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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4章 第124章 这一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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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从瓦上浇下来,连成一片,听不出点,只听见整条瓦沟往下倒水。东头新店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,灯芯剩小半截,火头缩得很低,光在案上摊成一小圈,圈外全是暗的。案角放着一只青瓷茶盅,盅沿搁着三分水迹,早凉了。江予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沓出项,最上头一张墨迹还没干透,边角被潮气一拱,微微发软。他正拿一根细铜尺压着纸边,一笔一笔往细账上勾。

门响了一声。不是敲,是人从外头用肩一顶,木门磕在门框上,声音压过雨两声。风先扑进来,把灯焰扑得往一边倒。江予抬头,看见宋晓站在门口。他没打伞,外衫从肩头湿到衣摆,裤腿贴着腿,水珠子顺着袍角往门槛里滴。他反手把门合上,门板在风里颤了一下,到底关实了。宋晓没往里走,先站在门边,喘得有些急,胸口一起一伏。他脸上都是雨,眉上挂着水,几缕头发贴在额角。

江予把铜尺搁下,看他。宋晓不看他,只盯着案上那盏灯,过了一瞬,才迈步过来。他走得不快,两脚落地很沉,鞋底带水,在青砖上留下一个个湿印。走到案前,袖口先落下一滴水,正滴在最上头那张出项上,墨迹被水一洇,一个小字立刻花了。宋晓没看那张,只把两页纸往案上一放,指节压着纸面,慢慢推平。

纸是湿过的,四角软塌,顶上几行字被雨泡得往外渗墨,笔画粗了一圈。江予先看那两页纸,再看宋晓。他认得那纸——野禾庄惯用的细麻纸,裁得比寻常货单窄半寸,边是赶出来的,不齐。纸上写的是野禾庄这一季的货量,当阳张家医馆的底价,府城往东那一段脚程,还有几处提货的时辰。字是他的手笔,一笔不多,一笔不少,有几处下笔快,末笔微微上挑。

“这货是你走的?”

宋晓开了口。他嗓子紧,尾音被雨声打散,听上去像从很远的地方递来。屋里静了一瞬。江予没有再把目光移开,他看着宋晓的眼睛,那双眼被雨气浸得发亮,里头没有玩笑。

“是我。”

宋晓把手收回去。指尖离开纸面,纸上留了半边潮痕,比纸色深一截,像谁用指头按着那行字,按了很久。外头雨声更密了,风卷着雨斜打过来,窗纸透进对面檐下一片极淡的灯笼红,晃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两人之间只隔一张案。宋晓没再说话,站在那儿,袖端的水一滴接一滴往下落,打在青砖上,声响细得几乎听不见。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出极轻的哔剥,火头往上蹿了一蹿,又缩回来。

江予没有起身,也没有伸手去动那两页纸。他看见宋晓喉头滚了一下,像咽了什么下去。那张脸绷着,嘴唇抿成一线,比平日白。他站在灯影外头,大半个人都陷在暗里,只有半边肩膀被灯照着,衣料湿得发亮。

宋晓转身,走到门口。他手搭在门闩上,停了一下。江予看见他后颈处一片衣领湿得发暗,贴着皮肉,发梢上还有水珠没落。门闩是铁的,被雨气浸得冰凉,宋晓的指节收拢了,又松开。他没有回头。

门开了。冷风裹着雨泼进来,案上那两页货单被风一掀,靠外的一角扬起来,像要飞。江予伸手去按,没按到,铜尺被风带得在纸上滑了半寸。宋晓抬脚跨出去,门扇在风里来回摆了两下,撞在墙上,又弹回来。雨声一下灌满了整间屋子。

江予坐了一刻,才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门半开半掩,风把雨点子送到他脸上,凉得人一激。他伸手扶住门框,往外看。外面的雨连成白茫茫一片,天井里全是水,几盏风灯被风抽得发黄,光在雨里散成一小团一小团。宋晓已经走到院门边。院墙边的青石面被雨浇得滑亮,他的影子斜斜掠过,瘦长一道,很快没入门洞里,看不见了。

江予没喊。他站了一会儿,雨从屋檐上往下淌,落在他右手背上,顺着手指滑到门框,滴下去。院子里空空的,只剩雨声,和墙根下那棵老石榴树被风吹得哗啦一响。

他把门从里合上。门板沉,推到底时“空”地一声钝响,把雨声关在外头。书房里暗了许多,只剩下案上那盏灯还在烧。他回到案前,两页货单已经被风掀得歪在一边,有一角翘起,下头压着的出项也乱了次序。他把铜尺拾起来,用它压住货单被风吹出边的一头。铜尺是旧铜的,沉手,底上錾着“当阳张记”四个小字,沟缝里还有年深日久的老锈。

他没有立刻去坐。灯芯已经被风吹得只剩一点蓝火,光弱得几乎站不住。他拿根铜签把灯芯往上挑了一寸,火头立起来,光从案上慢慢往四下里漫开,把纸上的字一个个照亮。屋里没人。茶盅还在案角,凉透了。他伸出两根指头捏起茶盅,把盏底剩的小半口冷茶泼进墙角的痰盂里。水声短促地响了一下,又没了。

后厨方向传来铁皮锅盖被风吹得哐的一声,像谁在外头敲了一下破锣。他手顿了一下,把茶盅放回原处。灯芯又跳了跳,光在墙纸上拉出个斜影。他垂下眼,看那两页货单。纸上的字被雨水浸过后,有几处已经洇开,笔画和笔画连在一起,墨浓处发胀,几道细的成了粗的,几处干脆糊作一团。他弯腰,从案下摸出一只铜镊,极轻地把纸角抻平。纸湿着,稍用力就会破。

他做得很慢。两页纸都展平了,晾在案上,四角用茶盅底、铜尺、半块旧砚压住。灯照在纸上,那些水痕愈发清楚。他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灯芯又吹熄一半。火头一下缩了,只剩一点火星在灯心里跳,屋里暗下去大半。他退回椅子里坐下,对着那两页纸。纸被雨气浸得打蔫,边角鼓起来,又软下去。他坐着,没动。

过了许久,他重新起身,把纸从案上揭起来。纸已经半干,折起来并不脆。他对折,再对折,折成四折,拿一张绵纸包住,又从案边扯了截细绳,在绵纸外头绕两圈,打了个活结。他做这些事,指头很稳,绳子拉得紧,结头留出一小截。绵纸包不大,刚好能搁进手心。

他走到墙边,蹲下,从柜底层摸出一只木匣。匣子是旧杉木做的,面上光亮,边角磕出几道浅痕。他把匣盖掀开,里头整齐码着几沓旧单子,几块泥封碎块,半副旧护腕。他把绵纸包放进去,指尖在匣盖上停了停。匣里那股陈年纸气混着一点干黄芪味,若有若无地浮起来。雨点子拍在后窗外面,一下一下,像有人拿指节在敲。他把匣盖落下。没按锁。锁扣在匣前轻轻搭着,只差一线才扣死。

他在墙边又蹲了一会儿,才站起来。膝盖发僵,直起身时后腰骨节响了一下,被雨声盖过去。案上的空茶盅还搁在那儿,边沿的水迹快干了,只剩一圈极淡的印。

江予从正屋出来,沿游廊往后厨走。廊下的青砖地被斜雨打湿了半幅,风从东面灌来,把廊边积水往他鞋口里推。他走得慢,一手搭在廊柱边,指头在湿木柱上留下几道水痕。游廊拐角处,一盏马灯挂在柱钉上,玻璃罩外蒙着层水汽,火光透出来,昏黄一团。石头蹲在墙根,背靠着柱子,正用一块旧布擦灯嘴。马灯的提梁歪着,看上去有些年头了。

江予走到跟前。石头没起身,只把灯往前送了送,照见江予的衣摆,已经湿到小腿。江予看了一眼后厨门,那门虚掩着,里头没点灯。他问:“张家医馆那条线,今晚谁押?”

石头把灯放在地上,手指在地面划了一下:“瘦高个子在城东候着。断轴车换了车轴,明早单发。万和堂的人还在脚行街盯着,别的线走顺了。”

江予点头。他走到墙边,弯腰提起一只旧竹笸,把散在地上的两把草绳一根根收进去。草绳上沾着泥水,在他指缝里滑。石头没抬头,只说:“那两页纸,赵掌柜从脚行压价套出来的。少东家从他手里取走,脚行不好收了。”

江予把竹笸放回墙角,直起身,手在衣摆上擦了一下。他望着天井里的雨。天井不大,水已经积到石阶一半,雨点打在上面,溅出一层细白。“今晚偏线不要绕城东,改走南街药膳馆后门。”

石头抬起头。马灯从下往上照,他额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很深。他说:“那边有人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江予的声音不高,被雨一压,更沉了些。“今晚雨大,万和堂的卡子会挤在码头和脚行街口。南街口只有个把门面夜,药膳馆后门有一条水沟能走人。沟窄,车过不去,只能人背。两边旧墙,街灯照不到。”

石头不说话了。他把马灯柄一松一紧攥了几下,指节发白。过了片刻,他慢慢起身,膝盖硬着,像蹲久了。他没看江予,只把灯提起来,往廊外雨里一递,火光在雨幕里晃了晃,又收回来。“我这就去传话。”

他走了,脚步很重,踩在积水里,噗哧噗哧的。江予站在廊下,雨从瓦沟里直流进天井,水势急,把墙根下几片半腐的叶子卷起来,打着旋往出水口冲。积水已经没过脚前石阶一半,再涨两指,就要漫上廊沿。他右肩上沾着出门时门框滴下来的一溜水,衣料贴住肩头,凉森森的。左肩旧伤在湿冷里犯了酸,一抽一抽,像有根细针往骨头缝里钻。他抬手按了一下,停了几息,又放下。

风吹过游廊,把马灯挂钉上的铁环吹得轻轻碰响。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叶子落了一地,被水冲得七零八落,几片红的贴在湿泥上,像撒了一地的碎纸。江予转身往回走。后厨门在风里“吱扭”一声,开了一道缝。他没去关,只沿着游廊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快了些。廊下几块松动的青砖,踩上去,底下的水“唧”地一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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