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予没接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边那一堆货旁。几包新到的当归堆在竹箕里,麻绳已经松开。他弯腰,先从堆上捡起一包,托在手里,在灯下转半圈,看缝口。又把外头湿了的麻布小心撕开一角,把手伸进去,贴着货面摸了一把。抽出来时,指上沾着细末,他放在鼻下嗅了嗅,又用拇指和食指慢慢一捻,捻出几段碎须。
“挑几片出来,我称一称。”他说。
冯掌柜取来戥子,又端了半碗水放在一边。江予从包里抽出几片当归,片片平铺在竹箕上。他洗了手,擦干,才把其中一片拿起来,对光看了看。“片匀,没走油。”他放下来,再拿一片,用指甲在中间轻轻一掐,肉厚,掐痕里慢慢渗出一层薄薄的油光。他点点头,又取出一片,蘸了水称重。戥子斜斜地停在半空,他等那秤杆平下来,看准刻数,念了句:“成色没回潮。”
冯掌柜在一旁记数,听见这话,低声问:“那小医馆那头亏的怎么补?”
江予没答。他把那几片药重新放回箕内,把撕开的麻布折回去,按紧。然后走到柜台边,把三张退单依着边角对齐,往账本里一夹。那本账刚才合上,他揭开,正好夹在“存退”那页。做完这些,他才说:“先把周家、朱家两路的货,均出两成,补到南街。张家那一路,城东折南的单子另开,不要走原来的脚行。短工那边,叫石头留两个人在城南仓值夜,货入仓前先看契,再点包。夜运的骡子,从野禾庄再调两头,撑过这一阵。”
冯掌柜点点头,把他的话一一记在单子上。末了又抬头:“万和堂把脚行卡得紧,城南仓往后出仓,怕是要改在码头卸船,再换小路进来。”
“先不换。”江予说,“码头也姓宋。换得急了,只把软处露给人家。城南仓还有货吗?”
“还有两批没拆封,一批在仓里,一批在庄上。”
“庄上的放着。仓里那批,拆了,先把成色验了。单子照实记,别问来路。”他说完,又补一句,“拆包时叫石头看着。到了夜里,灯别点太旺。货从仓里过一遍,再分两路走,一路由西街往南,一路绕北门折东。别让人一眼看齐。”
冯掌柜应了声,回后头去收拾。江予在柜台边坐下,重把账本合上。那碗水还放在手边,已经凉了。他端起来,喝一口,水是温的,微微带点木勺味。
帘外有脚步声进门。一个撑伞的人影在门前收了伞,伞尖在门槛外轻轻一磕,水在地上划开半圈。跟着是刘管事那身深蓝长衫闪进来,衣摆湿了寸许,裤脚沾着泥。他把伞靠在门边,伞面半张,雨水顺着骨子往下滑。“二少爷。”刘管事先叫了一声,不急着进,站在门口,把袖子上一片水掸了掸。
江予抬头:“刘管事。里头坐。”
刘管事进来,在柜台外一张凳上坐下,没坐实,只靠了个边。他先四下一望,目光在货堆围了一遭,又落回那碗凉水上。江予起身,从茶盘里拣出半块茶饼,拿竹镊子掰成小块,丢进白瓷壶,浇上刚烧的热水。水气腾起来,满屋散开茶香,把那点药气冲淡了几分。他推了一碗过去,刘管事欠身接了。
刘管事不说来意。他喝了一口茶,咂一下舌,才从怀里取出一张宽贴,递到江予跟前。贴在纸上并不长,折成对半,面上没落款。江予接过来,没打开,先问:“父亲让您带话?”
刘管事点头:“老爷说,野禾的名头在府城传得太大,该不该换一换。”他在“该不该”三个字上咬得轻,像把问话洗过一遍,只递出语气,不递出答案。江予听着,没立即答。他把宽贴压在货单堆下,只用指尖在贴边按了按。
“父亲看到什么了。”他说。语气不像问,倒像把话放平,看看对方怎么接。
刘管事把茶碗放下,碗底碰在凳沿,响得闷。“外头都传野禾的货底厚,不像一家新店。放药的事,又让一些人记在心里。老爷说,名头太大,就担不起。”他顿了顿,看江予脸色,又补一句,“这是原话。”
江予没应承,也没反驳。他偏过头,朝门边那袋没封口的药看了一眼。茶汤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浮着,被门外漏进的夜风一吹,朝西边歪过去。刘管事站起身,朝门走了两步,又停住,回头把门边那袋药指了一下:“二少爷这店,还是小着些好。”
说罢提了伞,往外走。江予送到门口。外头雨已经停透,只有檐水还往石阶上滴,一下,一下,拉得很长。云层裂开一道,月亮从后面透出来,光薄薄地铺在湿街上。刘管事撑开伞,却不必打,只把伞提在手里,一步步走远了。
江予回身进来,先把门边那袋没封口的药提到灯下,两手按住袋口,往下一压。麻绳在指根绕了两圈,用力打了个结,又复了一扣。鼓囊囊的袋口收住了,几粒碎末从缝里漏出来,落在他鞋边。他踢了踢,没管。
灯芯拨亮。铺面里静得能听见火苗烧捻子的细微声。他把那叠货单对齐,重新压回账本下,又把刘管事那张宽贴抽出来,展开看了几眼,叠好,夹进账本最末一页。
做完这些,他走到门口,把虚掩的门板关严。就在门板将要合上的一刻,他听见街角有脚步声,一声,又没了。
他手在门板上停着,没再推开。那一声过后,街上只剩下檐水落石的响,极疏,极轻,像走在很远的石板路上。他把门闩落下。铺面里更静了,灯芯的光在墙上铺开,带着一丝极淡的烟。他转过身,朝账桌走。廊下的雨珠仍从板缝漏进来,一滴,打在门槛里侧,慢慢化成一摊。他抬脚绕过那滩水,走到灯下,又捡起那几粒从袋里漏出的药末,拢在掌心,走到后门外,把手一翻。药末撒在潮湿的夜里,一点声也没有。
他站在后门外,手掌仍斜着,月光斜切过巷子,照不见他半个身子。夜风从西首吹来,把后屋檐的一片残雨吹落,滴在他后颈,他没动。那几粒药末早已散在暗中,混进湿土与旧青苔的气味里。
顿了一会儿,他收回手,在衣摆上擦了一把,转身跨进门。后门在身后合上,门轴没响,只有门板贴紧门框时极轻的一声。他走到账桌前,没坐,先把茶壶里的剩茶倒进木盆。水声很细,像在瓮底滚。他倒净了,把壶反扣在茶盘里,几片泡涨的茶叶积在壶口,他拿指头拨掉。茶碗也涮了,倒扣在壶边。
抬头时,墙上的灯影小了一圈。他过去把灯芯再挑高些,火光一长,满屋的影都往后退了退。他站在灯下,影子从脚下拉出门槛外。风从门缝钻进来,吹得账本边角轻轻掀起来。他看了一眼,没去压。
而后他蹲下去,把门边那袋重新封好的药往墙根挪了半尺,又把它边上另两袋也挪齐了,三只麻袋并排,像三道押着夜的印。他直起身,目光往货堆最上层扫了一遍,又落到靠墙那排药箱上。箱子没全关,有一格的铜扣翘着。他走到近前,把铜扣按下去,咬合时“咔”一响。这响动在空铺里脆得出奇,过后又静得发空。
他回到柜台,抽出账本。那页夹着刘管事宽贴的地方,纸边微翘。他把贴取出来,又看一遍。上头两行字,极淡,像是先写了又用湿布抹过,只留几个能认的笔画,凑起来是“野禾名头,府城过大”八个字。他认完了,没作声,仍把贴折回原样,夹进末页。这回他夹得深,纸边不再露出来。
屋里药味沉下来,像结了层薄壳。他走到临街一面,手按在门板上,想听街声。外头极静,连檐水也停了,只有很远处一声更鼓,隔着半座城,传过来像被水浸过。他把耳朵离开门板,松了手。
而后他转身,把外衫后摆拢了一下,往通向里间的侧门走。走了两步,又折回来,伸手把灯座旁一只小木匣打开,从里面摸出半块干姜,放进嘴里,腮边鼓了一小动,嚼着。那味道辣而潮,和着茶水与夜里的药灰香。他站定,咽下去,喉咙里滚烫一线。
他推开里间门,迈进去。门在身后慢慢合拢,把最后一片灯光夹在缝里,又一点点收没。黑暗中他伸出一手,在墙边摸到自己的外衫钩,把衣裳脱下一半,停住。他侧着头,像在听什么。风从外间的门缝漏进来,极低地吹着地面,把门槛那滩水吹得散成细纹。
他终究没再出去。只把那只手往墙上一按,又松开,整个人靠进了里间的暗处。干姜的余味慢慢漫上喉头,他咽了咽,再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