存根房在码头西头,夹在货棚和一段半塌的旧石墙中间。门朝南,夜里去时更静,只听得梁上一滴一滴的水往下落,打在墙角一只空木箱上,声音短而浊。宋晓掌着半截竹柄油灯进去,先往高架那一排旧簿上照了照。门没关死,风从后窗破纸缝里往里钻,火苗往一边歪。他把灯放在矮桌上,自己动手拉过矮凳坐下。桌面年久,漆面翘起几处,露出底下的灰木,有两条早先受潮的印子,摸上去潮津津的。他没管,先从案上那沓放行存根簿翻起。纸页潮软,翻起来喑喑地响,边角粘在一起,要从中间轻轻捻开。野禾的小旗船号他早记熟了,黑字写得窄长,船名那一栏写着「野禾」,下头再挂个「小旗」两个字,像给谁留的暗记。他先在一页上找到这艘船的放行记录,日子对得上,岸口是东码头,货项栏里只填着「生药若干」,没写细数。看了一会儿,又把最近几批翻过去。最新一页上,行的不是野禾的船,写的是一艘普通商船,船名「刘记」,船主刘进海。货项那一栏更简,只填「药段若干」,连生药归哪处都没落。宋晓拿过一张草纸,把那页抄下来,字写得小,抄完又把前后几页存根都翻过,野禾小旗船再没出现。合簿时,页边夹出的一厘干泥落下来,正掉在袖上。他伸指掸去,泥已经干透,一触就碎,在袖口留下极淡的灰点。
他把簿子推回原处,吹了油灯。屋里重新黑下来,只后窗那几道破纸缝透进一层极薄的灰。他走到门口,把门带上,外头的天已经不像子时那么重,东边沿江一带黑里掺了青,像谁在锅底添了一瓢水。码头上没什么人,几盏风灯在货棚外挂着,晃得厉害。两个巡夜脚行在石阶边蹲着打盹,草帽压着脸,扁担横在腿上。宋晓没从正棚下走,贴着货栈后墙出去。墙根积水反着天光,白一层,黑一层。他走了一段,折进脚行街东边。那几个新设的卡子在灰蒙蒙的雾里立着,杉木上缠着湿草绳,露着的木茬子被露水泡得颜色发黑。一个靛青短打的夜哨靠木桩立着,没点灯,脖子上搭条半旧的汗巾,见人来,眼珠跟了宋晓几步,又转到别处。宋晓没避,沿着街心直走。过了两个卡子,看见一道灰墙,墙根下堆着几只木箱,那就是刘记的货栈。
刘记货栈门朝西,灰墙不高,两扇门板只开着一扇。墙根下洇着大片水迹,像夜里有人从门槛里泼过水,又像雾水渗进去的。宋晓在离栈门十几步处站住。门里有一点光,不是油灯,是更小的火,像半截蜡插在条案角上,把半间门内照得发黄。他先看门里,见一道人影在光里晃了晃,又没声。那门里不像没人。
栈门半开,里头的光从地上一路铺出来,到门槛外就淡了。宋晓没再往前,先站定了听。他听见江予说话,声短,落得清,像在点货。
「这一页对不上,重勾。」
接着是笔尖划纸的沙沙声,很细,像在纸上轻轻一拖。宋晓走近一步,半边影子先过了门槛。他看见条案横在栈房当间,面朝门口,江予坐在条案那头的旧椅上。刘进海坐在另一头,手边摊着一摞厚存根,两人正一张一张地核。条案上乱中有序:左边是一叠已经对过的单子,用半块青砖压着;右边是一排新单子,边角朝上,被门风吹得一颤一颤。案角那小半截蜡立在破碗托上,光不稳,把江予的半张脸从暗里割出来。刘进海提笔在眼前的纸上勾了一下,手腕用得重,笔尖压得纸面陷下去。江予只垂眼看他落笔,指节在纸上一宗货数上点了点,没再说第二句。
宋晓没有出声,就站在门边。条案上的人先觉出了光。刘进海抬头,看见门口的人,笔尖一停。江予翻页的手也停了,没有抬头,只把指尖在纸边压了压。过了两息,他抬眼看门边。宋晓就站在那一半门扇的影子里,外头已经泛青的天光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。江予眼睛没避,把手里那几张存根放下,偏头对刘进海说:「你先出去。」
刘进海把笔搁在墨盒边,起身时太急,膝头在条案腿上碰了一下,带得案角那叠单子滑了半寸。他忙伸手去扶,又朝宋晓那边扫一眼,没说话,侧身从半开的门里出去了。鞋底沾着潮泥,在门槛外踩出两个湿印。江予仍坐着,一只手搭在纸边,半截袖口从桌沿垂下去,被风吹得轻轻一荡。
宋晓往里走。他走得很慢,没有坐,先看桌上那摞存根。那上头墨色有深有浅,勾的笔道也粗粗细细,有几处还掺着红笔圈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目光从纸上抬起来,看江予。蜡烛光在两人中间跳,把两摞纸分成一明一暗。江予就坐在那半明处,脸朝门口,没动。
宋晓站在条案另一侧,和他只隔一张桌。门外脚行街上有扁担绳响起来,极轻,又远。他看了一眼那些存根,说:「你连船都换了,是怕我查,还是怕见我。」
江予眼里没有动。他手还搭在纸面上,指节微微曲着,像要把那页没勾完的单子按实。宋晓的话在栈房里落下去,外头那点早起的响动也似乎远了些。江予没马上答。他喉咙极轻地动了一下,嘴角没有收,也没有松,像把一句到了嘴边的话重新咽回去。然后他答了四个字:「各安其路。」
声音不重,字字落得清楚,没有拖尾,也没带气。宋晓听着,站了好一会儿。他下颏绷着,脸侧的骨线在明暗交界处格外硬。他点了一下头,像听见了什么早在心里温过一遍的话。随后他没再问,只把一只手探进怀里,摸出一只旧竹哨。
竹哨哨身已经磨得发亮,一端系着半截深青色旧绳,绳子洗得发白,哨口有极细的牙印,像被谁很多年前含在齿间抿过。宋晓把它放在条案上,慢慢往江予那边推了一寸。竹哨滚过纸面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推完,手在桌沿停了停,随即收回,垂在身侧。他转身出门。脚下没有迟疑,只肩背绷得很直,半片衣袂扫过门框。江予没拿竹哨,也没叫住他。外头的天光已经由青转灰,把他出门时的背影吃掉一半,拐角处最后一点袍角晃了一下,就没了。条案上,竹哨还搁在那些存根半面上。一阵门风从栈门口卷进来,带起几张单子边角,竹哨轻轻滚了半圈,停在纸页边缘,哨口朝里,正对着江予胸口的方向。
江予仍坐着。外头有早班脚行的号子远远地传过来,像是有人往码头走。他听见刘进海在墙外低低地咳了两声,没进来。那摞存根被风吹得哗哗轻响,有几页翻起来,又落下。他坐了很久。久到那半截蜡短下去一截,火光从亮黄变成暗红,又跳了跳。竹哨躺在那里,通身让烛光照着,旧绳上的白絮都看得清。江予看着它,没碰。先起身,把条案上的存根往青砖下压了压,又去把半开的窗子合上一扇。走回来时,他站到了竹哨前,垂手,袖口贴着桌沿,没动。
刘进海从门口探进半个头,嘴里刚喊出一个「江」字,江予摆摆手。刘进海没再出声,头缩了回去,在外头把另一扇门板也虚虚拉上。屋子里光线暗下去一层,只剩高处窗纸缝里漏进来几束细光。江予走到条案前,脸被暗光蒙得发沉。他伸出手,先在半空停一停,才把旧竹哨拿起来。竹哨卧进掌心,比看起来轻。他合拢手,又张开,把哨子凑到眼前看了看:哨身上有七八道划痕,都浅,多是指甲划出来的,也有一道深些,像在硬物上磕过。他用袖口把哨面上的灰擦了擦,一下,又一下,动作很慢。擦到旧绳那端时,他没使力,只用指腹把一根散开的线头慢慢捋回绳里。然后他捏住哨身,慢慢收进袖中。收的时候,手指按在哨孔上,没吹。他把那口竹哨压在腕骨里侧,贴着皮,压出一点凉。
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板,外头的风灌进来,带着河水的腥气和码头边被夜露浸过的草叶气。江风大起来,把条案上的存根边角翻得哗哗响,那半摞没压住的单子像要往地上散。江予回头看了一眼,没折回去。他跨出门,一手拢着袖口,站在栈门外的湿地上。脚边车辙里有半截草叶被水泡着,碧绿褪成黄绿,叶尖耷进水里。远处码头方向有人喊着号子卸货,一声落下去,一声又起来,像贴着水面往这边推。他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,江面上许多帆影来来去去,没有宋晓。
刘进海从墙根后头转出来,看见他,叫他:「江掌柜,这存根还核不核?」江予扣着袖中那枚竹哨,说:「核。你进来。」他转身先进了栈房,门板在他身后被风吹得一响。
刘进海跟进来,反手把门掩了大半。外头的风被门板一挡,条案上的单子不再翻得那么凶,只有靠门那几张还在一下一下地翘边。他走到条案前,重新坐回江予对面的旧椅上,裤角带着一股湿冷气,椅子一受力,四条腿在泥地上压出极轻的响。他先低头找笔,笔还在墨盒边,笔锋上的墨干了,结成薄薄一层。他又去开墨盒,拿笔去润。墨盒里的墨被夜里的潮气抽得半稠,蘸了好几下,笔尖才吸饱。他抬头看江予,见江予仍站在门内不远处,袖口拢得很紧,像怕风从那儿钻进去,便问:「还是照刚才的顺序来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