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千小说网

繁体版 简体版
千千小说网 > 洄游 > 第135章 第135章 当阳摇约

第135章 第135章 当阳摇约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隘口的风从东边灌进来,贴着地皮走,把官道上的浮土一卷一卷往道口送。天刚擦黑,西边还压着一线灰青,山脊已经黑透了。路边的茶棚只点了两盏油灯,灯芯拧得低,风一过,火苗往北倒,半间棚子跟着一晃。几辆骡车停在道口,车上的麻包摞得老高,包上压着油布,油布四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,啪啪地响。脚夫三五个蹲在车后头,谁也没说话,只望着道口那排木栅。

江予从官道那头上下来,鞋面上蒙着一层黄灰,后襟被风吹得贴在腰上。他是从龙泉镇方向折回府城的,半道上就听闻前头脚行改了章程,野禾的货过不得隘口。他原以为只是散货走不动,到了道口才看见,连几车压着油布的整货也停在木栅外。刘把式蹲在头一辆车辕旁,烟杆夹在手里,烟锅早已灭了,只拿指头来回摩挲。见江予过来,他抬起眼皮,又把头低下去。江予在他跟前站定,问为什么停。刘把式没起身,拿烟杆朝木栅那头指了指,说上头放了话,野禾的货不经隘口,脚行不做这买卖。江予问谁放的话。刘把式掏出火镰,一下一下打着,火星子往风里飞,半天没点着。他把火镰一收,哑着嗓子说,万和堂少东家打的招呼,脚行做买卖,不好驳这个面子,往后隘口上下三处,野禾的货都不走了。

江予没再问。他站在车辕边,看刘把式把烟杆别回腰里,起身招呼几个脚夫。那些脚夫早等着了,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,也不看江予,只解着车后头的绳子,把油布重新勒紧。鞭子响了一声,头一辆车先动了。车轮碾进浮土里,吱吱响着,车上的麻包跟着一颠。后头几辆也次第掉头,沿着官道往回走。车越走越远,渐渐缩成几个黑点,亮也不见了,只剩车轴摩擦的声音夹在风里,一阵近一阵远。江予蹲下来,把包袱绳重新系了一遍。绳头磨得起了毛,他绕了两圈,又打了个结,起身往西边江边渡口走。

从隘口到渡口那段夜路窄,一边靠山,一边临着坡。月亮还没上来,天光暗得只够看清脚下三两步。他走得慢,包袱不重,肩上却像压着什么。风从身后追过来,把衣摆一阵阵掀起来。山道两旁的草都枯着,风一过,沙沙地响。江予没回头。走到半里开外,听得见水声了,那水声远远的,贴着山壁透过来,一低一高。他往路边让了让,脚下踩碎几片干叶。再走一阵,道旁现出一盏半明半暗的灯笼,挂在渡口边一根歪木桩上,灯纸被风舔得发黄,照着小半片河滩。渡口泊着三条船,两条并排靠着,一条泊在更下头。船家坐在船头吃饭,见有人影从坡上下来,抬头问去不去北岸。江予问船钱。船家拿筷子指了指对岸,说夜渡加两成,野禾的货另计;绕北岸不走隘口,船钱是平日的两倍。江予点点头。船家放下碗,拿竹篙往水里一点,把船靠过来。江予上了船,在船尾坐下。船离了岸,篙子入水,一声响接一声响,水波从船边分出去,黑沉沉地散到远处。他没还价,只把包袱抱在胸前,听那风从水面上横过来,比岸上更冷,直往领口里钻。船到中流,对岸的山影子黑压压地逼过来,船家点起一盏小灯挂在船尾,灯影一晃一晃地跌在水里。江予把包袱换到左肩,腾出右手在船帮上敲了两下,船家没回头,只闷声道,水路比旱路长,也稳当。江予没应,把眼睛闭了一会儿,再睁开时,船正靠岸。

天已经有些亮了,云层薄薄地铺在上头,灰蓝里透一点白。江予在渡口岸边蹲下,捧了一把河水洗脸,水冷得扎手。他甩了甩手,把包袱背好,从渡口边的小路往府城走。进城时,街两边的铺子才刚下板,挑炭的、倒夜香的、牵驴驮菜的,贴着墙根一个个过去。他拐进巷子,远远看见南街药膳馆的门虚掩着,里头腾出一点热气,顺着门缝往外出。

周师傅正在铺里点炉子,一只竹筐搁在脚边,筐沿上水珠子往下滴。见江予进来,他直起身,把手上的湿布往肩上一搭,叫了声东家。江予点头,走到柜台后头,先翻了记客账。那本子封皮上沾着几滴油,边角都软了,翻起来有纸页粘着的脆响。他一页一页往前看,看到前些时日,又折回后头,把几处去了名姓的旧客位拿指甲掐了掐。周师傅端着锅铲走过来,一手撑在案板上,说这些时日熟客少了,靠东几户做生意的老主顾都不登门了。江予抬眼看他。周师傅接着道,有客过来说,万和堂那边在传,野禾药膳馆本钱不继,料要缩,火要断,等入冬前后连账都平不了。熟客听了心里打鼓,宁可绕远些去街东。江予听到这里,把账本合上,指腹在封面上抹了一下,没应声。

炉子上的水沸起来,锅盖被顶得轻轻跳。周师傅过去把盖掀开一条缝,白汽往梁上一冲,散在椽子间,又慢慢垂下来。江予从柜台后出来,走到灶前站了站。他让周师傅照常备料,不降价,只把每日出药膳的份数减半,炉火不空,柜上不空。周师傅拿竹勺在锅底缓缓搅了两圈,抬头问,料钱还按原来的盘面走?江予说照常走,该多少是多少。周师傅没再劝,转身去后头搬了半筐山药进来,放在案板下。竹筐底碰着青砖地,闷响一声,几粒碎土从筐眼里漏出来。江予弯下腰,拿手指把土粒拨到墙角。那土粒粗粝,带着点潮气,粘在指腹上。他直起身,在围裙边上擦了擦手。

江予自己从灶上舀了半碗热水,端着走到门口。门外日头刚升起来,红里带灰,照在对面瓦檐上,半条街都染了一层薄黄。风从东边来,只一点点,顺着领口往里钻。街上还没几个行人,一条瘦狗贴着墙根走,尾巴夹着。江予喝了一口水,水不烫,温温的,从喉咙里落下去。他望着外头,说了一句,天冷了,客来得更少。周师傅在灶前没动,只把锅铲在锅口轻轻磕了一下,那声音短而脆,像应了一声。

江予在药膳馆理了半日账,又亲自把后厨几味怕潮的料重新包了绵纸,放进木柜上层。出得门时,日头已经斜过天顶,往西边去了。他沿南街往城南走,手插在袖中,指节抵着袖内一层薄绒。走到半路,过一条短巷,能望见城墙边那排柳树。树叶子已经不剩多少,风一过,残叶贴着墙根跑。他在巷口立住脚,把袖口往里折了折,等一队推炭的板车过去。车过后,地上两道湿印子,从西边一直延伸到渡口方向。他踩过湿印,鞋底带起一点黑泥,再往前走,就是城南仓那条街。街两边的墙根下都是风扫出来的干叶堆,一堆一堆,像人特意拢过。

城南仓的院门半敞着,老全弯腰在门口扫落叶。那叶子是前一晚落的,被露水打湿了,不脆,扫帚推着,沙沙地贴着地皮走。江予从南街方向走过来,没进院,只在门口站了站。他先看沿江一线的路,又折回来看排水沟里的水。水面平着,流得慢,漂着几片枯叶。老全拿着扫帚往墙边一靠,跟在他身后,低声道,东家,偏线那头,脚行不接货了。江予没应,仍看着路。他问水路折北岸的船钱。老全报了数,又补一句,比旱路多两倍还出点头。江予听完,没说话,只把背在肩后的手放下来,插回袖中。

他往院里走。老全跟在旁边,说仓里的存货压着,再这么走船,连船钱都抹不平。江予说走船的钱照付,货进了仓就不动,撑到行市起来。他走到仓门口,掀开帘子进去。仓里暗,只顶上开着一方天窗,光从那里漏下来,打在地上一个小黄方块。几袋夷陵连翘堆在西墙下,袋口扎得严实,最下头一袋潮了一角。江予把最下头那几袋搬出来,竹箕拖到跟前,将连翘倒进箕里,拿手摊开。箕条密,细末子从条缝里漏下去,在青砖上积了一小撮。他把散的抖了抖,重新堆到通风处,布袋翻过来搭在木杠上。一股子陈劲的苦味浮起来,沾在袖口,半日不散。老全从怀里掏出货单,递到江予跟前。江予接过去,走到秤边,把货单铺在秤盘下压住。那方秤盘是铜的,边沿磨得发亮,中间微微凹下去。货单纸薄,被风带得翘起一角,他又拿秤砣压住。秤砣沉甸甸的,压在纸角上,纸便服帖了。老全在旁说,这几笔都得照实记。江予只道,照实记,别遮。

他直起身,在仓里走了一圈,看过几处堆头,又回到门口。外头老全收了扫帚,正往门边靠。江予说上去换衣裳,就往楼上去。木梯窄,他一步一级,走到半截,听老全在底下说,东家,那万和堂的少东家若再来,这门还开不开。江予停在梯上,过了一会儿才说,门开着。

午后太阳偏了,城南仓门口的石阶晒得发白。风从巷子里过,一阵一阵,把墙根下的灰吹起来,在阶前打着卷。江予从仓里出来,肩上搭着一块擦货的软布,布角还沾着星点药末。他刚在门口站定,就看见巷口拐进来一个人。

宋晓一个人走来,手里拎着一个干茶包。茶包外面还缠着原先的麻绳,绳结紧紧实实,像是从来没被解开过。他走得不快,鞋底踩在石板路上,轻且稳。到了门口,他站了站,没再往里走。江予就在阶上,两人中间隔着三两步。日头从西边斜过来,把宋晓半边身子照在光里,那茶包在他手里提着,影子投在地上,小小一团。

宋晓没说话,把茶包拎到胸前,又看了看江予。他手腕动了动,像要把茶包递出去,终究没有,只走到石阶前,弯下腰,把茶包搁在石阶上。放下时,他的手在绳结那里停了一下,指腹在绳面上轻轻一按,茶包落在石阶上,压出一点灰。他直起身,说了句“不必了”。声音不高,从风里过来,只两三个字,落在石阶上。他的唇线绷着,像还有半句话压在喉咙里。江予没说话,看那包干茶。茶包半旧,麻绳上还带着宋晓手指摩出的浅印。

宋晓转身就走。他没回头,步子还是来时那样,一下一下,不慌不忙。江予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门口,才蹲下来,把茶包拿近。绳结还是原先那个,他捏住绳头,一圈一圈解开。麻绳松开,在指下有点糙,带着点温温的凉。茶包口子散开,露出里头的干茶,颜色暗绿,条索紧细,一股清味从纸口里直透上来。他抓了第一把茶叶,往门槛边撒。茶叶从指间落下去,沙沙地响,有的落在石阶上,有的滚到门槛边,被风一带,往门里飘进几片。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