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晓走到巷口,停了一下。他没转身,只微微别过头,往这边看了一眼。江予没抬头,手里又抓了一把,往门槛边撒。软布搭在肩上,半截垂下来,随他动作一荡一荡。茶叶落了一地,脚边、阶上、门槛底的砖缝里,都是细碎的暗绿。风从巷口倒灌进来,把茶香卷起来,在两个人中间散开,清里带涩,像把什么碾碎了铺在空气里。宋晓看了一瞬,没说话,掉过头去,走出了巷口。脚步声被风盖住,很快就听不见了。
江予没停,一把接一把地撒。他低着眼,只看着那些茶叶从指缝间漏下去。软布滑下来一截,他也没去扶。茶香越来越浓,混着尘土味,又清又涩,像把整个秋天都碾碎了撒在这里。到后来,茶包空了,他把空茶包抖了抖,最后一星碎末子落下去,正落在门槛边先前那一摊里。风又起,把地上一层干叶子和几片茶屑卷起来,往西边巷子深处送。
江予蹲在那儿,没动。手里拿着空麻绳,绳子软软地垂在指间。他低着头,看门槛边那些茶叶,有几片已经被风吹到墙根。又过了一会儿,他把麻绳慢慢绕起来,绕成小小一圈,放在空茶包上。然后把茶包叠好,放在门槛边,起身往仓里走。软布从肩上滑下来,他顺手接住,搭在腕上。门口风又大了些,茶香一阵散过一阵,沿着巷子往西去了。
江予进了仓,没往楼上去。他站在门口里面一点的暗处,把软布从腕上慢慢抽下来,抖了抖,折成四折,搭在靠墙那只木柜的边沿。外头风还在响,一阵一阵地拍着半掩的院门。他走到楼梯口,伸手在栏杆上捏了一下,没有上去,又折回仓里,在靠西墙那排货架前停下来。天窗里的光已经偏了,变成一小片斜斜的淡黄,落在青砖上,照见几粒撒进来的碎茶末。他看了一会儿,弯腰把那些茶末子拢到掌心,走到门口,手一翻,末子落在门槛外的石阶下。风立刻把它们散开,混进先前的茶叶里,辨不出了。
他出了仓,站在院里。天光暗下去,屋檐的影子拉长到院子当中。老全还蹲在门边,手里的半截卷烟没点着,只夹在指间,来回搓着。江予走到他跟前,说今日货单按旧的来,水路那几笔船钱,等下一趟拢齐了一块记。老全抬头,问脚行的刘把式那边,是不是往后就不给野禾出货了。江予说,隘口那条线先停一停,船上的货照常走。老全把烟往耳后一夹,起身道,南街馆里周师傅叫人捎了话,明日药膳照备,份数减半。江予点了一下头,没有多说,往院后那排矮房走。矮房檐下挂着一盏旧油灯,还没点,铁皮罩子上落着灰。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又回头望了望院门。风从那里灌进来,把石阶边几片碎茶叶吹得簌簌地动。
他掀帘进去,点着了灯。火苗小,先是一跳,后来稳下来,黄黄的一团照在桌面上。他洗了手,在桌边坐下,把前襟沾的细末子一点一点捻掉。桌上摊着一本旧账,旁边搁着个半干的墨块。他没记账,只把账本翻到昨日那页,又翻回来,合上。灯花响了一下,他拿剪子去剪,剪子口还没碰到,灯花自己落了。他起身走到屋角,把一件洗得发白的外衣从绳上取下来,搭在椅背,椅子被他拉得离桌近了些。外衣上还带着点水汽,凉丝丝的,贴在指头上。那点水汽吸进去,像从指尖一路凉到手心。他拿手掌搓了搓,又放下。
外头老全在院子里走动,扫帚又响起来。江予到窗边,把木窗推开一条缝。夜蓝从那条缝里挤进来,裹着风。远处江面看不见,只听见水撞船帮,极轻极远,一声连一声。他站在那里,身上只一件薄衫,也不觉得冷。过了许久,他把窗子重新掩上,转身到桌前,把灯芯往下压了压。光线更暗了,墙角那堆空竹筐只剩个模糊的轮廓。他没再坐下,往床边走,把被角掀开,靠上去,半靠着墙。灯还点着,他就让它点着。外头风仍有一搭没一搭地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巷子里来回走。他闭了一会儿眼,又睁开,看着那盏灯。灯苗细下去,在灯盏里抖着,把旁边一只空碗的影子投在桌上,那影子也抖着。
天亮时分,天阴着。南街的早市比往常更冷清,几个摆摊的只支了半边竹架,菜叶上还带着水。江予到药膳馆时,周师傅已经把火生上了,小炉上炖着一只砂锅,锅盖边冒出来的气不像往常那样冲,细细的一线,贴着锅壁滑下去。周师傅见了他,拿竹勺在砂锅里搅了搅,说东家,今日减半的份,早先有两位订了,余下的都摆柜面上。江予应了一声,走到柜前看那几排药膳。碗碟已经整齐,里头汤色清,油星浮得少,几粒红枣半沉半浮。他端了一碗到靠街的桌边,自己坐下来。馆门半开,街面上偶尔有人过去,脚步都是急的,不往这边看。一个提篮的妇人经过,停了半拍,往里头张望一下,又走了。江予没抬头,慢慢把碗里的汤喝干净,碗底沉着几片薄薄的参须,他用筷子拨到一边,撂下。
周师傅从后头搬出一只小炭盆,火不旺,只几块炭红着,放在门口。他说天冷,客进不来。江予看了那炭盆一眼,说留着吧。他起身,把空碗放回柜上,走到后厨转了一圈。灶台上擦得干净,几味贵料用湿布盖着,料盘上排着切好的姜片和几段细葱。他问周师傅,那半筐山药根边生了芽没有。周师傅说没有,只表皮有点发软,今早削去了一层,芯里还好。江予点头,回到前面,在门口站了站。天上云层厚,日头出不来,街上灰扑扑的。一阵风卷着碎屑从门边过去,在阶前堆成细细一溜。江予伸脚拨了一下,把碎屑推进水沟。他把领口拢了拢,走下台阶,往城南方向去。
走到城南仓那条街时,墙根下的干叶堆少了几处,想是被早来的扫街人清过。院门还闭着,只老全顶出来的那扇小角门开着。他进了角门,院里没见老全,只檐下那盏旧灯已经灭了,铁皮罩上凝着露。他走到仓门口,把锁开了,推门进去。仓里一股隔夜凉气,混着药味。他走到最里,把几袋连翘重新翻了一遍,袋口朝外排成三排,又用两根木条把底下一排架起来,隔了地气。做完这些,他站直了,把手上药粉拍了拍,走到门边。门槛边那只空茶包还在原处,只比昨天更贴近墙脚,麻绳小圈压得扁扁的。他看了一瞬,用脚轻轻把它往门边拨了拨,没弯腰去捡。风从角门进来,绕到他脚边,把那茶包吹得纸角一掀一掀。他退回仓里,把门掩上,只在离地半尺处留了道缝。纸角在风里翻了几下,又慢慢贴回地面。他蹲下去,把茶包拾起来。纸面有些潮,摸着比昨日更软。他用两手把麻绳理直,一圈一圈绕回茶包上,绕到最后,在结头处轻轻一掖。叠成小小一块,四角对齐,放回门槛边,用指尖把边角压平。风又吹来,纸角掀起一点,他再压了一下,没再动。
老全从后院转出来,手里捧着一只粗碗,碗里是热水。他到江予跟前,说东家,今日船还没回,北岸那头昨夜起风,舟家怕迟。江予接过水,没喝,只把碗捧在手里暖着。他说船没回,货就压一日,不催。碗底的热透过粗瓷传上来,把掌心烘得发麻。老全又站了站,像是还有话,到底没说,只转身去扫院子。江予把碗放到一边,靠门框站着,看天。天上仍暗,云不动了,整片压着。他伸手把门缝又拉大些,风进来,贴着地面跑,把那门槛边几片碎茶叶吹进了仓里。他弯下腰,把茶叶一片一片捡起来,放在窗台上。有一片贴在他指腹上,怎么抖也不掉,他拿另一只手的指甲把它弹下去。风又起,从窗缝里钻进来,把那片茶叶卷起来,一直送到墙角,落在一袋连翘旁边。他走过去,把它捡起来,这回没再放回窗台,只捏在手里,站到天窗底下,松开手指。茶叶落下去,薄薄地打了个旋,停在他脚边三寸的地方。他抬脚,往旁边挪了半步,没踩它。
天近正午,云裂开一条细缝,白亮的光斜斜地射下来,正落在天窗上。仓里一时亮了一小块,几粒浮灰在光柱里上上下下。江予走到门口,看见老全在院里劈柴,斧头起落,木柴裂开的声音又脆又闷。他走出去,从墙边拾了两根劈好的柴,摞到灶房前的柴堆上。老全停下手,抹了把汗,说东家,您手冷。江予没应,只又拿了一根,叠上去。柴堆码得齐整,最上一根还带着树皮的湿气,手指一按,凉津津的。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往院门走。老全在身后问,出去?江予说,去码头看船。他推开角门,风呼地一下灌进来,吹得院里几片落叶直打转。他走出去,把角门在身后带上。巷口那棵老槐树秃枝子被风吹得朝东歪。他沿着墙根往江边走,手插在袖里。码头那边传来几声摇橹,慢腾腾的,像在水里搅着稠东西。江予走到半道,停下来,没再往前。他看见船没回,水面上只有两只空舟并排系着,船帮一下一下碰着,发出一声长一声短的闷响。他转过身,面朝巷子这边。墙根下那溜碎茶叶早看不见了,只有风贴着地,把灰土往渡口方向推。他闭了闭眼,又睁开,往城南仓走回。风在身后追着,几片干叶子打在他小腿上,又被他带出去,粘在门前的石阶边。他上了台阶,推门进去,反手把门关严。院里安静下来。
江予在门后站了站,听风从门板缝里挤进来,声音细得发尖。他抬手把门闩又往里推了推,没推到底,只让门更贴紧些,门环轻轻一碰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到院中那棵小槐树底下。树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,几片残叶还挂在枝上,像被冻住了。他仰头看了一瞬,又低下头。老全从灶房那边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拿着个铜壶,壶嘴还冒着淡气。他问船回没回。江予说没有,只看见两只空舟系在渡口。老全没再问,退回去,壶盖碰着门框,轻轻一声,像吞了后面的话。
江予走到柴堆前,把最上面那根带树皮的柴拿下来,竖在墙根。柴皮上沁着水汽,他指头一触,留下一个浅印。他再拿第二根,也竖过去。几根柴并排立着,像在等太阳。他把木屑从袖口上掸掉,往仓门口走。门槛边的茶包安静地贴住门框,纸角已经不再掀动。他推门进了仓。门在身后慢慢合上,没关严,留着一道窄缝。风从缝里挤进来,从那门槛边叠好的茶包纸角上滑过去,一点点茶香散出来,若有若无。他往里走,脚步声很轻,像踩着药末。他走到天窗下,停住。外衣下摆被风掀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他抬手,把肩上的软布取下来,搭在旁边一袋连翘上。麻袋纹丝不动。仓里暗得很,只有天窗漏下一点灰白的光,照在他脚边三寸的地方。他站在那里,看那光慢慢移,移过一只空竹筐,移过一排木条,最后落在门槛边。他走过去,弯腰把茶包往墙脚推了推,让那缕风不再直接打着纸角。然后他直起身,走到最里的货堆旁,伸手把一袋连翘的袋口拍了拍。药粉极少,几乎不扬。他收回手,对着那点灰白天光,慢慢把手指握拢,又松开。外头老全扫完院子,把扫帚靠到墙根,喊了一声“东家,我回后头了”。江予没应,只看着自己空着的掌心。风从门缝里进来,带着极淡的茶香,在仓里散开,又往上升,贴住顶棚。他合上门,插上插销,走到天窗下。光从上面漏下来,他伸出一只手,掌心朝上,放在那点灰白光里。手指半张着,像接什么,又什么也没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