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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3章 第133章 新主令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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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掌柜把名册摊在廊下竹案上时,檐角正好滴下一串积雨,啪地打在青石阶上,碎成几粒。宋晓站在一旁,手里那几张断约文书卷着,纸边被风吹得轻轻翘起来。廊外天色灰得早,后堂院子里几盆白菊被雨打低了头,花瓣上沾着泥点。赵掌柜是两日前从龙泉镇分号被叫回总号的,进府时还带了一包新收的当归切片,说是给老东家过目。他见宋晓站在廊下等,便没有去后园,先把名册递了过来。这会儿他翻到「野禾」二字,就拿朱笔在旁边画一个圈。笔尖在纸面上顿一顿,圈子画得极圆,像是早就在心里画过多遍。

宋晓看着那一个个红圈渐渐密起来,没说话。赵掌柜一路翻下去,到最末一页,把笔搁下,低声道:“少东家,共十七家。这里头有七家是走江上货的,六家是坐商,另有四家是分号与船行挂着万和堂的灯号。若一下全断,码头那边有人问起来,怕是要乱一阵。”

赵掌柜顿了顿,朝后园方向偏了偏头,声音更低了些:“老东家在后园养病,外头只知少东家回来,到底没见着人。这些事如今都压在少东家一个人身上,底下人心里也犯嘀咕。”

宋晓没接这话,只把手里的断约文书展开,一张一张码在案上,与那名册并排放着。他的手指按在纸面上,沿着墨字慢慢一划,指腹沾了一点没干透的朱迹。

“确有难处的,万和堂贴补两成银两,从总号备用银里出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压着廊下那一点雨声,“这两日就办,尽早给我回签。”

赵掌柜身子微前倾,两手在袖口里交握着,面有难色:“有几家是做了多年的老主顾,底子厚,客路也稳。一刀断干净,怕他们心里有气;再说,野禾在这几家的货,也一直没出过差池。”

宋晓没抬眼,只把断约文书重新码齐,四角对得一丝不差,放回竹案靠右边。他的目光在名册上停了一会儿,说:“正因为做得多,才不能再沾。万和堂的客路,往后不能有一家跟野禾通着。若今日断不干净,明日他们就会拿『万和堂都容得下』去压别人。”

赵掌柜听出他话里的意思,不再多言,只垂手应下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又想起什么,从袖里摸出一块旧帕子,把案上那支朱笔包好。宋晓看了一眼那帕子,又移开眼。赵掌柜便要去办差,刚转过身,宋晓叫住他:“赵掌柜。”

赵掌柜回身。宋晓说:“野禾没欠他们的,他们也不欠野禾,只是各走各路。你跟他们说,是我下的令,不必拿你为难。”

赵掌柜一点头,快步出了廊子。他脚步踩在湿石上,一声重一声轻,渐渐远了。后堂院里那阵雨又密起来,水汽从廊外扑进来,打湿了宋晓半截袍角。他没动,站在竹案边,把名册合上,又掀开,翻到中间那一页,看那些红圈。十七家,家数不算少,可也撑不起万和堂整个盘面。他并不指望把野禾的客路一口吞净,只是要把线划下来。

又过了一会儿,一名账房先生从东边耳房出来,提着一个旧木盒,走到廊下,先朝宋晓行礼,把木盒放在竹案角上。那盒面磨得发亮,棱角却有几处磕碰。账房先生低声道:“少东家,这几份文书,要用哪样的墨?小的把墨盒带来了。”宋晓把木盒接过去,翻开盒盖。里头半块香墨斜搁着,边角断过,断口不平,颜色却极黑亮。他认得这墨,宋齐旧年常用,味沉,带一点松烟香。

“就用这盒。”宋晓把墨盒盖好,又伸手在案上指了指那旧算盘,“你等会儿替我收好,我要带出去。”

账房先生应了一声,把算盘用块青布裹了,揣在怀里。那算盘是从后堂账房拿来的,几根档子磨得发黄,珠子上的漆色剥落,露出木头本色。宋晓站在廊下,等那人走远,才把墨盒重新翻开,用指腹在墨条上轻轻一碰。墨条短了半截,断口处有一星极淡的灰。他把墨条拿起来,凑近鼻尖闻了闻,又放回盒中。廊外雨点子斜打进来,落在竹案上,把那几张断约文书的边角润湿了一小块。宋晓用手去抹,墨字微微一晕。他望着那晕开的字,像是看一件旧物的成色,过了好一会儿,才把名册和文书都不紧不慢收起来,转身进了后堂。

天色暗下去,后堂账房里点起一盏灯。灯下人影投在糊了高丽纸的窗上,模模糊糊。宋晓一个人站在账房门口,把那半盒香墨托在手里,接着从袖中摸出一方小砚。那方砚只有掌心大小,边角温润,是宋齐旧年常用之物。他把砚搁在窗台边,墨盒紧挨着放下,灯光照过去,墨条上的香意似乎更浓了些。

东头新店是午后开始不对的。

江予站在柜台后头盘账,把半月来的进项、出项、净单一张一张摊开。柜面不够长,有几张垂到边沿外头,他便用那青瓷镇纸压住一头。算盘在左手边,珠子被他拨得啪啪响,极有章法。外头天还阴着,昨天夜里那一场雨到清晨也没全收,街面湿得发暗。伙计在后头翻晒新到的药段,一股熟地味从里间漫出来。

冯掌柜是从南街回来的,走到店门口先是一停。他手里攥着几封未封口的函,站在门槛那里,像不急着进来。江予抬头看他一眼,也不催。冯掌柜踌躇片刻,跨进门,把函放在柜面上,低声道:“东家,南街那边递来的。有几家主顾退了约,话倒客气,只说是往后不走万和堂码头,避一避。”

江予没接,目光在那几封函上停了停。函面都折得整齐,有好几家字号他认得,是先前药膳馆常来拿现货的。他“嗯”了一声,把算盘往边上推了推,腾出一块地方,对冯掌柜说:“先放那儿。”

冯掌柜把函码成一叠,压在净单旁边。外头街上有车过,轮子碾过水洼,带起一片泥声。江予把刚对到一半的一页账抽出来,又从头打了一遍。他的手指在算盘珠上来回拨,拨到某一位数,顿了顿,退回去,再重打。冯掌柜站在旁边,看他脸色薄得像一张纸,半天说一句:“东头这边,有七家商号午后也传了话,说不来提货了。”

江予把算盘一推,抬头看门外。天低得厉害,像是又要下雨。他问:“都是走万和堂灯号的?”冯掌柜一点头:“也有两家不是,只说风声紧,先缓一缓。”江予没接话,把摊在柜上的账页一张张往中间拢。拢到一半,他停住,又把那几张净单重新摆开,抽出最底下的一张,从左到右扫了一遍。账面比前些日子难看许多,药膳馆的客路少了整一半,东头新店这边,加上退约的七家,往后一段时日进项要削下去一大块。

他手指在“客路”二字上按了一下,墨字是昨日写的。他合上账本,对冯掌柜说:“把门板合上一半。”

冯掌柜一愣,朝外头望一眼,说:“天还没黑。”江予说:“合上。”

冯掌柜不再问,转身走到铺门前,把最左边那块门板摘下来,往门框里嵌。木头和石头槽子碰在一起,发一声闷响。第二块也搬过来,斜斜一遮,店堂暗了一半。江予把柜台上的灯挪开,不点。他仍站在柜台后,把那些退约的函一封横着一封竖着摆在柜台边。有几封函被风吹得轻轻一仰,像在暗处翕动。

冯掌柜合完门板退回来,问要不要先点盏小灯。江予说不用。他走到里间门口,朝伙计说了句“那批熟地不急搬,先摊着”,又回身到柜台后坐下。外头有一线薄光从半开的门板中间漏进来,斜照在柜面上,恰好把那一叠退约的函切成两半。江予坐着,看那光慢慢往西移,过了一炷香工夫,已经矮下去,只剩一小片白。

账本是最后一面翻开着。上头几行墨字,被这半明半暗的天光压着,越来越淡。江予没去点灯,只把一只手放在算盘边上,指节微微屈起来。那算盘是他从野禾庄带出来的,平日熟得很,哪个珠子松、哪根档子沉,闭着眼也拨得清。他听见里间伙计小声问冯掌柜:“东家怎么不点灯?”冯掌柜压着嗓子回:“别问,去把后门关严。”那伙计便不再出声。

过了许久,柜边一只竹筛里,有什么东西轻轻一响,像是一粒陈豆滚到了边上。江予看过去,是白天分药时漏下的一小块熟地。他伸出手,把那小块熟地拾起来,放回竹筛。指上沾了点泥味。他坐正了,手又搭回算盘边,一直坐到外头天光大暗。

石头是天没亮透时到的当阳城外。

他和江予沿着土路赶下来,草尖上的露水重,裤脚湿了半截。茶棚搭在路边,几根竹竿顶着油毡布,檐下已经坐了几个早起的客。卖茶的阿婆正往灶里添柴,见他们来,只抬了抬下巴,往最里头的条凳指了指。江予和石头在条凳上坐下。石头把怀里揣的两个冷饼掏出来,掰成四半,分给江予两块。江予接过,没吃,眼睛看着棚外那条土路。

等了不到一炷香,一个穿灰布短衫的人从路那头过来,腰里别着一根细竹管,脚步不紧不慢。到了茶棚外,他先朝棚里扫一眼,才走到江予跟前,把袍角掖了掖,在条凳另一头坐下。这人姓邓,是当阳东村种当归的药农,跟野禾打了几年交道。他压低嗓子,说:“二少爷,万和堂的人昨日下了乡,骑的马,带了好几个随从,挨家挨户敲。他们拿着现成的长约,保底价比野禾高出三成,还管种子钱。有几户已经按了手印,应下跟万和堂画押。”

石头一听,脸色先急,把手里的冷饼往桌上一搁:“他们这不是抢吗!野禾的长约是这些年一单一单做下来的,底价没压过他们,荒年也没短过一文钱。如今人家出个三成,他们就把手印按了?”

邓药农低声道:“种地的不图别的,就图个现钱稳当。早些年闹过旱,他们怕来年价再跌,见万和堂肯出高底价,自然心动。”

江予蹲在条凳边上,伸手在旁边地上捡了根断草,在泥地里画了一道。他画得极慢,草茎刮过湿土,留下浅浅一条痕。石头还要再说,江予把草一扔,说:“三成底价,是从总号备用银里贴出来的。他贴得动,我们不必跟。”

石头犹豫了一下:“可若是不跟,当阳这边的长约就保不住。这块产地板一松,往后野禾在府城的货就没根了。”

江予没有马上说话。他站起身,拂了拂衣摆上的土,抬眼朝茶棚外看。天边泛出一点蟹壳青,土路尽头模模糊糊,能望见几缕炊烟。他看了片刻,说:“先回东头新店。他要来,等他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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