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芯剪过两回,火头仍有些跳。江予把灯往条案左边挪了挪,光斜铺下来,照出两本簿子并排摊着的边角。一本是江林早前捎来的抄本,纸薄,墨迹深浅不一,翻到方末几页,有几处被水洇过,字迹晕成青灰一团。另一本更旧,封皮四角磨圆,是当年在宋家偷空录下的万和堂旧账簿,纸页发黄,边上轻轻一碰就掉细渣。他先把灯再挪近些,又用两把木尺各压住一册上缘,当中隔出的那条窄缝让光正好落进去。
窗外有风,从板缝里丝丝钻入,吹得灯苗一偏,又立住。他翻开江林那本到最末二页,指腹顺着字行往下走,走到“蜜制三日”四字处停住。再翻宋家旧账簿,那上头没有方子,只记着某年秋上从库里领出几味料,味名写得短,有些只写个“地”字、“归”字,旁边注着斤两。旧账簿里有两行被朱笔勾过,是“引子”二字,后面跟着个小圈,像画了一半又放下。江予把两本并在一处,前头对得齐整,到了方末,万和堂旧账簿里还能对出来的,只剩一味。江林那本在这一页之前,纸边齐崭崭地断着,像一页被人撕走了。
他伸手去摸那道断边。指腹过处,比别处略硬,是撕后再用东西压过的。他提起灯,让光照在断口上。断口有极浅的斜纹,纹路里嵌着几粒干了的墨霜。他把灯放下,从案角抽出一张薄绵纸,裁成窄条,又拿炭条在断口边的字上轻轻擦。墨色透过来,前一行还看得清,后一行只拓出几道断续的影子。他把绵纸举到灯前,横着看,又竖着看,最尾那几笔是个“引”字的上半边,再往下,什么也没有。
屋里静,只有灯花偶尔啪地一响。他把拓了纸的那一片折好,不宽不窄,正好并进左袖内袋。又把两本簿子各自合上,按原来摞着的次序收进案头那只旧木匣。匣盖落下,啪哒一声,像把这一夜的事扣住了。他没有起身,只坐在条案后,两手搁在膝上,看那盏灯。灯油下去了一小半,火苗比先前小些,影子投在身后墙上,模模糊糊,像另一个人也在屋里坐着,不动。
风又挤进来,把灯苗压得只剩一粒蓝火,随即又弹起来。他望着那火,心里过了一遍万和堂旧账:库里领出的“引子”记数,起先偶有,后来就绝了,再后来,宋齐开始亲自管着这味引子的采办,连账房都插不上手。这些事,他在宋家做粗活时只零碎听过,后来偷录旧账,也只录到面上,底下的线摸不着。如今江林给他这半本抄本,像把手里的半张图递过来,又像只递半张,另半张故意让他自己去摸。他抬手在眉角按了一下,指尖凉凉的,沾着一点灯烟。
他起身,去灶上提了铜壶,往盆里倒点冷水,又兑半瓢温的,洗了手。水是浑的,上头漂着几粒炭末。他搓了搓指节,把手上沾的墨霜纸屑都洗进水里。洗到第三把,他停住,低头看自己的手指。十根指头泡得发皱,擦干后,指腹上还留着很浅的黑印,像拓纸时吃进去的。他没有再洗,把铜壶提回灶上,灭了灯,出门。
天还没亮。院子里的风比屋里大,吹得后墙头上几片破瓦轻轻响。他穿过天井,走到前面铺子里。铺子里黑,只有门板缝漏进一点街上的灰光。他摸到柜台边,拉出最下面那格抽屉,里头放着一把早已配好的铜钥匙。他拿了钥匙,回身把抽屉合上,归槽时没发出一丝声。他站在铺子中央,四面都是黑,鼻子里能闻见昨日晒药留下的苦气,还有木器里透出的陈香。他只站了一小会儿,朝后门走。
后门外是条窄巷。他反手掩上门,落了锁。锁舌跳进去,一声脆响,在整条巷子里显出来。他抬脚往巷口走。巷里的地还湿着,脚底踩下去有一点黏。夜雾贴着墙根浮着,人走过去,裤脚就沾湿一片。他没有回头看铺子。
江面在远处,天边起了很薄一层灰白。江予立在埠口石阶上,看脚下的水一下一下拍着阶沿。有一艘舢板从江心斜着过来,船尾挂一盏半灭的灯,船夫用竹篙点了一下岸,船便稳了。他下到船头,挑个靠后的位置坐下。船离岸时,岸上灯火还稀稀拉拉亮着,几处早起铺子已在挪门板。他坐着没动,把衣摆往里掖了掖,手抄进袖里。
江风迎面过来,带着水腥和鱼腥。他把江林那本抄本从袖中取出,在膝上摊开。天光还暗,字看不大清。他也不看字,只把手指按在那一处断边上,慢慢摩挲,像要从断口里摸出被撕掉的那一页。船到中流,风更大,衣角一下一下拍在船帮上。他把本子收回袖中,两手抱住膝盖,看对岸山影一点点从雾里浮出来。
野禾庄的炮药房在庄子西头,后来新搭的,屋顶低,墙皮常年挂满药灰。江予到时,天已经亮透。房前空地上竹匾都还湿着,晒的是昨儿夜里切好的当归片,一片压着一片,边角被风掀起一点又落下。石头正在屋里升火,见他进来,把吹火筒一放,叫了声“二少爷”,又补一句:“你要的生地、当归,昨儿半夜我就从仓里起了。当归是当阳的那批,生地是庄上自己窖的,来路都干净。”
江予“嗯”了一声,走到案边。案上并排摆着两只粗麻袋,袋口敞着。他先抓把生地出来,就着光看成色。个不大,皮已干透,掰开看,里头肉色发乌,纹理还紧,不是陈货。当归条子顺,片片厚薄相仿,是他上回亲自去当阳看的那批。他放下货,问石头:“炭呢?”
石头拿竹箕从灶后铲来半箕青冈炭。江予把炭铺进小炉,火慢慢起来,房里的药气浓了。他先把生地切片,刀起刀落,片片一样厚薄。当归不切,只掰成小段,用蜜拌了,摊在细筛上。蜜是陈蜜,琥珀色,稠得挂勺。他滴了半匙陈酒进去,酒落进蜜里,打出一圈很细的沫,随即没了。他搅一阵,又取来一口小铜锅,架在火上。三味药,各按抄本上可读的路数走:有的先焙,有的先蒸,有的生拌。火候都压着,不使大也不使小,满屋子气又苦又甜,苦里有糖焦味,甜里带一点酒冲,直往鼻子里钻。
石头站在门口,看了一阵,把门掩上一半。江予没回头,把一小把药段放进小铜锅,拿竹铲慢慢翻。药段在锅底擦出沙沙响,颜色从青黄转成焦黄,边角微微卷起。他翻得极慢,一下一下,像在火里找什么东西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把锅端下,将药倒进新簸箕里摊开。
三味各自炮制完,日头已经高起来。江予没急着尝,先取三味各按抄本上可读的分量,在青瓷钵里合匀。生地四份,当归二份,药段三份,他拿小木杵慢慢研,研到末子细滑,再添半匙炼过的老蜜。蜜是铜锅里炼到挂旗的,趁温浇进去,滴一点陈酒,拿竹刀快速搅成潮润的细沙。他取一小团,在掌心搓实,又按成小指顶大的丸子。抄本上写着蜜制三日,眼下一夜都不能等。他只取这一小份合蜜成丸,摊在细筛上,推到房后阴檐下,借过堂风阴着;其余药末仍用湿绵纸盖住,留着按三日法再走一遍。等了约两个时辰,丸面不粘手了,才端回屋来。江予把药丸并三味散药各摆在一只小碟里,凑到光下看。万和堂的招牌丸药他见过多次,表面一层细霜,不亮,发乌,像蒙着夜里的水汽。他做出的这三味,表面也发暗,暗得却不对,像灯下人的影子,少了一层底。再闻,头一味还像,第二味就短了,第三味更短,药气在鼻尖一打便散,落不到舌根上。他一样尝了点,不咽,只在舌尖转一圈就吐了。苦是苦的,可那苦浮着,压不住,像隔着一层油。
“东家,”石头走近,低声道,“这货能放出去么?”
江予把三只小碟并作一堆,拿袖子抹了抹嘴角,说:“留两包,我走一趟临江。”
石头没多问,转身去取油纸。江予自己动手包,取几颗药丸并三味散药各一小撮,包成很小一包。那几颗丸药表面已经不粘手,却还不够硬,他包得极轻,怕一碰就碎。四角折得整整齐齐,纸口用细麻线缠一道。他把油纸包揣进怀里,贴着左胸,外头再罩一件半旧青布衫,从外头看不出什么。出门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三只小碟。碟里的药还在,散着,被门口的风吹得有点动。他走到门边,把半掩的门拉好,没有上锁。
野禾庄到临江的水路不短,石板渡口那截要步行,后头坐船,顺水走半夜再加小半日。他动身时天色已经发暗,在当阳西头搭上一条过路的米船,船老大没多问,只当他是贩散的。舱里堆着半船油纸封好的麻包,沤着一股混了江水的陈米味。江予坐在舱口,背靠一根粗篙,把怀里油纸包又按了按。船行得不快,两岸由青转暗,入夜后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前头挂灯在风里晃出一小团暖光。风大时,水从船板缝里涌上来一点,鞋底湿透,凉得他醒了一夜。次日天将明未明,江予到了临江。
江上的雾比府城更重,几条街都被潮气罩着,青石板路湿漉漉的,亮汪汪映着前头几盏将灭的灯。他沿临江的老街走,肩上搭个小包袱,脚下不疾不徐。街两旁铺子大多还没下板,只有一两家早点摊架了火,冒着白气,油香混着江风一阵阵送过来。他经过万和堂所在的那条巷口时,放慢了步子。
巷子里很静,只有远处江面上一两声船铃。万和堂铺门关着,门板挂满水珠,门槛前石阶又湿又滑。他在石阶前站定,从怀里取出油纸包,蹲下身,把它平平放在最下面一级石阶正中。油纸包不重,落在石上,只贴出一小片比别处更深的影子。他放了手,起身退后半步,看那石阶。纸包上系着的细麻线被风拨了一下,像有只小虫在爬。他退到巷口老墙边,背贴墙,等。
也没等多久。铺子后头有响动传来,有人挪门栓。那声音在雾里格外沉,一下,又一下。接着门扉开了一条缝,透出里面一点黄光。门缝大了一点,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,身上披件浅青旧衫,头发还乱着,显是刚起。是宋晓。
宋晓先站了站,目光在街面上扫一圈。雾大,他看了两回,才看见石阶上那包东西。他走到阶前,低头看一会儿,没喊人,自己蹲下,把油纸包捡起来。他在手里翻了一翻,料出分量,又闻了闻纸面,才拆开一角。天光很淡,他偏了偏身,让巷口一点天光落进纸里,然后伸两根手指进去,捻出一颗药丸。
那药丸只有小指顶大,黑中透褐,表面细霜很薄。宋晓托在掌心,对着光转了半圈,又凑近看。看了好一会儿,抬起头,朝江予站的墙根看过来。雾在他们中间浮着,谁也不往前走。
“你做的?”宋晓问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过来。
江予没有应,只从墙根走出来两步,站到巷子当中。他的影子落在湿漉漉的青石上,短得只有一步远。
宋晓站起身,把油纸包托在左手里。他没等江予答,又捏起一颗,两指一合,啪地一下,药丸在指间碎了。碎成几小块,又碎成更细的末。他把手稍稍倾斜,碎末便从指缝簌簌落下来。那一下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只有落到湿石上,留下几粒比芝麻还小的黑点。
“缺一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