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药农也站起来,往他身上看了几眼,欲言又止,终究没说话。石头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,塞给邓药农,说:“这些你先拿着,是野禾前些天炮的几味熟地,留着自家用。”邓药农推了一回,还是收下,朝江予拱一拱手,便沿原路走了。
江予和石头走出茶棚,天光渐亮。路上陆陆续续有人往茶棚来,有挑担的,有牵牛的,都是同村的。有人认出了他们,远远点个头,也不上前。石头走出一段路,低声说:“打听过了,万和堂的人天一亮还要进西村。”江予“嗯”了一声。两人沿着来时土路往回走,影子一前一后地拖在泥地上。石头一路没再说话,只不时踢开脚边的碎石。风从野地里来,带着一股被露水泡过的苦蒿味。
回到东头新店已是隔了些日子。江予和石头在城门下分了路,石头回野禾庄去,说要把庄上那本约书底子找出来给江予送来。江予独自回了店。半开门板还那样斜着,冯掌柜正坐在照墙前的小凳上,拿一块干布擦药篓。见他回来,忙起身。江予走进柜台后,看了看柜上摆的东西,问:“这些天,有谁来?”
冯掌柜说:“熟脸少。只有个穿灰袍的,来了又不进店,在斜对面站了好一阵。我出去叫他,他就走了。”江予点点头,不再问。他解了外衫,搭在柜台里首的竹椅背上,又弯腰从柜下摸出豆油灯。灯油已经有些浑,他拿了根细竹签拨了拨灯芯。天还没黑透,他先不点。
江予在柜台后坐了一会儿,拿过那本摊开的账册。上头还是那几行字,已经看不出清,墨迹被潮气洇得有些毛边。他合上账册,又把那叠退约的函一页页翻过。每一封都写得客气,有几家还落了下款。他看得很慢,像要把每个字都记在心里。最后他把函重新码好,压在青瓷镇纸下。
门外有风从缝隙里进来,带着雨前的腥气。江予抬头,见半开门板外头,天又阴了下来。街面行人越发稀少。他起身走到门前,把剩下那两块门板也合上,只留一条半指宽的缝。回到柜台后,他仍没有点灯。暗影从四角长出来,慢慢把柜上那些东西都吞进去。账册、算盘、镇纸、退约函、半瓶灯油,皆在昏黑里失了轮廓。
江予侧耳听外头。风一阵轻一阵重,把隔壁铺子檐下挂的幌子吹得啪啪响。再后来,有极轻的脚步声从街那头来,停在了铺门前。
宋晓推开门时,门轴先响,随后是门板擦着地面的一点钝声。他侧身挤进来,怀里抱着那把旧算盘,青布裹开着,露出几颗发黄的珠子;另一只手拎着那半盒香墨。店堂里暗,外头一条窄亮从门缝跟进来,照在地上,像一道极细的水痕。
宋晓走到柜台前,把算盘放在柜面上,指甲碰到珠子,极轻地响了一声。墨盒也随之搁下,半截香墨在盒里斜斜一压,底下垫着薄薄一层绵纸。他抬起手,将两样东西往江予那边推了几寸。算盘在木板上滑过,发出一点涩响。墨盒没动,安稳地压在绵纸上。
“万和堂的客路,今日起不走野禾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像在说一件平常不过的事。
江予隔着柜台看那把算盘。几根档子磨得发黄,珠子上的漆剥落了,露出木纹;左下角的那颗,缺了一小块,是早年在路上磕的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没接。
“放那儿。”他说。顿了顿,又低声道,“路上难走。”
宋晓没走。他站在柜台前,两个人中间隔着那一把算盘和半盒香墨。门缝里那条光斜着打进来,恰恰落在算盘上,珠子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账册封面上。
“当阳那边的底价,我让人抬了三成。”宋晓慢慢说,手从袖口里伸出来,指节在墨盒上敲了敲,又收回去,“你若不跟,他们也不会怪你。”
江予没应声,只把账册往旁边推了推,给算盘让出一块更宽的地方。他仍没去接算盘,目光在那几颗浅黄的珠子上停着,像要看出一点旧时的成色。外头起了风,门缝里那道光忽明忽暗。
宋晓站了一会儿,从袖里摸出一个小包,是几块打火石,用油纸包着,放在墨盒旁。他笑了一下,笑意很浅,在暗处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往后点灯,别省这一下。”他说。
江予“知道了”。
宋晓没再说别的。他看了江予一眼,手在柜台上轻轻一按,恰好按在算盘旁边,离墨盒只剩半寸。那一下极短,像把什么话也一并按在了柜面上。然后他转过身,推开门出去。门没有全关,随着风轻轻荡了一下,又慢慢回过来,那道窄光重新切进店堂。
江予还站在柜台后,没有动。他听见宋晓的脚步沿着街边往东去,一步一步,越走越远。外头那风已经停了,只有极细的雨丝飘下来,落在地上没有声音。门板缝里漏进来的亮光慢慢斜到另一头,投在墙角的竹筛上。店堂更暗了。那把旧算盘搁在柜面上,隔着半片天光,像被什么东西蒙住,珠子都不亮了。浮尘从门缝里一点一点落下来,落在算盘上,落在墨盒上,也落在江予压在账册边的手背上。
他仍旧站着。时间像是被这半明半暗的雨夜拉得极长。那把算盘摆在原处,珠子上的薄灰积了一层又一层,像从旧时候一直落到如今。他不敢碰它,似乎一碰,那些灰就会散掉,散得再也回不来。过了许久,久到他自己的影子都往西偏了一寸,他才伸出一只手,慢慢探到算盘上。指尖先碰到那颗缺了一角的珠子,轻轻拨了一下。珠子轻响,温温的,带着木头的旧气,那层灰从落处移开,在灯影里浮起来,一时半会儿落不定。他停了一会儿,又把手移开,将旁边那半盒香墨往自己这边拨了半寸。指尖在墨盒上停了一停。盒面微凉,带着外头带进来的潮气。他没开盖,只把墨盒扶正,让那截断墨在绵纸上端端正正地卧着。然后他收回手,转过身,走到里间门口,朝里面低声说:“添油。”
冯掌柜正在后头打盹,闻声忙应,端着灯油小步出来。江予没看他,只回到柜台后坐下。冯掌柜把灯油添上,灯芯浸透了,火舌才慢慢稳下来。一圈黄光从柜面上漫开,照着那把旧算盘和半盒香墨,也照着江予垂在账册边上的手。冯掌柜站在一旁,低声问可要再点一盏。江予说不用。冯掌柜便退到后头去了。
江予在灯下坐了一阵,没再去动算盘。他的目光落在算盘旁边那封退约函上,函套的纸边翘着,像一片枯叶。他伸手把它按平,又拿过青瓷镇纸压住。镇纸底下的函又多了两封,是他回来前冯掌柜刚收下的。他翻了翻,都是南街药膳馆转过来的客,说往后改从万和堂码头提货,就不再来东头新店了。信上措辞客气,落款却一笔比一笔潦草。
江予把账册重新打开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上他早先写的几行字,如今被灯影一照,墨色发虚。他提了一把小楷,在空白处接着写。写了“客路减半”“当阳长约未定”“总号备用银贴补”三行。写到“贴补”二字时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,又轻轻提起来。他不难看出,宋晓这第一道令,不光是断客路,也是在抽野禾的底。先断下游,再挖上游,中间把府城店面的流水压住。三处一收,野禾的周转就紧了。
灯花跳了一下。江予搁下笔,把账册合了,起身走到门边。门板还合着,半指宽的缝里已经不再有雨丝,却不透气,潮得像蒙了一层湿布。他伸手拨开一条更宽的缝,外头天彻底黑尽,街面上没有行人,只有对过铺子檐角下一点灯笼光,水汽里晕成一小团。他看了一会儿,又回到柜台后。
坐下后,他才用指节去碰了碰那墨盒。盒身是旧竹根雕的,四角磨得温润,合着一条细裂,像早年磕出来的。半截香墨斜在绵纸上,断口极平整,看得出是被人拿刀认真切过的。墨色沉黑,泛着一点紫。他想起好些年前,宋齐用这方墨磨出来的账册字,干后不褪,遇潮也不散。如今墨条剩下半截,倒还是那股子香。
江予把墨盒掀开一条缝,闻了闻。那香味极淡,混着旧纸气,从暗处浮起来。他原想点一点墨,终又按下。只把盒盖重新盖好,放回算盘旁边,没再拨开。
外头风声又紧了,卷着瓦檐上的积水往下滴。江予把灯往近处挪了挪,拿起那几块打火石,一块一块并排摆在灯台旁边。石头沉甸甸的,包在油纸里,棱角磨得圆润。那是宋晓从袖里摸出来的,上面似乎还带着外头的寒气。他没碰第二遍。
夜更深了。江予脱了外衫,靠在柜台后的竹椅上。那盏豆油灯照着,像把半间店堂都拢住了。他闭了闭眼,又睁开,望着半开门板外那一线黑。宋晓今夜来,没有提半句旧事,只把两样东西推到柜上。算盘是旧的,墨是旧的,人却不怎么像旧时候了。可那半盒香墨里,到底还裹着一层怎么也散不尽的旧香。
不知过了多久,雨又细密起来,沙沙地落在门前石阶上。江予从竹椅上坐起身,把外衫披上,走到门边,将那条缝又掩回原样。他站在门后,半边身子贴在门板上,听那雨声渐渐连成一片。听了一会儿,他低低说了一句:
“野禾的客路,到这儿就断干净了。”
没人应他。灯还亮着。他回到柜台边,伸手把半盒香墨又往算盘那处推了推,两样旧物并排放着,中间只隔半寸。他原想把算盘拨一档,手举到半空,又落下去,只在珠子旁边轻轻点了一下。那珠子没动,光却晃了晃,像被他的指风一带。他不再动了,就那么在灯下坐着,等外头的雨一点一点把夜洗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