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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6章 第136章 街角对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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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晓站了片刻。他目光越过江予,往门里看了一眼。店堂里暗,药柜的木格子一半隐在阴影里,只柜台上一盏油灯还亮着,火苗小得几乎看不见。冯掌柜不在前头,后进里传出一声轻响,像有人在摆凳。

宋晓没动。风从他们中间穿过,带着两边墙根里积下的寒气。宋晓那卷纸在胳膊下夹得更紧了,纸沿被风吹得发毛,有一角折了,正好贴在他小臂上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话,只把手收在袖里,半侧过身,像要朝街尾走。

然后他先转身了。

没有快步,也没有停。他往街角方向走,脚步不疾,一步一声。晨光照得他的影子很淡,像在青石板上拖了一层薄灰。江予仍坐着,听那脚步声远了,远得和别的声音混在一起——哪家门口有盆水泼出来,又有木板车轮滚过街心,什么都把最后一点步子声盖下去。

他才站起,把凉茶端回店堂。门在他身后掩上,只留一道缝。冯掌柜从后进出来,手上拿着一块抹布,在柜台上来回擦。江予没看他,走到柜台后,把油灯拨暗,翻开账本。他从袖中取出那张扣货单,在灯下展平,纸面上那几行字写得很小,官印红得发暗。他看了两眼,把扣货单压在账本底下,只露出一条白边。

他提笔,在账本上那两笔对不上的货行旁边,各补了三个小字:“待补引”。字写得很瘦,两行并列,像用针在纸上划出来的。

“明日去衙门。”他低声说。

冯掌柜应道:“是。”又把抹布翻了个面,擦药柜最下面那排木格。格里有几味药缺了,只余一层细细的灰,被抹布带出来,浮在晨光里,一闪一闪的。江予把笔搁回架上,低头看着那两行瘦长的字,直到油灯的火苗又矮下去,黑灰结在灯草尖上,发出极轻的嗤的一声。

这一日再没人来问船的事。入夜,冯掌柜落了门板,江予把账目从头翻到尾,又把那两张对不上的货单默看一遍;偏线其余货单都还压在暗格里,没被翻动过。更声从街尾过,敲了两轮,他睡不实,天未亮就醒了。

次日天刚亮,衙门外那条街已经有早市的气息。远处有蒸笼盖掀起来,白气一团团地往上拱,又被风吹散,混着面香和藕粉味,飘到街这边已经很淡。石阶上的霜还没有全化,薄薄地覆在灰石上,人踩过的地方露出深色。江予走到街口时,往那排早市摊子看了一眼,没有过去。他拐向衙门正门,脚步不急。

衙门外有两棵树,叶子落了大半,枝干湿黑的,像蘸了墨。石阶很宽,一共十几级,上去一段有个平台,再上去才是门廊。江予走到石阶下,抬头看时,门还虚掩着,门后有个值夜的差役正把一扇门板往里收,动作很慢,像没睡醒。

宋晓正从里面出来。

他的胳膊下不再夹那卷纸,手中空着,只袖口略有些鼓。他站在门廊下,晨光从他身后斜照过来,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而后他往下走。江予也往上走。

两个人在石阶中段错身。

宋晓没停脚,一边走一边把袖中一团东西取出来,那正是状纸抄本,折得窄长。他捏住最后一道折痕,用拇指和食指用力压了压,像要把那份纸捏得更实,再重新塞进袖中。他的下巴绷着,眼睛看着前面的石阶,没有往江予这边来。

错身那一下,风从两人之间穿过。一个的袍角往东,一个的衣摆往西。宋晓的步子没慢,江予停住。

宋晓低低地说了一句:“你逼我的。”

声音不响,像从嗓子底里挤出来,被风送进江予耳朵。江予半侧过身,正看见宋晓的后脑,发尾有些乱,被风吹得向一旁翘起。他站在原地,没追。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
宋晓已经走下去。没有回头。他的脚步落得和来时一样,不疾,一步一声。往下,一步一声,鞋底沾着的霜在青灰石上化开一点,又一步,已隔了两级。往上,江予还停着,脚尖抵着石面纹理,没动。两人之间只剩风,又只剩脚步——一个往下去,一个停在中段。那声音一轻一重地错着,最后下去的脚步声越来越小,像被这段石阶一点点吃掉。宋晓没有回头。等江予再抬脚,往上走时,两人的步子已经不在同一段上头了。

石阶上薄霜未消,宋晓踩过去,白霜里多出一串浅浅的印子。江予继续往上走,一步一声。衙门门廊已经在头顶投下一片窄影,他走进去,影子落在身后,一截一截消失在阶下。

前头有早起的差役在烧水。炉子架在廊下,水沸出来一点,溅在炭上,哧地腾起一股白气。江予站住,等那白气散了,才走去问补引的事。

江予到廊下,那值夜的差役正把铜壶从炉上提下来,手腕一歪,沸水落到青砖地上,滋滋地响。差役没抬头,把壶搁回炉边,又拿火筷子拨了拨炭。炭灰扬起来,沾在江予袍角上,他也没掸。他问补引的事。差役愣了一下,说:“补引不是在这儿,进二堂西边,找刘书办。”他说话含混,像嘴里还含着什么。江予道了谢,顺着他指的方向跨过门槛,绕过前堂,往里走。

衙门里比外头更冷。青砖地阴着,两边廊下的木柱泛着潮,靠近墙根处起了几点白霉。二堂西边有一间小屋,门半开着,里头有人说话。江予站住,等那说话声落了,才在门框上敲了一下。一个瘦长脸的文吏坐在案后,正用一块红布擦印盒,头也不抬,说:“什么事?”

“补引。”江予说。

“哪家?”

“野禾。”

文吏停了手,抬眼看了一下,又低下去,把印盒盖好,搁在案角。他抽出一张空白纸,铺得端端正正,又从笔架上取笔,研了点墨。那墨干了大半,他蘸水,在砚上磨了十几下,才问:“哪两笔?”

江予报出日期和货数。文吏记完,把纸转过来,给江予看了眼,说:“行了,等上头批。回去吧。”他说“批”字时嘴角往下撇了撇,像那纸已经落了尘。文吏从案下抽出一张半截引子,对折后递过来,说:“先拿着,批下来凭这换全引。”江予没多问,接过那半截引子,出得门来。

太阳已经升起来,但照不进这条廊。风从二堂穿过去,把地上几片半黄的梧桐叶吹得翻面。江予沿原路出来,到前堂时,正看见宋晓原先站过的门廊下,一只灰背鸟在石台上跳,啄了两下,又飞走了。他走过去,那鸟落下的地方有一小片水迹,不知是霜化的,还是方才倒水时溅的。

江予出了衙门,没急着回店,在街角那排早市摊子前停了一下。卖藕粉的婆子正往碗里舀热水,手背上的皮肤皱得像旧纸。锅里的白气一直往上腾,把她的脸蒸得模糊。江予要了一碗,没加糖,端在手里。碗沿烫手,他换了几次指头,等凉些才喝。藕粉很稀,喝进嘴里几乎没味。街上人渐渐多起来,有挑柴的,有赶驴的,有抱孩子的。驴蹄子踩在石板上,哒、哒,像在敲他的眉心。他喝完,把碗放回摊头,付了钱,往铺子走。

回到东头新店,门已经开了。冯掌柜站在柜后给一个老主顾抓药,手指从木格中拈出几片甘草,放上戥子称。药味混着风从门口灌进来,重的苦,轻的香。江予没打搅,从侧边进了后进。他打了盆凉水,洗了把脸,水浸到脖颈时,人微微一激。他拿粗布巾擦干,又换了件干净外袍。旧袍袖口还沾着码头上的泥灰,也沾着衙门廊下那点炭灰,他没管,叠好放在柜下层。

回到柜台后,油灯还亮着,火苗更小了,灯油快尽。他把灯罩取下来,想吹灭,又停下,就让它点着。账本还在原处,扣货单仍是压在那两页之间,露出的白边微微翘起。他拾掇好案上物,把那半截引子夹进账本里。纸太薄,他夹了三回才不滑落。

“东家,”冯掌柜送走了客人,绕到后头,“适才有人来问,说咱们码头上那两条船,封条不能动。要是夜里起风,船晃得厉害,要不要加根缆绳在桩上?”

江予说:“去加。别碰封条。”

“是。”冯掌柜从门后拿了圈麻绳,又取一盏旧风灯,往后门去了。

店堂里只剩江予一人。他看着账本上那两行小字,“待补引”三个字在暗黄光里像要浮起来。门外的光照进来,铺在柜台角,一点点往他这边移。光里浮着极细的尘,有的落下,有的转到半空,绕着他手背打转。他把手覆在扣货单露出的白边上,停了一会,又拿开。那纸边已经压得平了些。

过了片刻,后门传来冯掌柜回程的脚步声,伴着风灯轻轻晃动的响。江予知道船揽已经加好。他站起身,走到门边,把门完全推开。阳光正好照到门槛,暖意不厚,只薄薄一层。他在门槛里站定,没有跨出去。门外远处又有一团白气从早市那边浮起来,像是新蒸完一笼,又揭了另一锅。

宋晓已经从街面过去很久了。江予想起他那句“你逼我的”。他伸手从袖中摸出那张扣货单,纸已折得方正,最外那道折痕很深。他用拇指肚顺折痕慢慢压了一回,指腹上沾了一点淡青,不知是纸色还是晨光。他抬起右手,把门框上一点将脱的漆皮撕掉,指甲里嵌进一小片灰青色。他把它弹到门外,正好落在风里,颠两下,不见了。

他这才转身,往店里走回一步,又停下。桌角那杯冯掌柜早上端出来的凉茶还摆着,茶叶沉底,水面纹丝不动。他不用碰,也知道它冷了。江予走到桌边,把茶杯端起,倒进药渣盆里。茶水沿着盆沿慢慢渗下去,最后几片茶叶翻上来,黑绿黑绿,贴在潮湿的渣上,像几枚旧铜钱。

他走到柜台后,把油灯往左移了一寸,让自己整个人没在阴影里。外头的天光已经漫过门槛,把堂前照得半明。他听见冯掌柜从前门进来,布鞋底在青砖上擦过,带着一点河风。那风一直卷到柜台前,吹得灯焰轻轻一摆。江予伸手护住灯,等那阵风过去。火苗立稳了,嗤地跳了一下,把灰黑的灯芯结烧开一点,漏出比刚才亮些的光来,正落在账本“待补引”三个字上,又慢慢暗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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