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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8章 第128章 前院坐到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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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晓在门槛前站定,低头看那盏灭灯。他伸出手,用指尖碰了碰灯身。凉的。灯底下压着一小圈干泥,门槛上还留着一个圆印子。他直起身,往巷子里看。巷子中间已经亮起来,雾收成一团团,从屋脊后头往上走。没有人。那件外衫还叠在条凳上,深灰的一团,袖角翘着。

宋晓收回目光,在门槛内站了半晌。他抬脚,慢慢跨出去,脚踩在门槛外那一小汪水里。水面晃了一下,映着的半片天也散了。他背对着院门,面朝巷口,站了好一会儿。风从河面拐进来,把门槛上那盏灯吹得极轻地晃了一下,像是里头还剩着半口气,又归于静。

他到底没有回头,抬脚往巷子里走。巷子不长,几步便到拐弯处。湿砖上只有他自己的鞋印,深深浅浅,往东一路去。走得远了,他到底还是停下来,侧过脸,最后看了一眼院门。门槛上那盏灭灯已经看不清了,只剩雾光里一个极小的点,像谁把最后一点什么留在了那里。

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东。巷子尽头接着一条横街,天光已经落下来,照着青石板上一层一层的车辙。街边早点摊子已经支起来,有孩子蹲在炉口吹火,火苗蹿得老高,烟也往上走。宋晓从摊前过去,没停。火光照见他半边脸,也照见他左腕上那两串钥匙。一个正搬笼屉出来的妇人看见他,忙把木盖往桌上一放,身子往后退了半步。他也没看她。

走到横街东口,风大起来。江风从河面上直灌过来,带着水腥气和湿土味。他偏了偏头,把衣领立起。堤坝就在前头,几级石阶斜上去,阶面上还汪着夜里的积水,被早起的船工踩得全是泥印。他踩上去,鞋底一滑,扶住旁边一块条石。条石湿冷,从掌心一直凉到腕子,钥匙串又响了一下。

他上到堤顶。眼前是江。江面已经亮透,水色灰里发青,远处有几只早船,帆还没全升,船身一荡一荡地往东去。近处码头边靠着三条船,船头都朝里,缆绳在风里绷得紧,一下下地颤。脚行的人已经上工,三五个汉子光着上身,把一筐筐货物从跳板上往下挑。跳板窄,人走上去,板子就弯一下,咯吱一声。宋晓站在堤上,没下码头。他低头看那三条船。中间那条船头插着一面小燕旗,已经旧了,旗角撕开一道口子,在风里乱翻。他看了片刻,把怀里那三张纸取出来。纸在风里哗啦一响,角上卷起来,他忙用一只手按在胸前。风一小,他才把纸展开,对着码头上的船一条一条比对。

他的手在纸面上慢慢移动,从城南仓到东码头,从东码头到北闸,再用指节敲了敲纸角。旁边过来一个脚行管事,站在他身后几步,见他在看纸,不敢近前。宋晓偏过头,说:“昨夜的船,什么时辰到的。”那管事往前迈一步,搓了搓手:“回宋掌柜,子时三刻靠的,到天亮前卸完。”宋晓把纸折起,收进怀里。他往码头下去,管事跟在后面,鞋底在湿沙上踩出深深的印子。

下了堤,码头地面是厚木板,早被江水泡得发黑,缝隙里还嵌着碎绳头。宋晓走向柜房。柜房是个木棚,门开着,里面没点灯,顶上漏下一束束天光,把账桌照得半明半暗。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才跨进去。桌上堆着三摞账册,一本翻在最新一页,上面记着几行字,墨还没干透。他伸手去摸,指腹沾上一点湿墨,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印。他低头看那些字。字很小,写的是“野禾庄,三篓,已驳。”不是他的字,也不是宋齐的字。他对这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那本账册合上,放到一边。再把其他账册叠齐,推到桌子左角。

他从柜房出来,往栈桥那头走。桥边系着一条小渡船,船尾站着一个老船工,正拿木瓢把舱底的积水往外舀。水一下下泼到江里,泛起一圈圈白沫。宋晓走到桥头,老船工抬头,叫了声:“宋掌柜。”宋晓点点头,问:“野禾庄的人,天没亮来的?”老船工把木瓢搁下,直起腰:“来了两个,挑了三篓货,往北闸方向去了。领头那个没说话,只递了签。”宋晓说:“签呢?”老船工从腰后抽出一截竹片,递过来。宋晓接过,竹片上刻着一个“野”字,边角已经磨得圆了。他把竹片翻过来,背面有道新刻的痕,像是用刀尖划了一下。他握在手里,没再还给老船工。

风声大起来,江浪拍着栈桥,水花溅到木板上,又很快渗下去。宋晓站在桥头,看北边水面上,有一条船正靠着岸,船上人影小小,有人往下递东西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竹片收进袖中,转身往码头外走。那老船工在他身后又喊:“宋掌柜,那灯——”宋晓没听清,只侧了侧脸。风把后半句刮散了,只剩“灯”字,在空气里停了一下。

他走到码头台阶前,刚要上堤,一个脚行小工跑过来,喘着气:“宋掌柜,柜房有人等。”宋晓没停,脚已经踏上第一级石阶。他回了一句:“让他等。”小工张了张嘴,又不敢再叫。宋晓一步一步上了堤,江风把他后衣摆吹得贴在腿上,腰间的钥匙一下一下敲着大腿,声音闷,像谁在远处一下下叩门。他一直走到堤顶,才停住脚。身后码头上的喧声小下去,只余江流东去,一声高,一声低。

他站在堤上,往万和堂的方向回望。那一带屋脊笼在淡光里,已经看不清院门。他收回目光,低头看手里那截竹片,又看腕上两串钥匙。铜的贴着手腕,已经沾了体温,不再那么凉。他慢慢转过身,朝东边的早市走去。风从江上来,吹得他步子有些飘,像踩在一条窄窄的跳板上。

他穿过早市,经过一个卖灯油的老铺,铺门口挂着几盏熄了的灯,风一吹,灯罩碰着门框,发出细小的叮叮声。他放慢脚步,往那排灯看了一眼。最里头一盏,灯芯还没有点,盏底发黑,像才灭的。他收回视线,继续往前走。

前面路口,有人凭栏往江里看。那人穿一件深灰袍子,袖口微湿,一手搭在栏上,一手垂在身侧,指间似夹着一角布,颜色看不真。宋晓脚步没停,从那人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过去。风把他的袍角带起来,扫过那人的影子。他听见身后那人轻咳了一声,极短,像喉咙里压着什么东西。他没有回头。

到路口左去,便出了临江这一片。他走到一处窄巷口,巷子极浅,走进去几步,正面是一堵剥落的灰墙。他站定,把竹片从袖中取出来,又看了看那道刀痕。然后他把竹片插进墙根一片松动的砖缝里,用指尖顶了顶,没顶进去。他顿了顿,蹲下身,从地上捡起一块薄石片,把竹片往里敲了半寸。竹片露出一小截,像谁在墙根下留了一个记号。他站起身,把石片丢开。石片在青砖上弹了一下,停住。

他往巷口走。走到巷口,外面的叫卖声、车轮声、江涛声一齐涌过来,像谁猛地掀开一层棉被。他没有停下,抬脚跨了出去。身后那截竹片半嵌在墙根,不仔细看,只当是一片从扫帚上断下的竹篾。

他回到万和堂时,已近晌午。前院外的那条巷子里,雾早散了,只有地上一汪一汪的积水,被太阳照得晃眼。他走到院门前,推门。门是虚掩的,一推就开。门槛上那盏小灯已经不在了。条凳上的旧外衫也不在了。只有门槛低处的水洼还没有干透,里面沉着几粒细沙。他迈进去,回身把门关好。门闩落下,发出一声沉响,像是在空荡荡的前院里敲了一下。

他没有再往前走,只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。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短得可怜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节上还沾着一点干了的泥,指甲缝里也嵌着黑。他慢慢把两串钥匙从腕上褪下来,提在手里。铜钥匙碰在一起,叮叮地响,像在问一个谁也不会答的话。

他走到石桌边,坐下。石桌上还留着那半壶冷茶,壶身温温的,被太阳晒热了。他倒了一点出来,茶水发浑,落进杯子里,没有一点儿响。他端起杯子,没喝,只看着杯里的水轻轻晃。晃着晃着,水面平了,映出半角天。他把杯子放下,手指在杯口划了一圈,湿痕立刻就没有了。

他抬起头,看院墙外的那棵老槐。槐叶已经落尽,枝干上挂着几根枯藤,风一来,枯藤就轻轻地拍着墙头,像谁在墙外一下一下地走。他缩回目光,把桌上的茶壶盖掀开。壶里还有半壶冷茶,几片瓜子壳沉在底。他伸进两个指头,把瓜子壳一片一片夹出来,放在桌角,排成一排。排到第五片,他停住了,像一瞬想到什么。

他起身,走进后堂。后堂里阴凉,宋齐已经不在椅上。靠窗那张楠木椅空着,薄毯子搭在扶手上,一半滑到地下。他走过去,把毯子捡起来,抖平,盖回椅背。桌上那两圈水痕已经淡了,只留下很浅的迹子。茶盏还在原先的地方,盏里多了半盏清水,底下沉着三粒芝麻大的黑点。他看了一眼,回身出后堂。

他重新走到前院。院中石桌上的瓜子壳还在,被风吹散了两片。他走过去,把散落的瓜子壳拢回原处,又用指尖按了按。然后他把那半壶冷茶端起来,慢慢走到廊下。廊下有一口小水缸,水面浮着两片枯叶。他把冷茶一点一点倒进去,茶水往下渗,缸里的水却不见涨,只多出几圈细细的波纹。倒空了,他把壶底朝上扣在缸沿。壶底上也沾着一片湿叶子,掉下来,正落在他鞋面上。他抬脚,轻轻把叶子甩开。

做完这些,他往院门口走。走到门槛前,他又停住。那里空着,只剩一圈浅浅的印子,像有盏灯底压过。他蹲下去,用手指去触那个圆印。印子已经半干,指腹按上去,只觉到一点比别处更凉的凉。他收回手,站起来。

他推开门,走到巷子里。天光正烈,巷子头的叫卖声远远地浮着,像另一个尘世。他背过手,把门带上。门缝里“咔”地响了一下,便再没声了。他朝巷口走,鞋底敲着湿砖,一下,又一下,不紧不慢,像是在给这条巷子数更数。

还没走出巷口,他听见身后院门里极轻的一声,像是有人把门从里面闩上了。他停住脚,回身看。门关着,门槛上没有灯,也没有外衫。他只是站着,像在等下一个声音。等了一会儿,巷口的风吹过来,掀起他一片衣角,又落下去。他终于转过身,继续朝外走。走到巷口,往东拐,脚步并没有加快,也没有放慢。太阳把他的影子拖在身后,斜斜地,一直铺到那扇闭着的院门前,像替谁在那儿守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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