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歇了,前院积水未退。石桌面汪着一层薄水,映着西边将尽的云色,灰里透青。老仆从廊下端来一盏灯,灯芯剪得短,搁在桌角。风一过,火苗往东偏,把满院积水分成无数细碎的亮片。宋晓从袖中取那叠折得方正的货单,又摸出码头票根,一张一张摊在石桌上。纸角被风吹起,他伸手按住,待风过去,又从怀里取那面野禾小旗。旗面潮着,边角卷起,像一片用旧的灰布。他把小旗铺在最末,拿四个铜镇纸压住四角。
老仆立在桌旁,手里还提着半壶冷茶,低声说:“少东家,这灯搁下头些,风一抻,油尽得快。”宋晓没抬头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老仆把茶壶放在桌沿,退到廊下,又回头看了看,见他仍低头看纸,便轻着步子走了。
宋晓先看货量。三张货单,一张记着城南仓出来西折入水路的数,一张记着东头小店后巷夜里过手的数,一张记着偏线船下站卸下的数。他拿指头在纸面上划,从城南仓划到东头,又从东头往河埠去。纸面有水痕,指腹压上去,滑了一下,留下一道淡印。他把三张并成一条,像在看一条路从南到东再到水,绕过脚行的码头卡子,贴着万和堂的旧路往下游走。看了一遍,又看一遍,目光停在那几个日期上。每一笔都落在野禾庄放货之后第三日。他心里过了一回,没说话。
风从院墙外翻进来,把石桌上的茶壶嘴吹得呜呜响。宋晓脱下外衫,叠了两折,压在三张货单上。身上只剩一件深青里衣,肩骨凸出,被灯一照,影子投在石板上,跟着动。他坐回石凳,背抵着桌沿,右肩半侧,像在听院外的水声。屋檐仍在滴水,一滴,两滴,落在阶下那口旧石缸里。缸里积了半缸水,水面跳一下,又静下去。
夜深下去,风小了。宋晓把灯拉到面前,灯焰立起来,黄里透白。他拿过冷茶,没喝,只在壶把上握了握,又放开。纸角还潮,他把四个铜镇纸换过两次位置,把被灯烤得微卷的边角一一压住。旗面已经半干,灰布上的野禾字样露出点墨色,被潮气浸得发胀,像要往四周洇开。他用指甲在字边轻轻一划,没有掉色,只多出一道细痕。
老仆又来过一次,端着一小竹筒灯油。走到桌边,先把灯罩揭起,竹筒口对住灯芯,油慢慢注进去。宋晓摆了一下手。老仆停住,提着竹筒说:“少东家,后半夜河面要起风,您要不移进堂里去?”宋晓说:“就这儿。”老仆没再劝,把灯罩放回去,又轻着脚退下。
宋晓一个人坐着。三张货单上已落了一层潮气,墨字被润开一点边,倒比先前更黑。他把码头票根翻上来,对着一旁的小旗看。票根上的船期、岸口,和纸上的日期一一合上,像一只手掌对住另一只手掌。他看完,把票根仍旧压下去,手里只攥着那面小旗。旗角干了,硬邦邦地翘起一撮布边。他没捋平,只把它卷成一小卷,绕着旗杆缠了两圈,攥在掌心。
天未亮,石凳已经凉透。他背抵着石桌,腿伸开,靴底踩在一块半干不湿的石板上。那盏灯只剩一小截灯芯浸在油里,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。院里起了一层薄雾,从墙根漫过来,贴着石板走,到石桌边又散开。他低头看手里的旗,旗杆上的细绳松了,绳头沾着一点灰泥。他拿拇指搓了搓,抹不掉。
院门外有脚步声。很轻,踩在巷里湿砖上,一步,两步,停住了。宋晓没动,只把旗子塞回袖里,抬起头。院门半开着,门外一块天透出灰白的光。门槛上多了一样东西。是一件叠得齐整的旧外衫,深灰的,领口压得端正。他认得那件衫子,是落在府城东头那晚没带回来的。他坐直身子,石凳发出一声细响。
门外的人没进来。宋晓起身,从石桌边走过去。双脚坐得发僵,前几步走得不稳,鞋底擦着地。他走到门边,伸手把门推开。门轴转开,低低一声。门槛外站着江予。
江予站在离门槛半步远的地方。一身旧棉袍,领口并得齐,人比前些日子在码头见时又瘦了些。他没有看宋晓,目光先落在门槛外的那件外衫上,又移到门框边,再落回地上。天光还淡,雾从巷口往这边漫,他的人影在湿砖上发浅。宋晓站在门里,一只手还搭在门上。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。那件旧外衫平摊在两人中间,折得方方正正,只有一只袖角微微翘着。
江予往后退了半步,脚后跟踩进一洼积水里,水从鞋底两边挤出去,声音很小。宋晓低头看那件外衫。江予说:“你的衣裳,落在那晚的。”说得慢,声音不高,像怕惊动这条还没醒的巷子。宋晓没应,只把门又推开半寸,门扉碰到墙,一声轻响。
他往外迈了半步,鞋尖碰到门槛,停住。江予没再躲,只站在那里,右手垂在身侧,指节曲了曲,又松开。宋晓说:“万和堂,我接了。”说这话时,喉结动了动,声音压着,一个字比一个字沉。江予的目光从外衫上移开,往院里飘了一下。雾已经漫到石桌那头,那几张纸都看不清了。他看着那个方向,说:“好。”
宋晓又往前探了探,鞋尖抵着门槛外沿。他说:“临江这一路的盘,往后归我。我不会再让。”江予没接这话。他弓下身,把门槛外的旧外衫拾起来,抖了抖,并不重,只是那叠得齐整的折痕散开了。他拿两只手把外衫往宋晓手边递。宋晓没接。江予的手就那么伸着,袖口滑下一截,露出手腕,腕上那道旧疤在雾里发白。他见宋晓不动,便收回手,把外衫改放到门框边的条凳上。条凳面有露水,衫子一搁上去,底下就印出一小片湿痕。
宋晓说:“你什么时候来的。”他问的不是衣裳,也不是那些纸。他要问的是别的。江予知道,但不答。他往门边靠了靠,身子半倚着门框。宋晓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,地上只有半干不湿的砖,和那盏从院里透出来的一点灯光,在雾里晕成淡黄的一团。
江予问:“那几张纸,你留着了?”宋晓说:“留着了。”江予说:“你要拿去哪儿,也是你的事。”宋晓说:“我还没想好。”说完这一句,像是把什么从胸口掏出来,又搁下了。他别开头,看院墙上的藤。藤早枯了,只剩几根干枝,风一吹,簌簌地掉下浅褐的皮。江予也没有再说话。巷子深处有挑水的人走过,扁担压在肩上,一下,一下,渐渐远了。
雾浓起来,把门槛都漫过去,只露着两人的膝盖以上。宋晓说:“往后,我们是不是只能这样。”他的声音轻下去,像怕这条巷子听见,又像这话已经在嘴里含了一夜,说到最后,气不够了。江予看着门槛低处那块被鞋踩过的旧石板,石板上嵌着半干不干的泥,有一只鞋印正踏在当中。他说:“是。”
宋晓伸手,把条凳上的外衫拿起来。他拎着两边肩线,一下抖开。那件衫子门面大展,把雾气都扇开一小片。他抖得并不用力,只那么一下,动作却慢,像在把什么旧日子也抖出来。然后他对折,再对折,照着原先把两只袖子往内里一掖,叠回差不多方整,放回条凳上。他做完这些,看也没有看江予一眼。江予站在雾里,整个人已经淡成一片浅灰的轮廓。
宋晓转身往里走。走了三步,他回头。江予已经背向门外,影子往雾里更深的地方去,脚步轻得听不见。他只看见那件外衫还在条凳上,深灰色的一团,像一小片没褪尽的天。
天光从东边慢慢厚起来。宋晓回到前院,走到石桌边。石凳上已凝满水珠,那几张纸还压着,纸面吸了雾,字迹胖起来,瞧不真切。他坐下,把铜镇纸挪开,一张一张把纸收叠起来,放进怀里。旗子还在袖中,贴着腕子,硬硬的一卷。他也没拿出来。石桌角上那盏灯,火苗在雾里抖了一下,灭了。光没了,但烟还在,一丝一丝顺着灯罩往上走,像极了人的一口气。
他坐了一会儿,直到院门外彻底没了声,才起身,从廊下提了那半壶冷茶,倒进装灯油的小竹筒里,又用袖子把桌面的水抹去。石面被抹出一片干净的灰白。天已经大亮,只是雾还没散透,院墙外传来头一遍鸡叫,短促,哑着。宋晓把空茶壶搁在石桌正中,转身去后堂。
后堂门虚掩着,里面没点灯。宋齐坐在靠窗的楠木椅上,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,手搭在扶手上,像一夜没挪动。他见宋晓进来,眼也不抬。桌上并排放着两串钥匙,一串铜的,挂着一个方头木牌;一串细些,套在铁环里,环上系着一小段红绳。宋晓走到桌前,看着那两串钥匙。宋齐说:“柜房、码头,都在这儿了。”宋晓没说话。他伸手,把两串钥匙一先一后拿起来,套在左腕上。铜钥匙碰着铁环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,冷冰冰地贴住皮肤。
宋齐把茶盏推近一点,盏里没茶,只积着一圈枣红色的渍。他不再言语。两人就这么坐了一小会儿。窗外的雾开始散,天光从窗纸外透进来,把桌上的两圈水痕照得清楚。宋齐始终没看宋晓,目光落在门的方向。宋晓顺着看了一眼。那里空着,只有门帘被风掀着一角,一下一下,像在招手。
宋晓紧了紧腕上的钥匙,朝后堂侧门走。走到门边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,只说:“我先去前院。”便跨出门去。
前院里,雾散得差不多,石桌、石凳、地上的积水都显露出来。廊下还有几摊水,被风吹着,慢慢往低处退。宋晓走到石桌前,看了一眼。他放下的那只空茶壶还在。桌上一张纸也没有。风把墙根那堆枯藤吹得动起来,有几片叶子贴着青砖转,像在找地方停。他又往院门口走。脚下的石板已经干了七成,只门槛低下那一小片还汪着水,水洼里倒着半片天。
走到门槛前,他站住了。门槛上多了一样东西。是一盏锡制的小灯,不到巴掌大,灯盖没盖,灯芯早烧成一截黑灰,贴着盏底。不是这院里的灯。灯罩上薄薄地蒙着一层雾珠,像从夜里提来,又被搁在这湿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