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晓是半途中到的。他上楼时,茶会已经过了大半。他穿一件洗旧的月白衫子,袖口微卷,没带下人。楼梯口有把竹椅空着,他没坐,只站在那儿听。旁边两个面生的客商正交头接耳,声量压得低,一个说“冯掌柜方才认了只差引子”,另一个忙比个噤声的手势,又朝长案那边努了努嘴。宋晓目光顺着往长案一扫,落在那两碟药上。二管家先看见他,刚要迎过去,宋晓摆摆手,示意不必惊动,自己仍靠在扶手上,目光穿过人缝,落在长案那两碟药上。江予正站在桌边,侧对着楼梯,手里把一丸野禾蜜丸掰开,给旁边一位老经纪看。他说话声音不高,几句几句递出去,听不真切。宋晓远远看着,没动,只把左手拢进袖里。袖中一支旧笔杆露出小半截,他慢慢按进去,指尖在笔杆上摩挲了一下。
茶会散时,天色已近黄昏,西窗外的霞光薄薄铺进来,把长案上的白瓷碟照得发暖。二管家带三个老客先走,经过宋晓身边,低低叫了声“少东家”。宋晓点点头,没说话。冯掌柜在案边收拾药碟,把青瓷碟里的丸药一颗颗用绵纸包好,再用一根细绳扎口。几位客商中,陈老与周翁留下,和冯掌柜另约了后日去东头新店看货,说话声都被晚风搅得断断续续。
江予从侧门出来,走到茶楼外的廊下。那廊子是旧式的,两道木柱并排,中间过道不宽,能容两个人擦肩。他走了两步,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。那步子他认得,不紧,不重,像踩着旧地板的节拍。他慢慢停住,没回头。宋晓从后头过来,在离他一肩宽的地方错身。廊下暗了些,木柱投下几道斜影。宋晓的袖子在影里动了动,那截旧笔杆又露出来,他低声道:“你那一页,藏得真好。”
江予停了半步。左袖口正被风掀起一角,他伸手理了理,把袖口往回折了一道,动作很缓。理罢,他半侧过脸,没有正眼去看宋晓,只说:“你的眼也毒。”声音极淡,像随口应一句天气。宋晓没再开口,把袖中那支旧笔往内按了按,笔杆贴着腕子。他站了一息,像在等什么,又像什么也没等,随即提步往前。江予也往前走,两个人一个靠外,一个靠里,脚步声在廊下响着,一个快一点,一个慢一点,慢慢拉开距离。到廊子尽处,宋晓拐向东边巷口,江予从后门出去,谁也没再看谁。
风从东头巷口灌进来,把廊里一张没人坐的条凳腿边一片茶巾吹起来。茶巾在半空翻了两翻,掉在青砖地上,皱成一团。江予已经走到巷外,迎面来了一股冷风,吹得他领口翻起。他抬手压了压,沿街往东头新店的方向走。天暗下来,远处铺面都在上门板。他经过街角那家豆腐铺,锅里已收了火,只余一点白气从棚顶往外散。他走得很慢。
江予到新店门口,见门半掩着,里头掌了一盏豆油灯。他推门进去,柜面已收拾过了,算盘斜压在账本上。看柜的小伙计正蹲在里间小泥炉边温一壶水,听见门响,忙起身迎。江予摆摆手,让他不必张罗,自己走到柜台后头,把账本翻开一页。上头记着今晨出的几笔散货,有客人留下住处,要等新蜜丸出来再送。他指尖在那些字上划了划,把其中一条“刘家巷陈府”看进去。
冯掌柜是后脚回来的。他一手提着两包用油纸裹好的药样,一手卷着那块青灰桌布,进门时朝江予点一下头,先到桌边倒了半盏水喝。小伙计把炉上水壶提下来,另沏一壶淡茶,摆在冯掌柜面前。冯掌柜坐下,喘了两口气,才说:“陈翁后日来。周翁也说,若能带一颗成货再看,最好。”江予从柜台后走出来,站在窗前,外头街面已经半黑。他把左袖口又放下来,说:“你明日去南街,把许先生的坐堂日子问准了。周翁要是来,请他顺道试一剂。”冯掌柜应一声,又说起二管家走时脸色不好,三位老客里只周翁陈翁肯留,那第三位跟着二管家去了,茶会未完便没再坐回案前。江予听罢没言语,只伸手把茶盏端起来,略抿一口。那茶已经温了,不浓不淡。他放下茶盏,说:“先歇吧。”
他说完,从柜台后拿起一盏小灯,往后院走。冯掌柜与小伙计在铺面后又小声说了几句,随即伙计去上门板,一块一块扣着,木声响得沉闷。江予走到后院,晚风从东墙头滑下来,把他手里灯焰吹得一偏。他用手拢了拢,进到自己那间小屋。屋里摆设简单,靠窗一张书桌,桌角一盏旧油灯,旁边有只竹编的小匣。他把灯搁下,从怀中取出白天折好的那张草稿。那纸在衣襟里暖过,微微发潮,展开后上头只有几行墨字,底下大片空白。中间一道线被镇纸边角刮花了,把一味药名的末笔拉成一横,认不真切。他盯着那纸看了一会儿,又从竹匣里拈出张新纸,提笔蘸墨。笔尖落下去,只写了一个“归”字便停住。墨在纸上慢慢晕开,字像要从右起。他把笔悬高些,没有接着写。
风从窗缝里透进来,把耳边几根发丝吹动。他站起身,走到门边去掩窗。窗户合上时,外头屋顶瓦缝里钻出一声猫叫,细而短,像被人踩着尾巴。江予没再看那张纸,把灯芯拨低一截。屋里半明半暗,桌角那几行字便看不分明了。他脱了外衫,搭在椅背上,又把袜子褪了,赤脚踩在青砖地上。地气沁凉,从脚心往上爬,像外头巷子里那阵风还没散尽。他站了一会儿,慢慢走到床边坐下。床头叠着两件旧衣,最上头的袖口处有个破口,露一小段针脚细密的补线。他看一眼,没伸手去拿,只把半边帐子放下来。帐子轻轻一晃,又静了。
天还没大亮,江予便起了。他先到铺面后头的水缸边舀半盆水洗脸,水凉得厉害,激得他后颈一凛。冯掌柜已把铺门卸下一块,只开半扇,等药工送新炭来。江予蹲在阶前,把昨日从茶楼带回的两颗仿品蜜丸掰碎,撒在青石板上。几只早起的麻雀扑棱棱飞下来,啄了几口,又跳开。他看了片刻,起身把手上粉末在衣摆上拍了拍,说:“今日送炭的若迟了,先去南街徐记借两篓。”冯掌柜应下,又抬头看看天,说:“看这天色,午后兴许落雨。”江予没接话,只把袖口整了整,说:“周翁来前,把东头那间小晒房清一清,靠北那排柜脚垫高些。”
他说一句,冯掌柜应一句,声音低而齐整。铺子里的灯还没熄,光线从半扇门里斜出来,把门前石阶切成一明一暗两块。江予站在明处,影子却贴着门板,投在暗处。风从街心穿过,带起昨夜落在地上的几片细叶,打着旋往巷子深处去。有个早起的姑娘拎着木桶从里巷出来,经过铺门前,朝江予福了福。江予让开一步,等她走远,才回身进了铺面。他走到柜台前,将昨日看的那条“刘家巷陈府”住处撕下,折成窄窄一条,压在青瓷镇纸下面。镇纸被窗外天光照着,泛出一点冷冷的青色。
午前,冯掌柜去了南街。江予独自在店里,把新到的一批熟地挑拣成三等。他手里动作不紧,一颗药根翻来覆去地看,有虫眼的搁到一边,有断口的另放。伙计在一旁帮他打下手,把拣好的按大小摆进竹筛。江予一面分药,一面问:“昨日茶会上,那个站在楼梯口的人,什么时候走的?”伙计手上停了一下,说:“小的没留神。只记得散席收拾茶盏时,人已经不在楼梯口了。”江予没再问,低头继续分药。他的手极稳,药根一根一根从指腹下推过去,像在数日子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直起身,朝门外看一眼。天果然阴下来,云层压得低,不见风。街面行人少了许多,只有隔壁铺子老板在门口拍灰。
江予放下手里的活,走到后门口站了一阵。后门对着一条窄巷,巷底有户人家在晾衣裳,蓝布衫子被风吹得一下一下贴着竹竿。他看了一会儿,回身把门掩上,留一道缝。外头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股潮气。他返身走到柜台前,把镇纸下那条折起的住处取出来,展开又看一遍,终又折好,放回原处。柜上那盏豆油灯还没添油,火苗矮下去,一明一暗地跳。他取下灯罩,从柜底拿出半瓶油,慢慢添进去。灯焰重新立稳,把柜台一角照出暖黄的光。
雨是在午后落下来的。先只是瓦上滴滴答答响,后来便连成一线,把东头那条街洗得发亮。江予坐在柜台后头,听雨从檐下滴进天井,一滴追着一滴。冯掌柜还没回,小伙计在里间搓灯芯,一边搓一边小声哼一支极短的调子,哼到一半又住了。江予把手里一本账册合上,起身走到门边。檐水挂在门框上,像一道半卷的竹帘,风一斜,便碎成水雾扑进来。
巷口有人跑过去,怀里揣着东西,用衫子遮着雨。江予望一眼,又走回柜台后头坐下。柜面被外头水汽润得发凉,他把手掌贴上去,待了一会儿才移开。再过半炷香工夫,冯掌柜撑着伞从南街回来,衣摆湿了大半,一进门先抖了抖伞,说:“许先生明日坐堂,午前人在。周翁若去,能赶上。”江予点点头,说:“那把后日那批新炭挪到午后,别熏着前头看诊的人。”冯掌柜应下,去后头拧帕子擦脸。
雨下到傍晚才小下去,街面只剩薄薄一层水光。江予趁天还没全黑,把铺门留一块迟些再上。他提着一盏小灯到东头小晒房转了一圈,蹲下看靠北那排柜脚,确实被潮气沁得发软。他用指节在柜脚敲了敲,声音发闷。明早得叫人削几块薄木片垫上。他蹲在那儿,看灯影照在墙角的几只空竹筛上,筛孔里漏出些陈土,湿了以后颜色发深。他伸手拈了一撮,在指间捻碎。
回到铺面,伙计已经把最后一块门板上好,只留半扇等他。江予进去,见冯掌柜正把一盏热茶放在柜台上,茶烟很细。他端起来喝一口,说:“明日你去码头看一趟船,那些药段若被雨压了,吩咐先晾,不急着入仓。”冯掌柜说好,转身把算盘拨了拨,又停下。江予把灯往近处挪了挪,灯下两人都没再说话。外头雨又起来了,极轻地落在门板上,像有人用指节一下一下叩。
夜深时,江予回到小屋。他坐在桌边,把白天那张只写了一个“归”字的纸取出来铺平。灯焰跳着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半张脸沉在暗里。他提笔蘸墨,把那个字旁边空着的地方补了两个字,写完看一会儿,又把纸折起来,放进竹匣底层。匣底有一小撮没用完的干艾草,被灯一烤,散出极淡的一股苦香。
他躺下后,听见东墙外有猫走过,爪子踏在湿瓦上,轻一声重一声。帐子半垂,风从窗缝进来,吹得灯苗向西斜,又慢慢立直。江予睁眼躺了一会儿,侧过身,把外衫往被上搭了搭。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他闭上眼,那呼吸声还是稳的,像隔着很远的夜路,一步一步,踩在实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