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和堂库房后头那间小屋里,霉气比前两日更重。宋晓进去时,老周已经掌了灯,灯焰细得发黄,把四壁的柜子照成一排立着的暗影。柜门紧合,缝里塞着隔潮的石灰包,白碱顺着木纹往外爬,灯下一道一道,像薄薄的霜。
他没急着坐。先站在门里,把外头的潮气抖了抖,才走到那张窄案前。案面已经清过,只从角落里滚出几粒老鼠屎,被灯一照,黑亮黑亮的。老周跟在后头,把三本旧档摞在案角,又用袖口把案面来回抹了两下,说:“少东家,都在这了。”
宋晓嗯了一声,从袖里摸出两张折着的货单,先展平,并排铺在案上。纸面受了潮,边角发软,字有些洇。他看了片刻,又把自己前一日录的那张纸取出来,压在两张货单上头,三张纸错着对齐,边沿各露出一截。案上恰有半截断墨,是记账时压纸用的,他拿过来,压在纸角上。
老周还站在门边,手里掌着灯,不敢往前。宋晓没抬眼,只把笔杆倒过来,用细的那头沿着一行数字往下滑。三张纸并排摊着,货量、日期各占一列,他先看野禾放货的日子,再看偏线走货的日子,最后落回自己录下的那张。笔杆滑到野禾庄放货后第三日那一栏,杆头停住,点在“三”字上头,轻轻一蹭,墨色污了一小块。他抬起眼,又打量另两张纸上同一栏的位置,货量有增有减,唯这“第三日”三字,次次都在。每回偏线出货都排在野禾放货后第三日,这三张单子上处处如此。
他翻过另一册库门进出档。册子极旧,封皮磨得起了毛,页角卷着,夹着半张旧签。那签的边已经发毛,盖着一角褪色的印,印边还粘着点朱砂屑。宋晓把旧签抽出半寸,凑到灯前看了看,问得低:“凡挂野禾小旗的船,都不查?”
老周往前挪了半寸,灯油从碗沿溢出一滴,落在地上,砸出一个暗点。他喉咙里滚了一下,说:“早年东家吩咐过。凡有野禾字号小旗的船,到码头上不用查,直接放。”说完,眼睛往宋晓手里的旧签上瞟了一下,又垂下去。
宋晓没应声。他把旧签折好,又去折那三张纸。折得慢,一道道折痕压得深。三张纸叠成一沓,厚厚实实地收进左袖里。然后他起身,余光扫过老周那张半明半暗的脸,说:“这间房,今日我来过的事,先别跟人提。”老周连连点头,灯在手里晃了晃,把墙上的影子搅得乱了一瞬。
宋晓从库房出来,沿回廊朝前院走。雨后初晴,日头从东边屋脊上头斜斜落下来,把天井里的青砖地照得半干半湿。水气从砖缝里往上浮。他小步紧走,没理会廊下那两个洒扫婆子。她们瞧见他,忙把手里的竹帚往墙边一放,往后退了半步叫“少东家”。宋晓只点了一下下巴,步子没缓,一脚踩进一洼浅水里。水花没溅开,只从鞋底四周慢慢往外渗,在地上画了个深色的圈。
他在前院西首那扇半开的小门外停下,一只手扶住门框,指节收得发白。夹道在前头,窄长,两边高墙,墙根爬满青苔,绿得发黑,厚厚叠了三层。里头有风,不大,穿堂过,把墙头的几片枯叶吹起来,在半空转了个旋,又贴回湿泥上。他松开手,低头在袖口上把刚刚沾到的一滴灯油擦掉。那灯油还没干透,在他指腹上留了一小块亮滑的冷。他往夹道里看,目光落到尽头那一小片白光上。那是码头的方向。
他等的人已经来了。码头管事从前头小跑着过来,袖口还滴着水,人影被日头拉得细长,一深一浅地往这边挪。到了跟前,那人先躬身叫“少东家”,额角不知是汗还是河水,亮晶晶地顺着颧骨往下淌。宋晓没应这声。他从袖里捏出旧签的一角,指腹在毛边上搓了搓,说:“野禾的小旗,现在还用不用?”
管事抬脸看他,又很快低下去,嘴角动了两下:“用……倒是用。”他眼睛往宋晓袖口飘一下,又落在地上。宋晓往前逼了半步,鞋底在青苔上极轻地一滑,人却站稳了。他问:“放行的印,是你盖还是账房盖?”
那一丈来宽的夹道里,风从背后贯进来,把管事的衣摆掀起来,又塌下去。管事支吾了一下,说:“东家早年吩咐,凡有野禾字号小旗的船,不用查。印……”他喉咙一紧,把后头的话咽了半句,只把手背到身侧,几根指头在裤缝上搓着。
宋晓不问印了。他侧过头,望着夹道尽头那光,声音低得只跟前的人能听见:“早年的吩咐,也该有个存底。你没提过?”
管事把头往下埋,后颈衣领上一圈汗渍,颜色比别处深。他说:“少东家不问,下头不敢提。”
宋晓笑了一下,短促,轻飘飘的。他不再说话,转身就往码头走。他这趟去码头,原就是为看一眼那面野禾小旗还在不在偏线船上。夹道里的风把他后摆吹得贴在腿上,一步一翻。管事跟上来,隔了五六步,脚步声一深一浅。
从夹道出来,码头豁然开了。天高,水亮,河水把日头揉成一片碎金,往人眼里泼。船靠在岸边,不少,一艘挨着一艘,舵尾对着舵尾。打赤脚的脚夫沿着跳板跑上跑下,肩上是成摞的麻包。吆喝声、绳子和船帮的摩擦声、水拍在石头上的闷响混在一处,热腾腾地往上扑。
宋晓沿河坡走,鞋底时不时陷进半湿的沙土里。他视线越过那些光着的脊背,落在偏线那船上。船尾斜插着一面小旗,野禾的字号已经褪了色,青布底子泛着灰白,边角被河风撕出几根细须。他盯着那旗看了一瞬,脚下没停。
跳板一头搭在石阶上,一头搭在船帮上。江予就站在跳板旁,半侧着身,一手捏着半张货签,脚边码着几个麻包,麻包上沾着泥,边角磨出草筋。他像是才点完一包,把货签翻过来看了一眼,又把它别在棚绳上。风吹过来,那货签在绳上一跳一跳。宋晓往前走,鞋底在沙地上发出细碎的响。脚夫扛着货擦过他身边,嚷一声“借过”,他没让身子,只把手往怀里探了探。江予没朝他看,只低头去看脚边的麻包,又伸脚把一个滚出来的小泥块拨回包边。
两人之间隔着来来去去的人,隔着货,也隔着船工一声接一声的号子。江予先低头去点货,宋晓的手仍拢在怀里,指节在衣襟下轻轻动了一下。江予没说话,他也就没说话。风吹过去,把两人之间那些腾腾的热气搅散,又合上。
宋晓到底把手从怀里抽出来。药囊在他掌心,被体温捂得半温,青灰色的小布袋边角上起了毛,袋子口有指头压出来的折痕。他先攥了一下,随后手一扬,横着掷过去。药囊飞得不快,系口在风里一展,正落到江予胸前。江予没闪,左手往上一抬,接到掌心。他的指头在布袋口上慢慢捻了一下,就捻在那道折痕上。然后他低头朝那药囊看了一眼,再抬头,脸平得像那日他递来凉茶时一样。
宋晓说:“你的东西,还你。”声音不高,离得也不近,却清得压过了脚夫的吆喝。近旁两个脚夫停了手,把肩上的麻包往下放了半寸,扭头看他们。船工也歇了号子,只听见河水一下一下拍在船底。
江予把药囊往掌心攥实,五个指头收得一点不松。他没看宋晓,只看着那药囊上一小片被风吹得翘起来的青灰布角,说:“这船明日走。”话落在风里,又短又干。
宋晓转身。他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回走,影子和地上的沙土一个色,浅得几乎看不出。走出十几步,他停下。脚边躺着一截没入泥里的断绳,麻线散开。他没回头,脊背挺了一下,衣下肩胛骨突出来,又慢慢松下去。人还站着,脸朝着万和堂的方向。
江予仍站在跳板上,船身随水波轻晃,他的身子也轻晃。他把药囊收进怀里,贴着左胸那处,手掌在上头按了按。随后他从棚绳上扯下那半张货签,往前走一步,对船工说:“继续。”
船工愣了一刻,才又吆起来。脚夫重新扛包,麻包一个个往船上滚。江予站在跳板边,一手捏着货签,一手点在麻包上,眼睛没往宋晓走的方向扫一眼。他只看货,看船,看手里那张签上洇开的字。风从河上兜上来,带着水腥和麻包的草气,把他怀里药囊的一小截系绳吹到领口外,轻轻抖了几下。
上了七成货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了。河面上的光收成一条,从船尾往东边水里滑去,水色由黄变青。船工递来一盏船灯,竹骨糊着发黄的油纸,火芯小小的,只在灯腹里缩成一点。
“江掌柜,天暗了,照一照再点。”船工把灯往前送了送。
江予接过来,灯柄还带着那人手上的汗,潮潮的。他把灯靠近货签,火苗映在纸面上,只照亮签上那几个字,也照亮他捏签的几根指节。指节细长,背节上起了一道新茧,让灯一照,像小半块透亮的蜡。风从河上吹来,不猛,却横着走,把灯焰压得往他指缝里钻。他单手把货签按在船帮上,另一只手伸进怀里,指腹压着药囊上宋晓掷过来时留下的那点潮气。布还是半潮的,像从谁手心里刚拿出来。
“这最后两包,还验不验?”船工又问,弓着腰,一手搭在跳板绳上。
江予说:“验。”
他把船灯往麻包缝里照。光从包与包之间漏下去,只落在芦席和麻绳绞成的结上,照见草筋和几粒暗红的泥。包缝极实,光透不过去,只在面上浮了一层。他用另一只手的指尖顺着包口摸过去,摸到绳结处,扯了扯,没松动。然后他把灯抬高,照着货签和下头的包号,一个个对过去。
船身又晃了晃,跳板在石阶上磨出一声长响。宋晓已经走远了,河岸上只余几个脚夫弓着背影,把最后一辆独轮车推进货棚里。车轴缺油,吱呀吱呀地叫。江予没望那边。他把货签重新别在棚绳上,灯往回收了半寸,映出自己的下巴和喉结,然后说:“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