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予接到手令时,人还在府城药膳馆后院的账房里。那日午后下过一阵小雨,天到傍晚仍阴着,檐下滴着水,把天井里几块青砖浇得透亮。他正坐在案前对账,算盘珠子拨到一半,前头柜上的小学徒跑进来,手里托着一封未封口的竹纸封子,说有人从江北带来,只交二少爷亲启。
封子没有落款,只在纸背用朱砂点了一记,是江府的旧记。江予拆开,里头只有一张窄条,墨迹很浓,写着“见此条即回江府”。字是江林亲笔,笔画硬,收锋处几乎把纸戳出痕来。他把字条翻过来看,背面空白,再没有旁的字。
他问那学徒,送信的人还在不在。学徒说,人已经走了,只把信放下,连口茶也没喝。江予点点头,打发他回柜上去,自己把字条折好,压在账册下面。他低头看了一眼算了一半的账,把算盘上的数记在纸上,又用一方旧铜尺压在砚台旁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里间去收拾行李。
出门时,天已经黑透。他一路往江边码头去,路面湿滑,布鞋底走了没多远就吃透了水。他走得快,衣摆下沿沾满了泥星。到码头时,正有一班夜里过江的客船待发。他买了船票,拣了个避风的舱角坐下。舱里人少,船老大在船尾点起一盏小灯,灯笼罩子破了半边,火苗在风里斜着跳。
船离岸时,江面黑沉沉的,只有船头犁开的水波翻出几道灰白的纹。江予把包袱放在膝上,背靠着舱板,眼睛半闭着。手令上的那句话,他已记在心里。江林的性子他清楚,字越短,事越重。这一回只叫他回江府,别的一句没有,反倒比写明了更让人不能托词。
船行到江心,风大起来,浪头拍着船舷,碎成细沫,有几滴从舱帘缝里钻进来,落在他额角上,凉得像针尖。他没有动,只把袖口往下一扯,盖住手腕。袖中那只旧药囊贴着皮肉,绳结还紧着,里头的干野菊隔着粗布渗出一点极淡的气味。他闻着,恍惚间又回到了当年头一回独自过江时那个晚上。那时他什么也没有带,只怀着一封更短的家书,也是这样坐在舱角,听江水在底下一路追赶着船底。
到江北码头已近半夜。雨停了,空气里还浮着潮气。几个脚夫蹲在岸上抽旱烟,烟头一明一暗,像几粒半死的炭火。江予下船,没叫脚夫,自己背了包袱,朝江府方向走。码头到江府还有一段长路,要穿过一条沿江的旧街,再折进一条更窄的巷子。街两旁都是货栈,黑压压一片,只偶尔有个把守夜的从门缝里探出眼来,看一眼又缩回去。江予不作声,放快脚步,耳中只有自己的鞋底拍在湿石板上的声音。
快到江府时,路两旁有了些高墙,墙头插着碎瓷片,被夜里的水汽一洗,泛着幽光。他拐过最后一个弯,看见了那扇黑漆大门。门关着,顶上挑出两盏灯笼,已经快烧到底了,纸皮烤得焦黄,光从里面透出来,只够照亮门口那块被雨水打湿的石阶。
他往前走,抬手拍门。过了好一会儿,门后传来脚步声,接着门轴响动,门房探出半个身子,一见他,忙把门拉开,低声道:“二少爷来了。老爷还没歇,在正堂等着。”江予跨过门槛,那门房跟在后面,又补一句:“老爷说,二少爷到了,先去换身干衣裳再见他。”
江予没应,只把包袱从左肩换到右肩。门房不敢多话,提着灯往里引。前院黑得很,只有正堂方向透出一点光。他跟着走了几步,衣领里一阵发凉,才发觉头发已被夜湿浸透了。他摘下发上滴水的一根旧布带,随手塞进袖里,继续往前走。
正堂门外,刘管事已经候在阶下。他见江予走来,侧身一让,低声道:“二少爷,请堂里说话。”江予点了点头,跨过门槛走进正堂。
堂中灯比前厅亮些。两盏铜座灯并排放在条案一端,火苗稳着,把半间屋子照得发黄。江林坐在条案后头一把旧木椅上,穿着深青布袍,衣襟严实,像是已经坐了很久。他左手边放着一盏冷透的茶,右手正搭在一本旧册上。那册子比寻常账簿薄得多,封皮是暗褐色的绵纸,四角已被磨得起了毛。
江予走到堂中,站定。他先叫了一声“父亲”,声音平稳,和往常一样。江林没有应,只把目光从册子上抬起来,往他身上扫了一眼。那一眼先看他的鞋,再看他湿了的半截裤腿,最后回到他脸上,才说:“先去换衣裳。”
江予说:“不碍事。”他说完便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堂里静了一静,只有灯芯偶尔“啪”地爆一下。江林也没再让,只把手里那本旧册往桌上一拍。册子打在条案上,发出一声短响,停在江予面前两步远的地方。江林说:“你看。”
江予这才走上前去,拾起那册子。册子已经翻开,里头的纸页泛黄,有几页受潮后起了皱,摸上去有些软。他一手托着册底,一页一页翻看。页面上抄着一些药名、分两和炮制要诀,字是蝇头小楷,排得密,偶有几处用朱笔圈过。他翻到中段,手上停了一瞬,又往前翻。那几页写着几张方子,方子下头都注着一行小字:万和堂。另有一行更小的字注明某年某季置办,年月已模糊。
他翻到一半,没再往下看,抬头问江林:“从哪来的?”
江林没有答。他又把一条手臂搭在椅子扶手上,身子未动,只把目光转向堂外漆黑的夜色。片刻之后,他重新看向江予,问:“你动不动?”
江予垂手,将册子与袖口贴住,说:“万和堂的根本是祖方与招牌货,动起来不难,难的是收住。”
江林点了一下头,又把话接过去:“那几页只是一小段,外头抄本比这厚。”他停了停,说:“我要你照着这方出配,做仿品冲万和堂的招牌货。不出药柜,只放暗货,从南街药膳馆过手,走城南仓走货,不落万和堂的字号。”
江予问:“放哪一路?”
江林说:“先只做川芎、熟地两味,做成蜜丸,不印名,不打签,用绵纸裹。散到东头新店和野禾庄两处下家,分量照单给,不许多,也不许少。”
江予听他说完,没有接话。他低头去看册中那两味药的配比,指尖顺着“熟地”一行缓缓划过去。片刻,他说:“川芎去芦,熟地九蒸,都是细活。做出来容易,像也能像。只是这些下家拿了货,拆包细看,成色与万和堂一例,品相上差不太多,必定有人盘问货从哪来。”
江林说:“收得紧,不给他们多走一道的机会。货只走两程,两程之后钱讫两清,不追来回。”
江予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他仍不放心,合上册子问:“若有人不识趣,拿了丸子去找万和堂认号,怎么收?”
江林看着他,目光比方才又沉一分。他说:“你只有两程路的时间。若被认出,货要散得干净,人也要散得干净。江北不留你过夜。”他停了一停,补一句:“所以我说,难的是收住。散出去容易,收不住,你就连这个江府也回不得。”
江予没再问。他把册子按在手里,慢慢翻回缺角那一页,看了一阵,才说:“我先按这方出配,先出一味四物成药,不进药柜,只走城南仓口的散货。若两程站不住,就停。”
江林说:“你明白就好。”他站起来,袖口扫过条案,那盏冷茶微微晃了一下。他走到江予面前,比江予还高一点。他伸出右手,把江予手里那本册子按了按,停在他手背上:“这些都是手抄的东西,见不得光。你配完就烧了,一个字也不留。”
江予说:“我不烧。配完还给父亲。”他说得很平,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小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