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是后半夜才挑起来的。江予没惊动前头,只把后屋账房的小油灯点着,灯焰矮下去,又慢慢稳起来,把半间屋子照成一片昏黄。桌上账册摊着,昨日记到一半的青禾结价还没合上,几笔字在灯下发干,边角起了毛。他坐下,把袖子往上折一道,露出小臂。夜里从偏线仓库回来,鞋底还沾着城外土路的湿泥,走一步,地上就多一小片淡印。他没管,先把手边几页单子拢齐,又取过石镇纸压住。
门是虚掩的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油灯晃了一下,江予听见外头天井里有人踩过青石,脚步不重,像特意收着。他没起身,只把一页单子翻过去,等那脚步声近了,才抬起眼。
刘管事挑着一盏灯笼立在门口。那灯笼是江府的旧样式,竹骨糊黄纸,上头一道红签已经褪了色。人站定了,先不进来,拿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两下,低声说:“二少爷,老爷有张便笺,着我连夜递来。”他一手提着灯笼,一手探进怀里,摸出一张对折的纸,几步跨进屋,把纸放到账册旁边。纸不大,米白色,折得齐整,边角一点折痕很深,像在袖中揣了许久。
江予把那页单子推到一边,就着灯把便笺展开。江林的字不多,一笔一画写得端,墨很浓,纸背几乎透出些黑。上头就一句:“仿品按市价再压三成。”
他把纸放回案上,没有马上说话。灯下,那几行墨字显得极硬,像刻在纸面上的。刘管事站在桌边,灯笼搁在地上,光从下往上打,把他半张脸照得发黄。他眼睛没看江予,只垂着手,等回音。
江予伸手去取笔。笔是昨晚洗净的,狼毫还带一点潮。他拿笔尖在砚沿蘸了蘸墨,又就着砚台边把余墨控去,翻过便笺,在背面空处写了一个“两”字。那字落得很慢,笔画少,却拖得开,墨吃进纸里,渗出一丝毛边。写完,他把笔搁在砚沿,发出轻轻一声响。
刘管事没有去接那张纸。他仍立在原处,像把话也一同带来了,只是没说完。隔了一下,他才说:“老爷说,您手软,他帮您。”
江予抬了抬眼。刘管事的脸在灯笼光里看不太清,只额头上几条纹路显出来,深一道浅一道。江予没问他“帮”怎么个帮法,也没多看一眼,只把便笺折回原样,推到桌边,说:“不必。”
刘管事不动。过了极短一瞬,他上前把那页便笺收进袖中,又停了一下,像要再说什么。江予已经把账册拉回来,低头翻了一页。刘管事便不说了,转身去提地上的灯笼。那灯笼一晃,光从门槛上扫出去,又折回来,在门板上映出一片黄影子。他提灯走到门口,迈出去,又回身把门带上。门合得不紧,留着一道缝,外头天井里那点黄光慢慢远了,拐过回廊,没了。
江予一个人坐在账房里。油灯的灯芯结了花,火苗跳一阵又稳下去。账页摊开着,上头两行字被灯照得半明半暗。他写下的那“两成”,已经让刘管事收走了。可这房里像还留着一道墨气,混在灯油味里,进了鼻子,不去。他坐了许久,才把砚台边的笔拿起来,放进竹笔架的凹槽里。笔尖还是湿的,放下去时在旧木上点了个小小的墨印。他看了那印一眼,没擦。
外头天一点一点地沉。风从门缝进来,把账页吹起一角。江予伸手按住,又取石镇纸压紧。然后他起来,把灯往桌角挪了挪,自己绕到后窗边。后窗关着,外头一片黑,只隐隐看得见邻居屋脊的边。他站在那里,手背在身后,指节一下一下地轻碰,像在数什么。
鸡叫头遍时,周昇就来了。这个时辰,东头新店的门板还没下。江予从后屋出来,见他站在天井里,喘着气,像一路跑过来的,布鞋帮上全是泥。他说:“冯掌柜请您去前头说话。”
江予没问,只把袖子放下来,跟他穿过灶间,走到前堂。天已经半亮,铺子里还蒙着一层灰青。冯掌柜也到了,正站在柜台边拿抹布擦台面,手底下一下急过一下,见江予出来,忙迎上去,嘴张开又合上,额上汗珠子亮晶晶的。江予看他一眼,从柜台边拖了张条凳坐下,说:“慢慢说。”
周昇吸了口气,压着嗓子,把打水路回来的人递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倒出来:宋晓已经以万和堂少东家的名义传了令,临江一带几个分号,凡进货单上带野禾仿品的,一概退货;不光是分号,底下沾着的坐商、经纪,也都打了招呼。命令下得急,赵掌柜那里已经动了,派活计去各铺收单子。这还不算,宋家码头还扣下三船野禾偏线货。船号、货名、件数,一船一船写得清清楚楚。码头那边是宋家自己的管事,拦船时说要验货,查过两箱就扣了,不说死理由,只说是“货单与舱单不符”。
冯掌柜听到这里,手里的抹布往柜台上一甩,急道:“这哪是什么不符!三船走的都是老路,单子我昨天才核过,件件对得上号。他们这是成心的!”
话音落下去,前堂里静了片刻。街外头有早摊的锅铲响起来,铁器嚓嚓地擦着锅底。江予没急着接话,只问周昇:“扣货单在谁手里?”
周昇从怀里掏出两份叠着的纸,展开摊在柜上。那纸是码头那边规规矩矩开出来的,红印泥,抬头“万和堂货栈”,下面货名、船号、扣留日期、管事人姓名,列得明白。江予把两份单子都看了一遍,一盏茶的工夫没说话。纸上那几个字写得急,有几处墨还晕开了,看得出是船上验货当时现写的。他看完了,把单子慢慢折起来,折成窄窄一条,收进自己袖中。然后对冯掌柜说:“三船不去码头争。船钱不要了。你调脚行,改走陆路,先绕当阳,再进府城偏线口。”
冯掌柜“啊”了一声,想说什么,又忍住,只在柜台边急走两步,说:“那三船货,本钱都下去了。码头那边扣着,一日一日地算仓费,真不要,这账上可是……”
江予打断他:“仓费不要算。船钱不要算。船在人家地头,争一回,拖一回,货更出不来。你先把陆路安排妥当,脚行那边多让半成车价,让他们今晚就出车。”
冯掌柜嘴张了张,到底没再说什么,转身就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从墙上取下一挂钥匙,在手里抖了一下,才跨出去。门板被他碰得响了一声,又慢慢弹回去。
周昇没走。他站在柜台前,看江予把袖口理了理,低声问:“这一让,本钱得多垫两成。”江予“嗯”了一声,说:“垫。”
周昇还想说话,看了看江予的脸色,又咽回去。柜台上还剩一盏凉茶,昨晚冯掌柜搁在那里的,已经凉透了,茶汤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。江予看了一眼,没喝。
上午的日头还没完全起来,铺子里半明半暗。周昇去把前门打开,外面街上的声音挤了进来,叫卖、车马、半大孩子踢石子的响。江予坐在条凳上没动,手放在膝头,袖子里那两张扣货单硬硬的,叠在腕边,一动就顶着皮肉。他透过半掩的门板看出去,街对过豆腐铺正冒热气,一板一板的豆腐往摊上码,白得发青。他看了一会儿,才站起身,把条凳推回柜台下,走到门边,又站住。远处有骡车过去,轮子响得急。他听那声音远了,才转回后屋,开始铺排今日的账。
午后过了一阵,日头偏过对面屋脊。江予正在后屋核一笔脚行的定金,听见前头街面上有车轮声停住,接着是冯掌柜短促的一声:“少东家,这……”后头的话没说完,像被什么堵了回去。
江予放下笔,从后屋出来。门槛上斜着一道亮,天光把前堂照得有些刺眼。他走进去,看见店门口停着一辆板车,车把上插着一支薄木签,上头用朱笔圈了“退货”两字,下头押着万和堂分号的戳子。车上装着十来只木箱,绳没捆实,歪着,有几箱的盖子微微翘起,露出里头的蒲包。宋晓站在车前,正解护腕,把一只摘了,又去摘另一只。他穿一件月灰单衫,下摆沾了尘土,像押着车走了一程。见江予出来,他把摘下的护腕往车上一扔,抬脚往铺子里走。冯掌柜在门口让了让,没跟进来,只站在车旁,看一眼箱子,又看一眼里头,不敢作声。
宋晓没急着开口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周正的退货单,红戳压着万和堂分号的印,单子下角列着箱数、货名、退货缘由。他先把单子拍在柜面上,再把那十来只箱子一箱一箱指过去,说:“车上十箱,你点。”声音不重,却像落地有声。江予没让冯掌柜代劳,自己走到车边,把几口箱盖依次掀开,摸着里头的蒲包,有药段、有仿品,蒲包口松了,成色一眼看尽。他对过单子,把箱数一箱一箱数了,最后在车旁站定,说:“核过了,是那些货。”宋晓没应,只等他把单子收进袖中,才转身,往柜台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