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仓外这条巷子,白天也少人来。路面是青石板斜拼的,年久失修,几处石角翘得厉害,一下雨便蓄水。夜雨泼下来,整条巷子都像泡在水里,墙根的藓草吸饱了湿气,泛出一点暗青。宋晓撑着一把油纸伞从南街那头拐进来,脚步不急,鞋底踩在石面上,水从两侧挤出来,发出细响。伞面吃满了雨,声音密而沉,像有人在上头撒豆子。
巷子窄,两侧高墙把天挤成一条缝。云压得低,雨落下来没有章法,风一斜便往人脖子里钻。宋晓把伞往低了压,走了十几步,鞋袜早已湿透。他停了一停,抬头望前头。城南仓的外墙就在几步开外,黑沉沉的,石墙被雨淋得发亮。墙头立着一片旧瓦,雨水顺着瓦当往下淌,一条一条的,把墙脚的青苔冲得翻起来。仓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点黄光,暖得不像这雨夜里该有的颜色。
宋晓在巷口站了一会儿。伞沿的水珠积得密了,一滴接一滴地往下坠,砸在他肩头,把外衫打出几个深色的圆点。他抬手把伞偏了偏,那光便在伞骨的另一侧映得他半边脸微黄。远处街角,一个披蓑衣的人影贴着墙根动了一下,缩进更暗处。宋晓没有回头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,鞋面上全是泥。那截路,他认得。往左那道小门,也认得。他抬起脸,把伞又正了正,朝仓门走去。
风从巷口灌来,把伞面往后掀了一下。宋晓不收伞,只握住伞柄往下压,手背上青筋浮起来一点。仓门离得近了,门缝里那道黄光便切开雨幕,直直铺在他脚下。宋晓走到门前,停住。他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,在离门板还有半寸远的地方悬了一下,随后指尖落在门板上。门板潮湿,粗糙,木纹里嵌着经年的灰。他轻轻一推,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响,像谁在暗处清了一下嗓子。
那扇门开了小半。雨声霎时变得远了些,院里的积水映着从门内折出来的光,碎成一片一片。宋晓没急着进去,站在门槛外,任雨从伞沿泻下来。他听见院里有人走动,脚步拖沓,混着一点水盆磕在木凳上的声音。门内暖光晃了晃,像是被风吹斜了。他这才把伞举高一些,跨了进去。身后巷子尽头,蓑衣人的影子从墙角探出来,又慢慢缩回去。雨一下,什么也听不真切。
城南仓的院子不大,靠东墙堆着些旧竹箕、破麻袋,西角一口接水的大缸,沿口被雨砸得一片白沫。北面是仓房,门半开;偏屋那一侧亮着灯,光从窗纸里透出来。老全端着一盆水从偏屋出来,袖子挽到手肘,半弯着腰,正要往院角泼。抬头见院门口站着人,他手里一抖,水盆往下一倾,整盆水泼在墙根,把几片干竹叶冲得翻起来。老全往后退了半步,这才眯着眼去认。
“少东家?”他把木盆搁在脚边,声音里压着一点惊,“您怎么……淋成这样?”
宋晓把伞收了,靠在门边的墙上。伞尖在泥地上戳出一个小坑,雨水顺着伞面往那坑里流,很快满了。他抬头应了一声:“路过。见有灯。”
老全没多问,两手在衣摆上擦了两把,忙侧身把宋晓往仓房里让:“那快进屋里坐。这雨,一时半会儿停不了。”
宋晓跟着他进去。仓房的门不宽,门槛却高。宋晓跨进去,鞋底在硬泥地上踩出两个浅痕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,搁在靠里一张矮桌上,火苗不大,照得满屋昏黄。右边靠墙垒着麻包,从地面一直码到半房高,五包一垛,三垛靠在一起,绳口一律朝里,结打得齐整。麻包面上盖着个方方整整的戳记,红泥印不清了,只认得出“野禾”两个字,笔画压在粗麻的纹路上,像烙上去的。
老全把灯芯挑高了些。屋里亮堂起来,麻包的颜色才清楚了些。有些包口是新的,束得紧;有几处包边磨得发毛,露出里面垫的干草。一股药气在屋里浮着,混着麻袋的土腥味,不重,却发潮。老全递过一块干布:“您擦擦。这雨,秋后少见。”
宋晓接过来,手指碰到布面,粗布干爽,带着一点晒过的气。他拿在手里没擦,只低头看了一眼,又去看那堆麻包。矮桌上摊着几份货单,纸张被潮气濡过,边角翘起来,墨色也有几处晕开,像被水点过,又像被灯油滴过。宋晓走近两步,在桌前站定。灯焰在他身后,把他的影子投在麻包上,拉成薄薄一片。
货单上的字,他认得。一笔一画,收得短,起得轻,横平竖直,不潦草也不卖弄。写的是“当归”多少石,“连翘”多少斤,“走夷陵水路”“交老全收”。数字不多,几行就完了。宋晓的目光停在“走夷陵水路”那四个字上,停得久了一点。他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按住其中一页的边角,指尖在纸面压出一点潮痕。那一页的角上有一滴灯油渍,已经干了,颜色发黄。
屋里静得很。外头的雨从屋檐上滴下来,砸在廊下的石头上,一声,又一声。老全站在侧边,手里还捏着擦手的布,想说句什么,又没开口。宋晓把货单翻过来,反面空白,只在一处有半行小字,写着“照单点,炭笔勿留痕”。笔迹更淡,比正面的还要收得紧。
“这仓一直是你们东家管?”宋晓问。他的声音不高,像只是顺口一问。
老全点头:“城南仓一直归二少爷管。别人不来。”
“别人不来。”宋晓把这四个字低低重复了一遍,没抬头。他把那页货单轻轻放回原处,纸边与桌沿对齐,和原先摆的位置不差。然后他转过脸,去看垒高的麻包。野禾的戳记从低到高,一层一层铺过去,像一堵墙。
“野禾的货,都在这里。”宋晓说,语气平常,像在说一句不相干的话。
老全应了一声:“都在。这阵子雨多,怕潮。二少爷走前让我把底下的旧包翻上来晾,我还没来得及。”
宋晓没接话。他把沾湿的袖口折了一下,折得慢,露出手腕下一截冻得发白的皮肤。他又看了一眼灯,灯芯不高,火苗发稳。屋里的药气被雨气一逼,往鼻子里钻,有点像府城东头新店后屋的味道,又更陈旧些。他把老全递来的干布折成两折,放在桌角,整整齐齐。
“我走了。”宋晓说。
老全愣了一下:“外头雨大,少东家等一等再走不迟。”
“不必。”宋晓已经走到门边。他停了一步,没有回头,只把一只手搭在门框上。门框上的旧漆被水泡得发软,指头按下去,留下一个浅浅的印。他推门出去,院里的雨一下扑到脸上来,冷得他胃里一紧。他走到墙边,拿起那把靠着的伞,抖开来。伞面上的雨水甩出去,溅在门板上。
老全站在灯下,看雨从打开的门里斜浇进来,半尺地面很快湿了。他往前追了一步,手抬到半空,嘴巴张了张,到底没喊出声。宋晓已经出了院门,伞一亮,像一盏小灯,从巷口的光里没入更深的雨中去。老全回身,看着门边宋晓按下的那个指印,慢慢用布擦去。
当阳那边没有下雨。地上干冷,风从北面下来,把堆货棚外的草席吹得一动一动的。江予蹲在棚外验一批当归,手伸进麻包里,翻出几根,就着旁边插在土里的油灯看。灯焰被风吹得乱跳,照得当归的片形忽大忽小。他把一根凑到眼前,看表皮,看油头,再凑近闻了闻。气味清苦,带一点柴火味。
货主蹲在旁边,两手抄在袖子里,低声说:“从泥里起来就码上,没沾潮。”
江予没应声。他把那根当归从中间掰断,脆声一响,断口发白,纹理细密,柴性还足。他把半截递还给货主,自己又翻出来两根,对着灯看。货主接过去,掰开看了,点头:“保你成色。都是今秋的货。”
江予站起来,膝盖咔地响了一下。他拍了拍手,把指缝里的泥屑掸掉,往货棚外走了几步。远处山脊上云气很厚,往府城那个方向压过去,云脚垂得低,灰里透黑。他看了两眼,转身从小桌边取了一块半旧的油纸,把手里几根货样裹好,又递给货主一页字纸。
“货照单发,别换。”江予说。他的声音有些干,像被这方干冷的风磨过。
货主接过字纸,展开扫了两眼,折起来揣进怀里:“你放心,都是老规矩。”
江予把油纸货样包揣进胸口,外袍擦过堆货棚的竹柱,带下一小片干土。他去牵马。马拴在棚后的木桩上,脖子上沾了泥,已经干成薄片。江予伸手拍了两下,泥屑簌簌地掉。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指,当归的苦气还在,从指腹渗到掌纹里,洗也洗不干净。
风把油灯吹得晃起来,货主忙伸手去护。江予翻身上马,缰绳在手里紧了紧。马打了一个响鼻,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。他朝货主略一点头,两腿一夹,马踏着干土道往前去。走出一段路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堆货棚的灯还亮着,小小一团,离得远了,像掉在山脚下的一个火星。
从当阳到府城,陆路得走些日子。江予早两日便出了门,为的正是这批当归。他催马赶路,半道上在野棚里歇过一夜,天亮又走,到府城界内时,天色已经暗透。马累得直喷白气,他也不歇。他知道府城那边有雨,雨云一压,土路难行,若再迟些,货样要闷在怀里让汗气回潮。他把缰绳又往上一提,身子伏得低些。风从领口钻进去,背上凉成一片。怀里的油纸货样包贴着胸口,被体温温着,反倒成了这一路唯一发暖的东西。马道边的草被夜霜舔过,白惨惨的,往前铺开,和天上低垂的雨云接成一线。他把缰绳往旁边一带,避过一洼积水,眯起眼,不再往后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