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管事踏进书房的时候,江予正把方册往青瓷镇纸下抽。他听见脚步声在门槛外停了停,再绕过屏风进来,鞋底压着地砖,很轻。刘管事在案前三步立住,垂手先叫了声“二少爷”,目光却不往人脸上落,只停在案头那摞绵纸上。江予没抬头,手指顺着方册脊边抹了一道,把最后一页按平,才说:“拿去吧。”
方册装得齐整,绵纸包边,页页压过,线脚也新。他一手递过去,刘管事双手接了,先捧在手里看封皮,又翻开一页一页清点。屋里静下来,纸页翻动的声音短而脆,像在点一摞新票。点到末了,刘管事的指头停在最后一道折痕上,抬眼道:“二少爷,这册子应有十页,眼前九页,只最末缺一页。”他顿了顿,把那一页空处对着江予,口吻仍客气,“您看——是不是落下了?”
江予把镇纸往旁边推了半寸,露出底下压着的一角草稿,墨迹早干了,边角被镇纸磨得毛边。他看一眼刘管事,说:“那一页不实。压着验证,等成了再给。”说完也不解释哪一味、怎么不实,只把草稿抽出来,反扣在案上,又把镇纸压回原处。刘管事张了张嘴,想再问一句,见江予已经低头去理案头散着几根线头,到嘴边的话便收了回去。他看一眼那本方册,仍拢在臂弯里,走也不是,放也不是,只得低声问:“那这册子,小的先带回去,还是留在二少爷这里?”江予手中捻着一根线头,说:“你先把册子放案上,等我补几个字再唤人来取。”刘管事应了一声,把方册原样搁下,退后两步,躬了躬身,才慢慢出了书房。
人走后,书房又静了。江予坐回椅子里,把案上那张草稿翻过来看。上头写的是引子一味的几笔用量,字小,有些地方涂了又补,最末一行停在一个“引”字上,墨迹被镇纸刮花,糊成一小片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草稿对折,再对折,折成小方块,捏在指间。他没往抽屉里放,只将那块纸片贴着内襟,慢慢塞进怀里,外衫一掩,看不出什么。
外头又传来脚步声。这一回沉些,不紧不慢,从回廊那头一路近前,在门口略一停,随即推门进来。江林没叫下人通传,自己踏进书房,深灰袍角擦过门槛,带进来一股极淡的桂花气。江予起身,叫了声“父亲”。江林没应,先走到案边,目光在案面一扫,落在方册上。那方册安安静静摆在青瓷镇纸旁,面上没有封皮,只露出第一页几行规整的墨字。他伸手把方册拿起来,翻正了看,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到最末一页空处,指节停在纸页上极轻地一叩。接着抬眼看江予,说:“你压到什么时候?”
这话听着像问,又不全是问。江林面上没有怒色,连眉都没动,只那双手背在身后,慢慢走到窗边,半侧过身去看窗外那株桂花树。江予站在案旁,说:“该用的时候。”他把方才草稿折过的那只袖口往下扽了扽,又补一句,“等成了,我亲手送到府上。”
江林没接这一句。他背对着江予站了片刻,窗外风过,桂花叶沙沙响了一阵,几片碎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落在他肩上又滑开。他转回身,走到案前,把方册卷了卷,拢进袖中。江予一直没动。江林卷好方册,朝门口走。走到门槛边,他停住,没回头,只说:“别让我等太久。”
门板在他身后合上,声音不重,却在屋里荡了一下。江予站在案旁,等脚步声远了才坐下。案头镇纸还压着原先那页绵纸,边角卷起。他伸手把镇纸挪开,指尖在绵纸上轻轻抚过,没有字。窗台那盆清水映出半扇窗。他拿手蘸了水,在窗台上写了个“引”字,笔画慢慢洇开,又淡下去。他站着看了片刻,才把手在衣摆上擦干,出了书房。
临江那头,宋齐靠在里间歇榻上,半阖着眼。二管家在门外候了有一会儿,听见里头一声轻咳,才轻轻推门进去。他手里捧着一叠茶会请柬,柬面红纸黑字,写着日子、地点,落款是万和堂。宋齐听见他进来,眼也不睁,只抬了抬右手。二管家上前两步,把请柬放到榻边矮几上,低声道:“老爷,照您的意思,请了东街陈老、码头边周翁、还有柳家药行的柳先生。三位都应了,说后日动身去府城。”
宋齐“嗯”了一声,缓缓睁开眼,目光从矮几上那叠请柬移到二管家脸上,说:“你带他们去。到了那头,把野禾的药和我们的药并排摆着,让大伙当面看。不用多话,让人看,让人比,让人闻。”他喘了口气,嗓子像有东西堵着,说话便分了几截,“陈老年纪大,路上多照应,船要稳当。到了府城,先寻个靠里的茶楼,包一层,别招太过。把请柬散给城里的药商、坐堂先生,也叫上几个常跑药的经纪。人不必多,要紧的是有眼力。”
二管家一一应下。他目光落在请柬上“野禾堂”三个字上,停了一瞬,随即又敛起来,说:“老爷,少东家去不去?”宋齐咳了几声,拿手按着胸口,待那一阵过去,才摇头:“不必。晓儿另有事。你带两个柜上的人跟着,行事稳些。”他说到“晓儿”时,声音轻下去,像是不愿多提。
二管家领了命,把请柬整了整,收进怀里。他退到门边,回头看了里间一眼,见宋齐已又闭上眼,身子往软枕里沉了沉,几上那盏茶早凉透,水面浮着一小片茶屑。他没再作声,拉开门出去,反手掩好。
宋齐独自躺了一阵,又咳起来。这一回咳得凶,身子半弯着,手在榻边摸了几下,没摸到茶盏。他扶住榻沿,等气顺了些,才慢慢躺回去,把盖在身上的薄毯往上提了提。几上那只茶盏被他的指尖碰过,斜了几寸,几滴茶水泼出来,在红木几面洇成一小片,像一朵没开全的暗花。
府城那头,茶会设在城南茶楼二层。二管家带人先到,把靠里一扇轩窗开着,再将两张八仙桌并在一处,铺上青灰桌布,摆好茶具。他命人把两样药各取一份,一只白瓷碟盛万和堂的蜜丸,一只青瓷碟盛野禾堂的蜜丸,并排放在长案当中。青瓷碟底部还垫一小张油纸,为的是不让丸面沾着碟底水汽。两样药丸大小相仿,皮色相近,只是万和堂的略深,野禾堂的略亮,灯下看,各有各的成色。
来的人陆续到了,有城里的坐商,有医馆的坐堂,也有几个跑药的老经纪。冯掌柜替江予张罗,把各人让到座中,又亲自提壶热水,冲了一遍茶。茶汤才分好,二管家便站起身来,朝四下拱了拱手,说:“今日请诸位来,没有别的事。临江万和堂在府城的几位老主顾,听说市面上有野禾堂的熟地蜜丸流出来,面儿上与我们家的像。万和堂做了几辈人的药,不怕人看,也不怕人比。今日把两样都摆在案上,请诸位金睛验看,有事说事,有短处也不用留。”
他说完,退到一旁,朝身后一个随从点点头。随从上前,把两个瓷碟分别递向离案最近的几位客商。众人围上来,有人先看皮色,再拈起一颗在鼻下闻,又放回碟里;有人把丸药捏破,睨着里头的药泥,放进舌上碾。陈老年纪最大,看药也最慢。他拈了野禾堂的丸药,先对着窗光看,再掰开小半粒,放在灯下照。末了,他咂咂嘴,说:“成色不差。蜜也好,炮工也够。”停了停,又说,“只味道浮些,像后头差一层收。”
冯掌柜站在案旁,听他说完,笑着接过来:“陈老说的是。我家江掌柜也早说过,这仿丸只能算八分半。前头几道药料、炭焙,都下足工夫了,只最后一道‘引子’还没稳。今儿敢摆上来,也是这个意思。差一道,便不是成货。我们不急着往外走第二批,等引子稳了,再出成货。”
他这话说得平坦,倒把二管家先前垫的底抽了一半。二管家脸色没变,只声调冷下来,说:“既差一道,怎么敢卖?”冯掌柜不慌不忙,从柜上捧出两本小册,一本是野禾堂的炮制册子,一本是用法单。他把册子递到几位客商手里,说:“头一批样货,是跟着老方走的,丸面上没压字号,只在熟客里试。有人吃得好,也有人闻到那股浮气,来问过。诸位看这册上,每批都要压日期、压火号,批批都对得上。江掌柜有句话在前头——不能当成品卖的东西,不配摆在铺面上。等那一味定了,再上架,价钱照实定,客人吃得明白。”
这话落在茶楼里,几位客商互相看了看。有人低声说,野禾堂这做派倒是踏实。也有人说,差一味到底还是差,价钱不能和万和堂平走。二管家不再问,只伸手指着案上两碟,让再传一圈。他退到长案边,目光在对面几个生面孔上转。那几位老客里的周翁却说话了,他望着冯掌柜,问:“冯掌柜,你说的引子,是单方里的哪一味,可能说个名?”冯掌柜笑了笑,说:“周翁,这您就见谅了。方子里的引子,是江掌柜关起门试的,连我们柜上的人也只知个大概。真要问,得等成药再说。”
周翁点点头,不再追问。陈老却从旁边插一句:“我记得早几年,万和堂的熟地丸也有这种蜜香,尾子沉,舌尖有回甘。你们这仿的,前面能像到六七分,尾子却散。”他顿了顿,向二管家看去,“宋老爷没来,少东家也没来。就你们几个来给万和堂出头,这面子给得可不大啊。”
二管家面色微动,随即拱了拱手:“陈老说笑了。我家老爷身子不便,少东家正忙。让小的先来,也是一样的诚心。”他使个眼色,身后随从上前收拾茶盏,又给几位老客续上热水。有人问起野禾堂的铺面,冯掌柜一一作答,顺带提了句南街药膳馆也出几味熟地小食,可去尝尝。茶楼里渐渐分成几小簇,客商们有的围着长案看药,有的把冯掌柜拉到窗边低声约日子。二管家站在一旁,几次想插话,都被旁人的问话挡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