折好,夹进自己袖里,又拿过其余货单和官引,一并卷了,用麻线扎牢。矮个子走到门边,回身对江予道:“明日补引的事,自己到衙门问。”说完两人一前一后走了,侧门在他们身后虚虚掩上。
江予站在柜台后,没坐。冯掌柜过去把门板重新落上,回头看他,说:“东家,这两船要真是扣了,里外折不少。”江予没接话,低头看着柜面,那油纸包还摊着,三张绵纸散开,像被剥开的信。他伸手把纸一叠一叠地收好,又一折一折包回原状,塞进暗格里。暗格合上,咯哒轻响。
冯掌柜也不好再问,只把两盏灯都移到后进。江予跟进去,把账本合了,又翻到新一页,拿铜尺在边上压了压。他说:“今晚别动货。明早我去码头看看。”
这后半夜极静。江予没合眼,就在后进那张窄榻上靠了半个多时辰,灯一直点着。天还没亮,他听见巷子里有早起的脚夫走过,木轮碾在石板上,咿咿地响。他坐起来,把外衫袖口抻平,走到前头。冯掌柜已经在拆门板了,一块一块靠在墙边。门开处,天光极淡,像被冷水泡过。
江予说:“我走了。”
冯掌柜说:“要带谁去么?”
“不带。”
码头在城东,走两条长街一条窄巷。江予出店门时,石板路上薄薄蒙着一层霜,踩上去滑。他走得稳,鞋底在路面留下很浅的印子,一步一个,随即又被后来的人踏散。河边风比街里大,带着湿气,吹得他衣角不住往一侧扯。石阶上也结了霜,他一步一步往下,手扶了一下堤墙,指缝里擦下几点碎冰。
泊船处已经有人声。十几个船工正把竹箕、麻包往下搬,绳在蓝灰的天色里绷成几道细线。两条船挨得近,船帮都碰着,一下一下轻撞,水从两船之间挤出来又漫回去。船板上的霜已经被人踩化了,变成薄薄的水光。江予走到石阶最下一级,看见昨日官差里那个高个子站在船边,正指点着几个差役清点。
那两笔对不上的货在靠外第二条船的舱里,麻包上红绳系得紧,包口还封着干荷叶。官差把货包抬到船头,挨个用秤过了,数目和单子不差。船工们围在跳板边上,有几个想上前,被当头的拦住。江予从石阶上下来,走到离船两三步的地方。船板上的水照见天光,白得发冷。
“扣这两条。”高个子挥了挥手。两个差役便踩着跳板过去,只把封条贴在那两笔货的舱门上,舱里其余麻包都没翻开。那封条是白棉纸裁成,上头盖着朱红官印,纸还带着潮气,贴在船舱板上,差役用手掌在四角反复抹平。
一个船工急了:“东家,那船里还有别人家的货——”
江予把手一抬,那船工住了嘴。封条贴牢,差役从船上跳下来。高个子从怀里取出一张扣货单,递到江予面前。江予接了,没看,折了两折,收进袖中。纸很薄,折起来也厚不了多少,只是袖口里多出一点棱角。
高个子说:“明日到衙门听候。”
江予“嗯”了一声。
官差们走了。石阶上只剩江予和几个船工。霜已经化了大半,河风一吹,把人呼出的白气都打散。一个年长的船工走到江予旁边,说:“东家,那两船货不少。要不要去说说,把不是我们的货先分出来?”他声音发涩,像喉里也灌了风。
江予看着那两条船。船身把河面的晨光割成几段,封条在风里轻轻响,纸角一下一下掀起来,又落下去。他说:“不用。走,回去。”
他说完先转身,往石阶上走。鞋底踩在石面上,一步一滑,他走得慢。几个船工跟在后头,没人说话。河滩上碎蚌壳和霜水混在一处,踩上去不再咯吱响,只发出细小的沙沙声。
到店外时天色渐亮,街面还空,只远处有个挑担人的背影,一头竹筐里不知道卖的什么,从街心直直过去。江予没进店。他在门槛上坐下,左肩抵着门框,坐得端直。袖里那扣货单的一角从袖口露出来,白森森的,正被风吹着一掀一掀。他眼睛看着街尾,目光不落在哪一处上,只在青石板上慢慢移,像在数地上的石板。
冯掌柜从门里端了盏热茶出来,往他手边一放,也没叫,转身又进去了。茶汤很淡,几片茶叶在水中立着,一根一根往杯底沉。热气在晨风里散得极快,连杯壁都只温了一小会儿。
宋晓是从街角走来的。
他穿一件浅灰袍子,胳膊下夹着一卷纸,袖口收得利索。他走路一向不慢,这一回也是,从街角折过来,鞋底踏在石板上,一声接一声,像敲着更。他走到离店门几步远的地方,停住了。
江予坐在门槛上,没抬头。茶在杯里已经半凉,茶叶全沉到了底,水面连一丝热也看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