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晓说,声音仍不大。
江予上前一步,蹲下身,伸出一只手,接在宋晓那只手的下方。药末还在落,细细的,带一点苦香。他拿掌心接了很小一撮,站起身,和宋晓平视。
“我再配。”江予说。
宋晓没动。他的手指还微微张着,指缝里卡着几粒药末。江予看见他把手慢慢收回去,在衣下摆上擦了一下,又停住。
“不必。”
他说了这两个字,转身朝铺门里走。门还没全开,只开一半。他侧身进去,半扇门在身后轻轻荡了荡。江予站在阶下,看见门帘将落未落那一瞬,宋晓左边袖口上沾着几点药末,深褐的,浮在浅青袖面上,像不经意落上去的灰。他没有拍,宋晓也没有拍。
门帘落下,软软扇了一下,把里面透出的黄光遮去一半。雾还在巷子里流着,石阶上剩着一点碎药末。油纸包已经空了,只底上浅浅一层碎渣。江予把掌心那撮末子抖进包里。风一过,有几粒轻的飘起来,又落进积水里,打几个看不见的小旋。
万和堂里间窗半掩着,外头的雾从窗缝挤进来,在窗前铺出一层薄薄水气。宋齐靠坐榻上,背后垫两只旧引枕,身上盖条薄毯。他近来精神不好,脸色灰白,眼窝陷下去,两颊也松着,只一双眼睛还清醒,看人时不转弯。宋晓从外头进来,先在门口站了站,才走到榻边。老伙计陈叔已在屋里,手里捧一小包拆开的丸药,面上几颗发乌,形状不齐。
“一早来了两个老客,”陈叔说,“一个拿的散,一个拿的整包,都说味道不对,比咱们的短一截。有一个在铺子里当众拆开,叫大伙都闻了,说万和堂做药几十年,没出过这么局促的味。言语不重,可旁边人听着都犯嘀咕。”
宋齐没接东西,只抬了抬下巴,示意陈叔把药放桌上。陈叔放了。宋齐偏过脸,朝那药看一眼,又慢慢转回目光,落到宋晓身上。
“外头来的?”宋齐问。
“摆在门口。”宋晓说,“仿的。”
宋齐“嗯”了一声,又咳嗽起来。他咳得浅,断断续续,像有东西压在胸口出不来。宋晓从桌上倒一盏温水,端到榻边。宋齐接过喝一口,把咳嗽往下压,又递回给他。
“仿得怎么样?”他问陈叔。
陈叔上前一步,把药又拿起来,掰开半颗,凑到窗边亮处看。看了一会儿,说:“皮像,里子不像。有蜜,有酒,有炭焙的火候。就是少一样东西。味浮,不沉。老客嘴刁,鼻子也刁,闻得出。”
宋齐点点头:“能仿到这份上,不是外行。”他顿了顿,像在掂量什么,又说:“今晚加印暗记。把我柜子里那套新刻的木章拿出来,叫柜上别声张,从下一批货起,丸面正中心压个梅花印。旧的先不动,等铺子里的旧货出完再说。”
陈叔应了声,立着像在等第二句。
“你亲自走一趟府城。”宋齐说,“把府城那几间铺子的门面、柜台、后门都巡一遍。多带个人,机灵点的。若瞧见这种药,就用老法试,灯下照、舌上碾。查着是谁放出来的,不必惊动,回来报我。”
陈叔领了事,退到门边,又回身看宋晓一眼,像在问少东家有没有要补的。宋晓没说话,只把水盏放到榻边矮几上,放得很轻。陈叔便拉开门出去。门在身后合上,留一道极细的缝,外头的雾从缝里漏进来,像一根白线,在地板上慢慢软下去。
宋齐又咳起来。宋晓站在榻边,伸手把薄毯往他肩头提了提。宋齐止了咳,缓缓吐口气,说:“宋家的祖方,传了几辈人。面儿上的方子可以给人看,只有引子一味,代代只家主一人传。外头的仿家再能,也少这一味。可若真有人从家里把其余的方子抄出去,那就不是我宋家方子缺一页,是家里缺了一道门。”
他说完,闭了闭眼,面上浮起一点倦色。宋晓没接话,只把袖口凑到窗边那点光下,低头看。袖口上沾着的药末还粘在那里,细细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用另一只手去掸,只掸掉几粒,仍留一片很淡的印子。他放下手,转身走到门边,把门轻轻拉开。雾气扑进来,他跨出去,反手把门带上。里间几声咳嗽被门板隔在后面,又轻又闷。
江予从临江折返,在船里又过了半宿,回到府城时,隔日天刚擦亮。街上没什么人,几只早鸦在街边啄食。他从后巷进去,开后门,到灶间生了火。灶上还剩几块前日烤过的药渣,已经干透,灰褐色。他把口袋里剩的那点药渣倒进灶膛,火跳起来,满屋苦气。他蹲在灶前,看那些渣子慢慢卷起,变黑,又变成灰。等火淡了,再用火叉拨平,把灰和没烧尽的都拢到一处。
他起身,走到前铺。铺子里还暗,他点了盏小油灯,端到柜台边。柜台下面是几块青砖,年头久了,有几块已经松动。他伸出手,在靠墙的一排青砖里摸了摸。近墙根有一块,边角缺一小口。他拿铜钥匙沿砖缝插进去,轻轻一别,那砖翘出半个角。他把灯搁在地上,从怀里取出一个油布包。油布硬,叠成巴掌大,打开,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绵纸,上头用工整小字誊着半页方子,正是他在府城关起门那几夜,就着油灯把江林抄本断口处的“药引”一笔一笔默出来的。字只有半页,最末一行停在一个“引”字上。他把绵纸重新折好,包回油布里,放进砖下空处,又把青砖原样按回。砖面与旁边齐平,只那道旧缝里的灰比别处新一些。他用指尖把缝里的灰泥抹了抹,又用袖口擦擦砖面。然后站起身,把柜台腿边一只矮凳挪回来,正好挡住那块砖。
柜台上还剩半块抹布。他拿起来把台面擦一遍,擦到西头又擦回来,柜面上什么也没有,只浮一层很淡的油光。他关了灯,合上后门,走到前面铺门外,把门板一块一块上好,只留最西边一块半掩着。天光正从街那头漫过来,一寸寸地亮。
他坐在门槛上,背对铺面。远处有推车轮子滚过,吱呀吱呀地响。街对过一家豆腐铺已经架了锅,热气从棚子里直漫到路中又散开。他看着那气,又低头看自己的手,骨节发白,指根磨得薄了。他把手翻过来,左边袖口上沾着一点药末,褐色,已经干了,很小,像一粒落错的芝麻。他抬起手想拍,停了一下,又放下。江予坐在那儿,没动,也没拍。
街上的雾已经散尽,太阳从东边屋脊后爬出来。风把门槛上那点碎末子刮起来,卷进风眼里又散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