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包麻包被两个人抬上去,船帮吃重,往下一沉。跳板的影子在水里折成两截,一截黑,一截更黑。江予站在跳板外沿,把船灯递还船工,手指在灯柄上留了一道湿印。船工接过去,看了一眼,没擦。
河风大起来,把满码头的人声往远处刮。灯火在船头点着了,一盏,又去点另一盏。江予仍立在原处,怀里的药囊贴着他,软软地压着心口。他不说话,只把两只手垂在身侧,十指半张,任风从指缝里过。那些灯火在水里拉成一条条细长的金线,晃一下,断一下,又晃一下。离岸的船还没有收跳板。
岸上灯火都收了,货棚里黑下去,独轮车也靠了边。只有河心还有几点灯,散在别的船上,浮着,沉沉地亮。
“江掌柜,船明日走,这会还点不点?”船工在船头问,话被水声压去一半。
江予没答,只走到船帮边,一手按着船沿,往岸上看去。那一路河坡已经空得厉害,只剩几道独轮车辙,弯弯曲曲地往货棚那儿收。风把地上的沙土吹起来,蒙着灯影。宋晓站过的那块地方,几颗石子还散着,黑黑地嵌在沙里。江予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停。随后他垂下眼,抬手在怀里按了一下,指头隔着衣裳按住药囊,掌心处有一小片热,慢慢往他身体里渗。
他转过身,把船灯搁在舱盖上,半蹲下去,把油布角掖进麻包下。绳头松了,他拽出来,在掌上绕了两圈,再咬着一头,腾出另一只手往包缝里塞。牙关一紧,灯焰在他鼻梁一侧跳了一下,把他半边脸从黑暗里剥出来。那脸上没有汗,只有一层薄薄的河风冷着。他塞完绳子,站直,拿手背在唇上一抹。
“先不点。”他说,“把跳板收了,明日天亮再验一遍底货。”
船工应下,招呼脚夫撤最后的家伙。江予站在跳板边,看着麻包码齐的船面,船身吃水又深了半寸,河面贴上来,把船底舔得发亮。他伸手在最近一只麻包上拍了一下,掌下草筋粗涩,带着潮气。然后他收了手,往岸上看最后一眼。那面野禾小旗在船尾歪着,被风一卷,旗角翻过船帮,拍在舵板上。他盯着那旗角,看它起来,又落下去。
岸上,宋晓已经走到万和堂后门的石阶前。他没急着进去,面朝着河,看那偏线船还在原处,跳板刚刚收拢,船影横在灯与灯之间的暗处。江予没打灯,宋晓也没唤人,只把手在袖口里慢慢转了一下,铜钥匙碰着铜钥匙,轻极,像檐下晾着的两片薄铁被风带了带。
老周从门里出来,压低嗓子叫了一声:“少东家。”
宋晓没动,只问:“旧档里还夹着什么?”
老周把手里的灯抬高一点,照着宋晓的后颈,说:“就那半张签,再没别的。”
宋晓“嗯”了一声,把袖口松开,那几把铜钥匙落出来,在指节上挂了一瞬,又收回去。他转过身,脸上半明半暗,灯从下头照上来,使他的眼窝深下去。他说:“明日码头放行,那面小旗叫他们收好,别再让风扯了边。”
老周应下,跟在他后头进院。后门一合,河上的风被截在外头,只余那几把钥匙在暗里偶尔碰一下,声音极细,像什么东西断了又没断。
宋晓进了院,老周的灯在后门夹道里照出一条窄亮,两人的脚步一前一后落在青石板上,鞋底带起细沙,沙粒滚进石板缝里,簌簌地响。后门合上前,宋晓往河上望了最后一眼。偏线船已经收了跳板,船身横在暗处,只船尾一点孤灯在风里明明灭灭,映得那面野禾小旗像半截湿纸,贴着舵板一掀一掀。老周把灯放低,候在门边。宋晓转过身,面孔陷进半明半暗里,那点河风从他后颈灌进去,衣领鼓了一下,又瘪下去。
“那半张签,你从哪一册里翻出来的?”宋晓往院里走,步子不快,声音轻。
老周跟上半步:“丙字柜,靠着墙根那一摞。册子潮得厉害,翻到中间才见着这半张,纸都软了,像让水汽熏透了。”
宋晓没言语,伸手在袖里摸了一下,旧签还折着,纸角被他的指头压出新的折痕。他走到前院廊下,让老周把灯搁在栏板角上。那点光只照到栏杆下几块碎砖,照出青苔和一圈水渍。他低头看自己右手,指缝里还粘着一点库房旧纸的细末,灰白灰白的。他拿左手去捻,那细末沾在指腹上,像碾碎了的虫壳。
“明日野禾小旗若是扯了边,就换一面新的。”宋晓说,“旧例不用摆出来,但得照旧。”
老周应着,喉咙里“嗯”了一声,把灯从栏板角上提起来,转身往库房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:“少东家,明日若是东家问起来,我怎么说?”
宋晓已经站到正屋檐下,半边身子被檐影遮住。他停了一刻,说:“照实说。查了旧档,对了货单,问过管事。小旗还在,船还在,货照走。旁的,一句不用多。”老周把灯往怀里收了收,那一团黄光从他下巴往上漫,把他脸上的皱纹照成一条条深沟。他没再问,只朝后头走了。廊下重又黑下去,宋晓独自站着,袖里的旧签和铜钥匙贴着,谁也没有响。
院墙外头,河上传来一声极长的船号,像从水底浮上来,又像被风撕成两截,前半声亮着,后半声闷进云里。宋晓抬头看天,天上没有星,只有一片压得很低的灰蓝,像蒙了层油纸。他把右手伸出来,在檐下接了接夜风,指节慢慢伸直,又一根根收回去。旧签还在袖里,纸角顶着他的腕骨,一下一下,似乎会比前稍轻些。
江予在河边站到人影散尽。货棚里黑透了,独轮车靠墙,车斗里的剩麻绳被风一拨,一晃。跳板是收了,船工没敢走,蹲在船头咬着草绳头,半明半暗里看江予在岸上走。江予没戴帽,头发被河风吹得往一边斜,额前几根乱贴到眉上,他也不拨。他沿着河坡往东走,脚下沙土陷下去,每一步都拖出一个小小的坑。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,他停了。树的影子早跟夜色混成一团,只有树根处一点没干透的泥在灯下反着暗光。江予背靠树干,半仰起头,看码头方向。那些灯都灭了,只剩船尾一盏,黄得发红,在水面上倒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线。他看那盏灯,看了很久,久到一双靴底从码头货棚那边擦着地靠近,他才偏过脸。
来的是个船工,手里没灯,只抱着一卷湿绳,走两步就要停下来听一听。他走到离江予三四步远的地方,低声说:“江掌柜,底货都苫好了,油布四角扎死,芦席盖了两层。您看还缺什么?”
江予从树背直起身,拍了拍肩上的柳叶屑:“不缺。让人都散了吧,船上留两个打更的,别叫火近船帮。”船工应了一声,往后退半步。江予又说:“那面旗,晚上风大,叫打更的盯着些,别让索子松了。”船工连应了两回,才小跑着回码头。他在那段河坡上跑,脚底打滑,身子歪了歪,手里那卷湿绳拖在地上,拖出一道断续的泥痕。
江予没急着走。他重新靠到树上,右腿微屈,脚后跟半陷在沙里。夜风从河面上横着刮过来,带着水草被晒了一天之后泡进夜里的那种气味,又潮又腥。他伸手在怀里按了按,药囊还在原处,贴着左胸,小布袋的软底子已经跟衣裳里层沾在一起。他指腹压上去,隔着布,能觉出宋晓掷来时留在上面的那一点潮气还没干透。他在那处按了很久,久到自己的心口都被按得发麻。然后他松开手,把衣襟拢了拢,领口低下去,那截系绳也不再往外跑。
河心起了雾,灰白色的一层,贴着水皮一点点往岸上漫。船灯被雾裹住,只见一团毛边,不再晃眼。江予沿着来路走回码头,经过货棚时往里扫了一眼。棚里黑着,堆高的麻包像一排水里的暗礁,浮在雾下头。他的脚步落在棚柱边,停了一下,又继续走。船工已经把最后一道缆绳系回石柱,河水在绳下挤出来,又打回去,把石柱根部的沙土泡得发软。江予站在跳板原先搭着的位置,低头看那石阶。阶面上还留着潮湿的脚印,一个是宋晓的薄底鞋,印子是浅长的一抹;一个是江予自己留下的,前掌重,后跟轻,像在原地转了个身。他看了片刻,右脚踏上那级石阶,把宋晓那道印子踩住了。鞋底压上去,沙土一松,水从接缝里渗出来,慢慢洇开一小片黑的。他没使力,只把鞋尖抬了抬,又放下来。
船工从船头探出身,见他站在阶上,唤了一声:“江掌柜,要不要留盏灯给您?”江予说:“不用。你们歇了。”他沿着石阶下去,走到船帮边,伸手在最后一只麻包上掸了掸。芦席底下的草筋轻轻一弹,有细小的水珠溅到虎口上,凉得有棱有角。他在这只麻包上按着,像在听里头的货物有没有晃。船身随着水波一伏一伏,包面起伏,他的手也跟着沉一沉。
万和堂那边,宋晓已经走到自己卧房外。廊下没有点灯,门半掩着,风从窗缝里钻出来,把门轴吹得一响。他推门进去,屋里没黑实,窗纸上映着远河一点微光,灰蒙蒙的,像蒙了层旧油纸。他没点蜡,先走到桌边,把袖里那三张叠着的纸抽出来,又摸出那半张旧签,一一平铺在案上。铜钥匙他取出来,压住纸角。然后他坐下。窗外的河在极远处响,像一道底音。他没往窗外看,目光落在旧签上那枚褪成淡朱色的印上,印边已经毛了,像挨过水泡。他伸出一根指头去碰,指腹移过去,抹了一下。一点朱砂屑沾在指纹里,细得像从旧年里渗出来的血。
他对着那印看了很久。直到窗外那点河光淡下去,只剩一痕烟灰般的亮。他低下头,把纸一张张收起来,仍旧叠成一沓,压在枕下。铜钥匙他没有再挂,只攥在手里。随后他从案角摸到那盏锡灯,用指头一按,火灭了。屋里暗下去,他坐在床沿,低声说:“明日那面旗,叫老周亲自去看一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