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城的雨,待江予回到东头新店时,已经收小了许多。街上积水还深,马走进去,水面没过蹄子,带起一道道黑流。他把马牵进后巷一个小棚里,卸了鞍,把马背上的油纸货样包解下,靠墙放好。棚顶漏雨,水珠一滴一滴落在鞍面上,他用手抹了一下,没再管,拍了马脖子后便往后门走。
后门虚掩着。门缝里没有光,黑漆漆一条。江予轻轻推开,侧身进去。后屋里冷,雨气还未散尽,窗户被风扑得吱地一声。他没有马上点灯,只站在门边,让眼睛慢慢习惯这层暗。马的腥气和雨水的土味跟着他进来,在屋角停了一停。
暗处有个人影坐在桌边。衣角垂着,像是湿过,半边贴在腿侧。江予看过去,没出声。他先把背上的几件东西解下,靠墙放稳,又回手把后门掩实。门合上以后,屋里的黑更深了一层。他走到桌边,摸到那盏小灯,从怀里摸出火折子,打了几下。火星溅开,映出他下巴上一道细长的泥痕。
灯芯跳了几跳,黄光慢慢漫开,先照见桌面,再照见那只小碗。宋晓就坐在桌子对面,头发半湿,几绺贴在额角。他的眼睛映着灯,里头的红丝浮出来,像熬了许多时候。他没看江予,目光落在灯焰上,又像没看任何东西。
江予把灯座往宋晓手边移了移。那小团光便斜斜铺在桌面上,离宋晓搭在桌沿的手指只有两寸。灯下,那些指节微微发红,指甲下还留着被雨浸过之后的青白。
“路途可顺?”宋晓问。声音低而平,像压了整夜没说的话,说出口却只捡了这四个字。
“顺。”江予说。
他把沾湿的外袍脱下来,搭在椅背上。椅背吃不住,往下滑了一下。他伸手扶正,走到靠墙的小柜前,取下一只粗陶碗,拎起瓦壶倒了一碗热茶。水声清亮。他端着碗走回来,放在宋晓面前。碗底碰在木头桌面上,轻轻一响。
宋晓抬头看他。那一眼很短,从江予的领口看到他的眼睛,又落回灯上。江予站在桌边,离他一步远,半边身子被灯火照着,半边沉在暗里。两人都安静了一会儿。雨又密起来,细细地落在后窗的油纸上,像有人从外头一把一把地撒小米。
宋晓端起那碗茶,没喝,只把碗捧在手里,让热气扑在脸上。过了片刻,他点一点头,把碗放回桌上,站起身。后屋到前院的门窄,他侧了侧肩。经过江予面前时,他顿了一下。那碗茶已经放回桌上,他的指尖还沾着一点热气。
“路上冷。”宋晓说,“你把那件衣披上再歇。”
他说完,推开门。木门开了一条缝,前院的湿气涌进来。宋晓出去,反手把门带上。门轴没响,门板合得极轻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江予站在原地,听那脚步声往前院去,越来越远。他低下头,看宋晓刚才放回桌角的茶。碗里的热气已经薄了,只在灯焰边绕了一绕,便散了。
江予在宋晓刚才坐过的那张椅上坐下。他解了束袖的带子,一圈一圈绕在手指上,又松开来。灯花爆了一下,一小股青烟从灯芯上直直升起。他抬眼看去,那扇门关得密实,只有门缝底下爬进来一条水痕,细细的、暗的,慢慢朝里漫。
城南仓的灯,夜里湿着亮了半宿。万和堂安在巷口的眼线,天不亮就把宋晓进仓又出来的话递了上去。宋齐听完,脸沉得像这连阴的天。
宋齐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又一下。外头雨歇了,屋檐还滴着水,一声长一声短。他跟前站着那披蓑衣的人,浑身精湿,蓑衣上的水顺着裤脚渗到地上,积了一小摊。宋齐没叫他坐,也没叫他退下。他盯着那人,像要从那张被雨泡得发白的脸上,再看出一层意思来。
“他进去多久?”宋齐问。
“一炷香不到。”蓑衣人把声音压得极低,嗓子像是被冷雨浇透了,“出来时,伞偏着,鞋袜都湿了。看那样子,不是头一回去。”
宋齐不言语。他慢慢站起身,走到桌边。桌上摊着几份万和堂与城南仓往来的单子,最上头三页是近日新下的,墨色还新。宋齐弯腰,把这三页单子一页一页翻过去看,又伸手从桌角取来另一叠旧单,那是先前每月留存的原单,纸张发黄,边角磨得起毛。他把新旧单子并排摆开,指尖点在“城南仓收”四个字上,一路移到底下的“江”字花押。
“取炭笔。”宋齐说。
蓑衣人不敢动。宋齐也不催,自己拉开屉子,摸出一段写账用的炭笔,就着灯把三页新单上的“江”字花押圈出来。圈一个,停一停,笔尖在纸上压出一道深痕。圈完三个,他把炭笔往桌上一扔,笔杆滚了两圈,停在旧单边缘。桌角没有纸灰,满桌新墨旧墨,圈痕压在花押上,像三只睁着的眼睛。
“城南仓的底单,一直在宋晓手里?”宋齐问。
蓑衣人垂着头:“这些日子,铺子里的底单是少东家收着。万和堂的往来单子,小的经手递过两回,都交给少东家屋里那个小厮。”
宋齐听完,没再问。他把那三页被圈过的新单叠好,按在掌心下,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圈。随后他抬脚走到柜前,拉开一格,取出一包油布裹着的东西,扔到桌上。布包散开,里面是几份宋晓私签的底单,和城南仓无关,是万和堂与东头新店之间拆零的几笔小账。宋齐就着灯火,把这几份底单也摊开,和新单子并在一处。最底下一份,纸角已经卷曲,上头宋晓的署名写得草,却认得清楚。
“明早叫宋晓来。再查这三笔单子从谁手里递出来的。”宋齐说。
他背过身去,手指在身后窗棂上慢慢刮了一下。那几页单子还摊在桌上,被从半开窗缝钻进来的湿气一扑,边角软塌下去。蓑衣人应了一声,退出去时无声无息,只在门槛外头留下两个湿脚印。宋齐站在原地,手还搭在窗边上。他低头看那脚印,又看了看桌上那一摊纸。灯焰伸了一下,把三个炭笔圈映得发亮。他背过身去,不再看那一摊纸。纸页被风湿着一角,软软地卷起来。这头的事,宋晓不知道。
宋晓回到自己屋里,把伞斜靠在门背后,脱下湿外衫,搭在床前椅面上。他没有点灯。屋里黑得能听见窗纸外雨丝重新飘起来的声音,簌簌的,像许多只小虫在爬。他坐在床沿,手搭在膝上,半截袖子还湿着,贴在腕上发凉。过了许久,他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细缝。凉气进来,扑在脸上。他看见东头新店后院的方向,天角有一点微黄的光,弱得几乎辨不出来。过了一会儿,那光轻轻晃了晃,又定住了。他知道江予还没睡。
宋晓站了小半个时辰,脚底都凉透了,才把窗子掩上。床褥是潮的,他躺下去,背上一片冷。他睁着眼,看头顶的房梁。黑暗里,城南仓的戳记、那些麻包、货单上江予的字,还有灯油渍边缘慢慢洇开的黄痕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翻到老全端着盆站在雨里那副模样,他的手指在被面上缩了一下。他翻了个身,脸朝着墙。墙角的夜漏声传进来,一滴一滴,慢得让人心里发空。过了好一会儿,雨声又大起来,连成一片,把那些漏声都吞了。他在雨里眯了眼,模模糊糊睡过去,梦里还有盏灯,照着一条很窄的巷子,他走进去,巷子越走越长,那盏灯始终在前面,追不上。
东头新店后屋,灯火还没熄。江予换了件干衣,湿外袍仍搭在椅背上。他坐下后就没有再起来,只把束袖带子绕在左手虎口上,一圈一圈,松开,又绕上。茶早就凉透了,碗沿上留着半枚指印,浅浅的,是宋晓端起来时按下的。江予伸手把茶碗拿过来,碗底和桌面一错,发出极轻的摩擦声。他低头看那半枚指印,又望了望那扇已经关紧的门。
门外头,前院的石板地上积着水,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水面亮一块暗一块。风从屋檐下掠过去,带下几片旧叶,贴在后门台阶上。江予听见那几片叶子被风卷到门板下的声音,像有什么要来,又临时改了主意。他放下碗,走到后门边,伸手摸了摸门缝。那水痕已经不再往里漫,只剩下一条湿印子,斜在青砖上。他把手指按在那湿痕上,指腹凉了一下。
他走回桌边,把宋晓碰过的那只碗拿起来。碗里的茶早已凉透,叶底沉在碗心。江予把碗端起,就着半明的灯火看碗沿上那半枚指印,又慢慢把碗放回原处,碗底与桌面之间的水渍已经被推出一道细弧形。他转过身,走到墙边,把油纸货样包拿起来,在灯下解开一角。当归的苦气散出来,和屋内残留的雨腥搅在一起。他把纸包重新裹好,放进小柜最下一层,又用一块旧布盖上。做完这些,他在灯旁立了一会儿。他抬起手,没有捻灯芯,只把掌风轻轻一送,火苗往旁边斜了一下,又立正了。他也就由它烧着。
后窗外的雨渐渐地又歇了。瓦檐上的滴水慢下来,许久才落一下,打在墙根小坑里,笃地一声。江予没有去房里。他就在那把椅上坐下,背微倾,两手交叠着搁在膝上。灯花极小,像一粒将熄未熄的炭。他盯着那粒火,直到眼睛发涩。当阳货棚外那盏油灯,也是这样在风里跳着,小小一团,离远了像落山的火星。夜巷里的雨气还留在他外袍上,潮而沉,像多穿了一件衣裳。他闭上眼,后脑靠上椅背,那几样光景还在眼皮底下,明一阵,暗一阵。
天快亮时,雨气散了大半。街上有推车声远远地响起来,压过水洼,溅开,又落下去。江予还坐在那里。灯芯最后跳了一下,灭了。后屋落入一片青灰的暗里。他没有动,眼睛仍朝着那扇门的方向。门缝下那条水痕已经干了,只剩一圈发白的印子,像有人用指头在砖上画了一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