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照刚才。」江予走过来,在条案这头坐下。他坐得没有声音,只衣料带过椅背,轻轻一拂。他空出的那只手按在桌沿上,指尖正好压住一页存根的边角。另一只手放在膝上,袖中那枚竹哨贴着腕骨,随着他的动作往袖管深处坠了坠。他没去管它,只对刘进海说:「把你改过的那几页挑出来,从丁字号往后重头核。」
刘进海点头,从那叠用青砖压着的单子里抽出一小沓。那些单子边角都卷着,有几张纸上还有被潮气洇开的墨晕,货名、船号、日子混在一起,像被水抹过。他翻得小心,把每一张先认平了,再递给江予。江予接过去,眼睛落在纸上,看得极细,像在比对一批早就该被抹去的足印。他看完一张,不说话,只把纸往案边一放,手指点在某一处,示意刘进海再勾。刘进海就提笔勾一下,笔道短而重,有时勾得太急,在纸面拖出一小片墨渍。江予瞥一眼,低声说:「慢点。墨重了,晾不干,回头全糊在一起,谁还分得清是哪宗。」
刘进海又把笔提了起来,换到下一张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页一页核。条案上纸页一沓一沓地翻,从丁字号一直往后走了三宗。屋里光线从窗纸缝里斜下来,照在纸面上,把那上头蓝的蓝、黑的黑,分得极清。江予看到一处,停住。那是最近一批货的存根,船号写的是刘进海名下那艘普通商船,货项只有「药段若干」,日期与码头门档能对上。他把这张单独抽出来,摊在面前,又翻出前一张野禾小旗船的存根,两页并排。刘进海瞄了一眼,没说话。
江予说:「野禾小旗那三个字,如今用不得了。去把船尾旧名刮净,一遍不够刮三遍,要见白木,再按规矩写上『刘记』。别留浅印。若有船匠问,就说是买卖换了东家,旧名作废。」
刘进海应了一声,把笔搁下,从桌下拖出一本油布包着的簿子来。那簿子封皮黑里透青,四角用铜片包着,锁口处有一道细细的铜针。他翻开一角,顺手记了几笔。江予没管他记什么,只把眼前两页存根又对着看了一遍,然后拿起来,叠齐,放到青砖下压住。砖沉,压下去时纸页贴得更实,像把一条明面上的路彻底按下去,再翻不起波浪。
他做完这些,往椅背上靠了靠。外头码头上的号子声又起了,这回近些,像有船靠岸。刘进海偏头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,说:「是邻挡的粮船,今日挂的是桐油布帆。」江予没应。他的目光从门缝那一道亮处收回来,落到自己左袖上。袖中那枚竹哨的位置已有些温了,贴着皮肉。他抬起手指,在袖口内侧按了按,又收回来,重新搭在桌上。刘进海看见他这动作,只当是理袖子,没多问。
簿子记到一半,刘进海停了笔,抬脸说:「江掌柜,有句话不知道当问不当问。」江予没答,只抬了下眼皮。刘进海便接着说:「今日那位宋账房既然进了栈,他只问你一句,也没翻细账,转头就走了。回去了,他真会不追?」
「他不会再从明面上追。」江予说。说完他把眼前的单子又理了理,手指在纸侧轻轻一压,压出一条细痕。他的声音不高,像在说天气。刘进海又等了等,见他没再往下讲,也不问了,只埋下头继续核。两人又过了两张,江予又开口:「码头卡口那些生面孔,不是万和堂的人。」刘进海停住,看他。江予说:「也不是货主家派来的。他们只看货,不碰货,眼线做得很浅。这种浅,反倒像要让人看见他们在看。往后你那几船别从脚行街正面进,改走西渠后闸。货签照旧,换到夜里卸。」
刘进海拿笔记了。他写字时,江予就看着门外那片湿地。天已经大亮,灰白的雾气从地面往上蒸,门板的影子在湿地上拉得很长,一直伸到墙根。有几个脚行从门口经过,扁担绳吱吱响,没朝里看。江予等他们走远了,才又说:「你东头新店还有多少存货,今晚盘一遍,把城南仓里压着的那批归到新店名下。往后我不再来刘记核单,你也不必到这儿来找我。有变,我自会寻你。」
他说这句时,嗓音和方才一样平稳,只最后「寻你」两个字咬得稍轻,像从齿缝间漏出来。刘进海点头,把簿子合好,再用油布包上,铜针插回锁口。他起身要走,又回头看了一眼条案上的存根,问:「这些还留吗?」江予没看他,只说:「烧。」刘进海没动,脸上有点迟疑。江予补了一句:「就在这烧。等天黑。」刘进海这才把簿子夹在腋下,侧身出门。门板带起的风把条案最上面一张单子吹起来,飘飘忽忽落到地上。江予没捡。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把那张单子用脚尖轻轻拨到门后,又站住。
江风从半开的门里灌进来,擦着他的耳侧,很凉。码头那边的号子声一声长一声短,像有人正从船板上往下递货,喊的人嗓子已经哑了。他站在那儿,一手拢着袖,袖里的竹哨压着腕,不紧不慢地随呼吸起伏。他回头看了看条案,那摞存根被风吹得不再响,因为门板挡着,只有几页还微微翘着。他走进屋里,在条案前站定,弯腰把地上那几页散落的单子一一拾起来,叠齐,重又压到青砖下。然后他转身走到门边,把两扇门板都拉严。门轴干涩地响了一声,像替这一夜落了最后一道闩。他站在门外,面对着渐明的大街,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,他一手仍拢着袖,袖中那枚竹哨贴腕,随他指节压了压,再没松开。
天色越走越亮,像谁把灰布一层一层往远处揭。他没立刻走。那半截草叶还在车辙的水里,黄绿的叶尖一荡一荡,像水底有极小的鱼在拽。他看了它一会儿,又抬头看街。脚行街慢慢忙起来,几个挑空担的人步子快得有些急。檐角的雨布被风一翻,露出下面半筐菜梗,气味冲上来的工夫,又被风卷跑。
他迈出去。鞋底落在湿地上没有声。走了几步,他停住,回头望一眼刘记的栈门。两扇旧门板合得严,门缝里没透出半点光。他刚才收那竹哨时没吹,只把哨口朝里贴着腕骨,像把一句话压在脉上。那东西带了他的体温,磕在皮肉上,比来时更沉。他抬起左手,就着渐亮的天光在腕上按了按。指腹凉,脉络却跳得沉稳。
昨夜他去存根房前,天还像一块浸过水的黑布。此刻布边已经泛白,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江心慢慢往岸上卷。他转身朝码头反方向走。巷子越走越窄,地上水洼映着天,灰白灰白,像一地碎瓷。他的衣摆拖过一处水边,沁进去一截,湿成深色。他也没提,只走。走到脚行街尾,墙根处那半截草叶他终究没再回头找。
天光全开了。远处不知哪家铺子先下了板,黄黄一盏早灯照在湿地上,像浮在水里的油。他朝那灯望了一眼,步子稍缓。风从江面追过来,越过矮墙,把他的袖口又鼓起。袖里那枚竹哨被风一带,在腕骨上轻磕一下。他拿另一只手把袖口按住,隔着布,又把它往皮肉上贴了贴。
再往前,就是西渠后闸的方向。水道边几间旧仓房黑着窗,只有看闸人住的小屋里亮着一星火,雾蒙蒙的,像被水气包住。他过了小石桥,站在桥头,低头看水。水声不大,从闸板缝里挤出来,丝丝溜溜。他的影子从桥面落到水里,被那点流水拉长又揉碎。他把手里的半截袖口理了一下,往小臂处折进去一道,又折了一下,直到风再吹不动它。然后他抬头看对岸。岸上没人,只有两只空船并排拴着,船板上的缆绳浸在水里,一绷一松。
远处码头上的号子声又沉下一拍,这回像落进水里,再没浮起来。他继续走,影子被身后的雾一口一口吃去,肩背那点晨光也散在风里,人便融进了街尾。只有鞋底带起的一点水声,在暗处响了一下,又响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