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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4章 第134章 客路折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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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予从后门出去,没提灯。巷子里黑得匀,石板上的水洼被天光映出一层灰白。他贴着墙走,布鞋底在湿砖上发出极轻的粘响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着石桥那头的河腥气。他走得不快,心里把信上的话又过了一遍。胡掌柜若问起,便说府城那头底价有变,先把当阳这头的人稳住。就是这几句,多一句也没有。

他摸到码头时,天还没亮透。江边泊着几条夜船,暗沉沉的,只有船尾挂一盏气死风灯,火苗极小,像贴着水面的一粒黄。船家蹲在跳板边打盹,怀里搂着桨。江予走近,低声道:“过江,去当阳那路。”船家半睁开眼,见一个人影立在跟前,衣裳带潮,脸上看不真。他“唔”一声,站起来,把跳板拖了一把。江予跨上去,船在脚下轻轻一晃。他拣了靠边的位置坐下。船家解缆,篙一点,船离开岸。江面灰蒙蒙的,水声把两岸的动静都吞了。江予把竹筒从袖里抽出来,用指腹贴着,像要试它有没有被潮气浸软。过了江,天已微明。他上岸,往镇子方向走。雨后泥路烂,一脚下去便陷半寸。他绕了两次,都是凭田边几块界石和远处一道矮墙找回正路。

到胡掌柜保和堂门前,天才刚泛青。门上红纸旧得发白,一角翘起。他敲三下,停一停,又敲三下。里头有趿着鞋的拖步声。门开一条缝,胡掌柜那件灰褂子露出半截。他见是江予,先把门全开开,又朝外望一眼,才让进去。堂屋还没亮灯,胡掌柜摸到柜台后,把豆油灯点起来。灯苗畏畏缩缩地立起,照见靠墙药架上那些木牌,一块块字迹不清。胡掌柜打了个呵欠,去里间倒了碗温水,又寻出半碟干红枣,都搁在临窗小几上。江予在竹椅边坐下,把竹筒摘出来,递过去。

胡掌柜没说话,坐下拆绳。他抽信纸的动作慢,纸从竹筒里出来时带出极轻的“沙”一声。他凑着灯看,头微微侧着。看到末尾,把纸折三折,塞进左袖,抬脸说:“老赵那边也来了人。”

江予没有去端那碗水。他看着胡掌柜,等他说完。

胡掌柜声音压得低:“一个姓周的管事,天擦黑进的镇。先在老赵铺里坐了大半个时辰,喝了茶,又到五户老农门前走了一遍。到王老五家时,已经后半夜了,还站在篱笆外递了一回烟。那几家屋里灯都点起来,人没撵他。”他顿一顿,“来头的路数,和信上说的一样,只是比你想的还急。”

江予问:“现银多少。”

胡掌柜把手从袖里抽出来,比了个“三”,又翻一下:“三成定。保底价再提一成,就在你上回来信定的那个数上头再加。”

江予没动,眼睛望着窗外。窗外天色又亮了些,从灰青转成淡白。远处有鸡叫,叫到一半断了。他说:“先见人。”

胡掌柜点点头,把半碟红枣往江予手边推了推,江予没动。胡掌柜倒先自己拈了一颗,在嘴里慢慢抿,起身去后头换鞋。老伙计追出来,在门边把手里的布包往胡掌柜怀里塞。胡掌柜低头一看,是两个冷蒸饼,就手揣了,对老伙计说:“你把前堂收拾着,有人来拿药就照旧抓。”老伙计应了一声,缩回后头。江予站起来,把竹椅轻轻推开,走出铺门。

外头路湿,雾气很薄,浮在田埂与屋瓦之间。胡掌柜带路,不走镇中大街,从小路斜插过去。脚下泥烂,两人都走不快。路边几株野菊被雨打歪,花瓣上还挂水。江予跟在胡掌柜身后,眼睛不时扫过两旁田里。早禾早收了,地空着,只有几片迟收的烟叶在风里摆。走了小半里,胡掌柜脚下一顿,“嗯”了一声,原来鞋底粘了块黄泥,他到路旁一截断篱上刮掉。江予站住等他,顺手把衣摆沾的几星草屑捏了去。

晒场在坡上。他们到时,场上的旧竹匾已经摆几个在太阳将出的灰光里,匾底朝外,边沿破了几处。昨夜雨把地上冲出一道细沟,沟里还汪着水,水面上漂着几片碎叶。江予先蹲下,把地上当归块茎拾起一块。那东西沾泥,断口发浅,肉色却实。他掰开一点,指尖在断口上按了按,又放回。胡掌柜去把人叫来。不多时,五户老农陆续到了,有人边走边系腰带,有人后头跟着半大后生。五个人站在一起,像把这一片坡地都站满了。江予起身,没寒暄,只朝他们点一点头。

胡掌柜把旧约从怀里取出。纸页叠着,中间几处折痕快裂了。他展开,念得慢,一句一句,声音不大,却清楚。念到“不因价高毁约”时,有两个老农对看一眼。风从坡下来,把约纸边吹得往上卷。江予没等他们开口,从怀里取出新约。那纸还润,摊在旧木桌上,被风吹得起了一角。他用一块扁石压住,提笔蘸了印泥。印泥是胡掌柜刚用一点香油调开的,色发旧,像老树皮上的朱。他先在自己名字下按了手印,按得不重,指印纹路匀开。随后把印泥盒往桌边一搁,退开一步。

头一个老农上来,没看江予,只低着头把拇指在印泥里按透,再往纸上压。压完要把手收回去,江予说:“按实在。”那人又补一下,手印边上洇出一点红。后面四个也照做。一个后生代他爹按的,按完拿手在裤上抹。最末一个婆子没上前,站在人后小声说:“我家的地少,前年秋里湿,坏了一垄。今年还照旧么。”江予道:“照旧。”他说话时目光落在一旁竹匾里的当归片上。那些当归片被晨光照着,边缘发白,像被水泡过又干了。他蹲下去,把其中一片翻过来,用指腹把细沙轻轻拨掉。

这时坡下小路上有个人影一晃。穿灰衫,不高,站得远远的,朝晒场这边望。胡掌柜侧过身,低声道:“就是周管事。”江予没动,眼睛仍看着地上。那灰衫人望了片刻,转过坡角,不见了。江予把约纸折好,交给胡掌柜,说:“五户留了。”胡掌柜接过去,揣进怀里贴身那层。

从晒场下来,胡掌柜说:“还有两户,昨夜被那管事说动了,今早怕是会应他。”江予问:“多远。”胡掌柜往东一指:“过这条旱沟,走一段就是。一家姓起,一家姓蒲。地不多,人摇摆。”江予点头,抬脚往前走。太阳从坡后完全升起来,地上升起极薄一层水汽,鞋底踩在草上,把露水都带翻了。

两人沿着沟边走。沟底无水,有些枯草和半截锈铁。沟边几棵老柳,叶子落尽,枝头挂着些隔夜的雨滴。江予走在前面,裤脚已经湿透,贴在脚踝上。胡掌柜跟在后面,不住地吐气。快到第一户院外时,江予一眼看见宋晓已经在门前了。他背对着路,长衫后摆垂着,腰上那枚旧玉在晨光里泛一层青白。他正与一个药农说话,说得很密,手势不多,只偶尔偏一下头。江予没有停步。胡掌柜在他身后轻轻“咦”了一声。江予道:“你在这等我。”胡掌柜会意,站住,蹲在沟沿去看一丛野菊。

院门窄,木头旧得发黑,门楣上挂了两个干玉米。江予走到离门槛两步,宋晓回身。两人目光一触,都没开口。宋晓先动,往右让了半步,那半边门槛露出来。江予低头迈进去,左肩过时,擦过宋晓的袖口。衣料是细布,沾着早晨的凉气和一点极淡的樟木味。那气味极短,像从什么箱子里刚取出来。江予没停,肩头已经过去了,那点气息还留在半空里,风一吹就散。宋晓随后跟进,脚步比江予轻,却跟得紧。

院子不大,碎石地面,西墙根堆着空麻包与几截朽木,一只芦花鸡在墙角刨土。正中一张石桌,面子泛白,几条细裂纹从中间散开。石桌旁两个旧石凳,都坑洼不平。药农矮身坐下,用手在膝上搓,又站起来,往里喊:“娃他娘,把水端出来。”婆子从灶屋出来,端两碗水,见院子里两个客,不知给谁先,只把碗搁在桌边,退进屋里。两碗水都满着,碗口冒着极淡的白气。江予站在桌这头,没动。宋晓在石凳上坐稳,把衣摆理了理。药农也跟着坐下,眼睛在江予脸上、宋晓脸上来回走。

江予先开口。他声音不高,像说一件已经定下的事:“野禾旧约是长年约,地里当归照旧给野禾。秋后成色好的,我按旧价加两钱收。”说完,没有人接。风从墙头翻过来,把墙角一片干叶子掀到石桌边。

宋晓抬了抬眼,不看江予,看着药农,说:“万和堂现付三成定钱。保底价比野禾开的多一成。药材我来提,劳力旧规不动。”他说得快,一句赶一句,像这些话已经在嘴里排过许多遍。药农低下头,去抠桌边的泥。泥是湿的,被指甲抠下一小块,他拿手指碾碎了,又去抠。

桌上静得出奇。后墙外有人泼水,哗啦一声,水撞在石板上,又慢慢流走。宋晓伸手去端碗,端到半空,又放下。碗底磕着石面,脆响一下,水溅了一点出来,顺桌沿流成一道细线。宋晓说:“你开个准数。”

江予道:“加两钱,不多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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