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千小说网

繁体版 简体版
千千小说网 > 洄游 > 第131章 第131章 一页私藏

第131章 第131章 一页私藏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宋晓走到柜台前,手伸进怀里,又掏出几封没有拆的信,再掏出一支极小的剪子。剪子是黄铜的,半截,柄上缠着旧线。他先把三封信并排摆在柜面上。信是旧信封,封口按着红蜡,蜡色发暗,印纹有些模糊,却还能辨出是宋晓的私章。他摆得不算齐,三封斜斜地搁着,像刚从什么地方一路压过来的。然后他把剪子放在信上方,转过脸,看江予。

“你动手了。”他说。

江予站在柜台里侧,手垂在两边,隔着一道木台子看他。外头一辆骡车又过去,车把上的铃铛响了几声。江予的目光从信封上移开,落在宋晓脸上,停一下,说:“各为其主。”

宋晓没回话。他伸手拿起那把剪子,左手把三封信拢正,齐了边,右手抄起剪子,刀口对准信封的一角,慢慢铰下去。剪子极利,只听“嚓”地一声,一封从中间断开,接着是第二封、第三封。他铰得不快,每一刀都剪到底,碎成几片,有半截红蜡掉在柜面上,滚了半寸,停住。那些纸片有白的、有黄底写黑字的,从柜面上轻轻弹起,又落下去,铺成一小摊。宋晓把剪子往柜台上一放,放得不轻,黄铜磕在木面上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清响。

江予没拦。他低下头,看那些碎纸落在柜面与柜台边沿之间,有一两片被门外的风带起来,飘了半尺,又贴着地面停住。他等那把剪子放下,等宋晓的手从柜台上收回去,才把身子往柜前一倾,伸出两只手,把那些纸屑一捧一捧收进掌心。他收得仔细,碎得不能再小的,也用手指一点一点黏起来。红蜡片混在纸屑里,凉凉的,像一颗干了的血珠子。他全都收完了,掌心那点纸碎鼓鼓地颤着,像兜着一口冷气。

“铰了好。”江予说。

宋晓没说话。他看了江予一眼。那一眼不长,也不重,像看一件柜台上的旧货,又像看一扇关着的门。然后他转身,朝门口走。江予立在原地,看他的背影从柜台前一寸一寸走到门槛,又跨出去。脚夫已经歇在车旁,见宋晓出来,忙去推车把。宋晓没理,脚步不紧不慢地过去了。门帘是冯掌柜清早挂上的,半截蓝布,经不住风,人出去时被带着往上一扬,又落下来,来来回回地摆。那蓝布把门口的天光切成一明一暗,明的时候能看见宋晓的肩头,暗的时候只剩他一个虚了的影子。再后来,连影子也不见了。

江予没动。门帘还在响,风一阵一阵地掀,蓝布角打在门框上,噗噗地,又软下去。他数那声音,一下,两下,三下,到后来门帘不响了,贴住门框,不动了。他这才慢慢张开手。

掌心里那些纸屑已经被汗水沾湿了一点,边角有些发胀,软软地贴着皮肤。红蜡片也化了,在掌纹里留下几条极淡的红痕。江予低头看掌心,看了很久,直到外头有个挑担的经过,扁担上的绳子“吱呀”一声长响,他才把五指重新收拢。

江予回后屋,从账桌底下一只旧木盒里取出一只空药匣。那只匣子放在货架最下层,樟木的,不大,四角磨圆了,边口上缺了一块。他拿到前堂,把掌心那捧纸屑倒进去。纸屑落在盒底,轻飘飘的,有几片又扬起来,沾在匣边。江予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把它们按进去,按平。匣底浮起一点纸尘,在午后的光里散开,又落回。他合上盖,匣面上有一小片纸边被盖沿夹着,露在外头,白白的,像一截剪剩的线头。他没去理。

江予把药匣放回货架最下格,又把前堂的门板一扇一扇合上。冯掌柜回来了,走到他身后,没敢提宋晓,只说打东头口子上回来的人看见,宋家押车的人出了街口,往渡口那边去了,车里退货卸给了脚行,人没多留。江予“嗯”了一声,说:“今晚酒菜不备了。放小灶上一壶水,我要洗个手。”

冯掌柜应了,转身去灶间。江予穿过铺子,回了后屋。账册还摊着,油灯没点,窗外天光已有些软了,墙边一道斜影慢慢往上爬。他走到案边靠墙的那几块青砖前,蹲下去,把最里一块松动的砖又轻轻压实。手指在缝里蹭过,沾了些灰。他把那点灰抹在裤腿上,站起来,走到小桌前坐下。窗外有风进来,把药匣上露出的那截纸片吹得一抖,又落回去,贴在匣面,没再动。

冯掌柜提着一把铜壶从灶间出来,壶嘴还冒着热气。他走到小桌前,把壶放在一只旧茶盘上,声音很轻。江予没动,眼睛半阖着,像在听外头的风。冯掌柜站了一歇,才开口:“陆路都安排妥当了。”他说完这一句,把腰上别着的一叠单据解下来,放在江予手肘边。那叠单据有粗纸裁成的脚行凭条,也有两张草黄的路单,角上印着车行的戳。冯掌柜接着说:“仓库那批另备的药段和仿品已经清点完,改在城外五里铺装车。换车前说好了,向东先走官道,过孟家湾再折进当阳,不直接往府城偏线口扎。脚行先付三成,余下到地头结清。车是九辆,套的驮马,今晚三更装完,不等天亮就发车。这一路本钱比走水多了两成不止,认了。”

江予睁开眼,手从膝上抬起来,把那叠单据往跟前拢了拢。他先看脚行凭条,再看那两张路单,最后把单据倒扣在账册边上,没说话。冯掌柜见他不语,便补一句:“车行的人说,九辆车分成三拨,头一拨先走,隔半里第二拨,再隔半里第三拨,不扎堆,夜里过坡不招眼。”江予这才“嗯”了一声,把袖中那两张扣货单抽出来。纸已经有些皱了,红戳边上起了毛。他没看冯掌柜,只从账册下抽出两张陆路单据,与扣货单一并叠好,左手按着账册封面,右手把那一小叠纸压到底下去。账册是蓝布面,四角硬挺,纸页被压得“啪”地响了极细的一下。江予收回手,说:“这一路,货走慢些。”

冯掌柜点头:“我晓得分寸。都是夜路,不催泥,只求稳。”他说到这儿,停了一下,又把嗓音放低:“宋家码头的人跟到城外五里坡就折返了,没进五里铺。他们没讨到舱单,也没问车走哪条路,只往水边望了一时,天快黑才散。”冯掌柜说话时,两只手在胸前搓了搓,又搁到身侧,像要把那点紧张搓掉。江予听完,眼神停在账册角上,半晌才说:“折返了好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:“码头上的人回寨子之后,会当成交差。路一旦上了车,就跟水不搭界了。”

冯掌柜连连称是。他转身去把窗子掩上,留一道半指宽的缝。风从缝里进来,带进一丝潮气,把桌上的油灯吹得亮了几亮。江予把灯台挪近,铜座在桌面上磨出一点沙沙的响。冯掌柜取来火折子,点着灯芯,灯苗抖着立起来,小小的,黄黄一团,把江予的半边脸映得明暗不齐。他又把茶盘里的铜壶提起来,往江予手边的空杯里倒了半盏水。水是温的,没有茶。江予看了一眼杯子,没端,只说:“你下去歇罢。今晚装车时再喊我。”冯掌柜应着,把火折子盖好,插回腰里,轻手轻脚地退出去,门帘在他身后落稳,没再响。

屋里静下来。江予坐在灯下,把账册又翻开。那叠单据压在账册顶部,扣货单露出半截,红色戳记被油灯照得发暗,像一层干了的酱色。账册页角有些卷,他用手掌慢慢往平里抹。窗外传进来几句模糊的人声,是街后巷子里谁家喊孩子回家,喊了两声,便没了。油灯的灯芯结了一小颗灯花,火苗一跳,发出极轻的“滋”声。江予没有剪它,只看着那点灯花越结越大,把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。他伸手到货架最下格,摸到那只樟木药匣。匣面已经凉了,夹在盖沿的那截纸片还露着,白得发灰,在灯影里像一小片死叶子。他用指肚按了按那纸片的边,到底没有把它塞进去,也没有揭开来再看。然后他把药匣拖出来一点,与墙边那几块青砖并齐,又推了回去。木头与砖面擦了一下,声音钝钝的。

风还在从窗缝里往里挤,极小的一丝,贴着桌面走,把那纸片的尖角吹得起一点,又落下,反反复复,像要把它从盒盖下拔出来。江予盯着看了一阵,一瞬垂下眼,把账册合上了。合上的那一下,带起极细的一蓬灰,在灯前散开。他伸手把灯台又往远处移了半寸,手便那么停着,指尖离那纸片不过一拃。屋里更暗了。

外头灶间有了一点响动,是冯掌柜在轻手轻脚地洗锅,水瓢磕在锅沿上,响声被夜吸得发闷。江予没动,眼睛仍朝着窗外。天井里有风穿过,那棵老石榴的叶子扫过墙头,沙沙的,像谁在远处磨刀。过了许久,冯掌柜从灶间出来,站在后屋门口,朝里看一眼。他见江予坐在竹椅上,像睡着了,便没有进来,只把门口挂着的半盏风灯摘下来,点亮了,照出堂屋里一堆未归置的草绳。他弯腰把草绳往墙根踢了踢,又直起身,低低喊了声:“东家,外头装车的脚夫到巷口了,我让他们等在后门外,没往前头来。”

江予这才把脸转过来。他眼下一片淡青,像在灯影里搁了太久。他“嗯”了一声,慢慢站起来,走到货架前,把那只樟木药匣拿下来,托在左手心。药匣很轻,碎纸在里面随着动作沙沙响了一下,几乎听不见。他右手伸到盖沿,把露出的那一小片纸角轻轻折了两折,塞进盖缝里,合上盖,用掌心压实。然后他把药匣放进怀里,贴着左肋,又伸手去案上取了账册,把压在底下的扣货单和陆路单据一并抽出,折成一叠,也放进去。冯掌柜已经提了风灯站在后门口,半边身子探出去,朝巷子外张望。江予走到他身边,风灯的光从他肩头漫过去,把天井里那口薄缸照得幽幽的。缸里漂着几片石榴叶,水皮发黑。

“你留下看店。”江予说,“若是刘管事再来,只说我去五里铺看装车,别的不要讲。”

冯掌柜应了,把风灯递过去。江予没接,只摆一下手,自己走出后门。门外那条窄巷铺着湿泥,刚落过一点极细的雨,鞋底踩上去,软软地陷。巷口停着两辆空板车,几个脚夫蹲在车旁抽烟,烟头在暗处一红一暗。见江予出来,都稀稀拉拉地起身,其中一个把嘴里的烟拔下来,在鞋跟上揿灭,说:“东家,车在五里铺外头停着,没敢进村,货箱上头盖着草帘,马卸了套,拴在桑树洼南边的矮林里。”江予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越过他们,朝巷外看去。巷口那盏风灯把泥地上的水痕照得细细的,像爬着许多条黑亮的小蛇。他没有再往前,只把怀里那叠纸又往上顶了顶,纸角戳着布衫,有一点硬。

“走罢。”他说。

这一声落下去,脚夫们不再言语,纷纷把车把上的麻绳挽起来。最前头那辆板车被推得“吱嘎”一响,轮子碾过水洼,溅起几点泥星,落回地,无声无息地渗了。江予跟着车影往巷口走,走到那盏风灯底下,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后屋的窗子还留着一道缝,屋里那一点灯这会儿已经快熄了,亮成一粒发红的火星,在风里极细地抖。他看那粒火星,直看到它被风吹得往旁边一偏,又立住,才把头转回来。脚夫们已经把板车推出巷口,车辕上的麻绳拖在泥地上。江予踩着一道车辙,提步跟了上去。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