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千小说网

繁体版 简体版
千千小说网 > 洄游 > 第121章 第121章 灯下试探

第121章 第121章 灯下试探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灯芯已经剪过两回,火头还是往一边偏。案角那只茶壶嘴正对着窗缝,雨水顺瓦口子往下淌,风一挤,几星水汽斜进来,落在壶身青灰的釉上,像起了一层薄汗。江予坐在灯下,算盘横在左手边,右手刚拨过一轮,指尖还停在上排珠子边,没急着落。他算的是偏线这段时日的出项,米、油、脚钱、渡银都列在一张黄纸角上;另一本平铺在右边,是城南仓近月的进出单,墨色新旧不齐,有几行是后来拿细笔补的。

灯是他后半夜重新点起来的。原本那点灯油尽了,火苗跳了跳,灭在雨声最密的当口。他在黑暗里坐了一阵,又从柜下摸出半瓶灯油,重新续上。灯芯剪短了些,火头还是偏,像有股极细的风总在窗缝里等着。他拨了一次,又剪一次,到底没再管它。

雨势又紧了。后门那边吱呀一声,木轴吃水,叫得比白日里闷。江予没抬头,只把手里的进仓单翻过一页。脚步声从门外进来,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,又轻轻一顿,是脱鞋换履。他等那人走近了,才抬起脸。宋晓站在灯的背光处,青布衫子从后门进来那一段雨里走湿了半边,从右肩到前襟颜色深得发黑,领口软塌塌地贴着脖子。他手里没擎伞,几步外门后斜靠着一把旧油纸伞,伞尖把地洇湿了一小片。几绺头发贴在额角,水珠子沿着鬓边往下滑,到了颌下,才拿手背抹了一下。

“怎么从后门进来。”江予把算盘往旁边挪了两寸,给他腾出半方桌面。

宋晓没答,先去看灯。案上那盏灯被风带得忽高忽低,照得满屋影子乱晃。他伸过手,把灯芯拨了拨,火苗直起来,光才稳了。就着这一稳,他才说:“前头巷子里水积得深,脚走不过去,绕的后街。你吃了吗。”

“吃过了。”

“灶上还有没有。”

“有半锅姜水,自己去倒。”

宋晓听了,没动,反在桌旁坐下。他坐的是江予右手边那张旧藤凳,人一坐下去,藤条便吱呀了几声,像是让雨气浸得松了些。他把衣襟前的一粒纽扣解了,又顿住,像觉得屋里有些闷,只把袖口往上挽了半圈,露出手腕。那截手腕上有一道浅红,是白日里在码头上勒出的绳痕,还没褪净。

“今天走了几处?”江予问。

“三处。”宋晓说,“下街、后街,还有东头新店前那条老巷。都在看水。码头上的水也涨了,船挨着船,缆子浸在水里,半边石阶看不见了。”他没看江予,只把手指伸到灯罩下烤了烤,又说:“南街那间药膳馆的药材,是从哪进的?”

江予的手没停。算盘珠子轻轻一响,上珠落下,下珠归位。他翻过一页单子,答道:“城南仓。”

“城南仓的货,是不是都走野禾的名?”

江予的手指停在珠子上,没拨下去。那几颗木珠归到一半,正卡在梁上,不上不下。他抬起眼,先看灯,再看向宋晓。灯在两人中间,火苗细小,黄黄的一圈光只罩得住半张桌面。宋晓的半边脸落在光里,半边脸暗着,眼角没看过来,只望着自己搁在桌边的那只手上。
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。”江予说。

宋晓笑了笑,那笑很轻,只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不经意:“随便问问。下街有几家铺子前些时候来问过,说野禾的药片切得匀,价也稳,问我是不是从城南仓起的货。我答不上来,就来问你。”

他嘴上说着,手去提案角那只茶壶。壶嘴还对着窗缝,壶身那层水汽早被灯烤得半干。他提起壶,往自己带来的杯里倒,动作不小,袖子擦过桌边一只空杯。那空杯是江予晚后搁着的,清早喝药酒没用完,洗过后倒扣着晾,不知什么时候翻了过来,口朝上,杯底挨着桌沿。宋晓的袖口一带,它便从桌上滚下去,先砸在他的鞋面上,又一旋,弹到青砖地上,啪的一声,碎成几片。

宋晓缩回手。茶壶嘴一斜,小半口热水泼在桌面上,沿着木纹漫开一条极亮的水线。他低头去看,脚尖边两片白瓷还在一荡一荡,像活物。江予已经放下算盘,从灯后绕过来蹲下。他先拿指尖把大的一片拾起,又去够桌腿边那块小碎,指腹贴着地面慢慢摸过去。

“别动。”江予说。

宋晓原本也要蹲下,一条腿已经弯了,听见这句,又直回去。他就那么站在灯下,看江予半跪在青砖地上,一片一片拾。瓷片薄,断口白得发青,让灯光一照,棱上折出极细的亮。江予把它们拢进左手掌心,大的在下,小的在上,码得齐整,像他平日码货。碎片里夹着一粒细如米粒的白点,他拿拇指一按,没按起来,又沾了点唾沫,才粘到指尖,一并放进掌心。

“伤着没有。”江予说,仍蹲着,没抬头。

“没。”宋晓把茶壶放回案上,从襟里掏出一方旧帕子,展开,递到江予手边。

江予看他一眼,又低下头,把掌心里的碎瓷倒进帕子中央。宋晓蹲下来,帕子铺在膝上,两人一起收口,把碎瓷兜住。宋晓的手指与江予的手背擦了一下,都是凉的。江予没躲,只说:“等会儿装个纸包,明日扔到巷口灰堆里,别混在灶下。”

“我又不是小孩子。”宋晓低声说。

江予没接这句,站起身来,把算盘重新拉正。桌面上那摊水已经流到账册角边,他拿袖子一按,吸去了大半,又用干处抹了抹。宋晓仍蹲着,把帕子四角系了个小结,才扶着桌腿直起身。灯在他起来的当口又晃了一下,把两人的影子往墙上重重一斜,像被什么压了一把。

屋里静了片刻。雨声从门外、窗外灌进来,密密的,没有停的意思。巷子里有人乒地关上一扇窗,声音隔着雨传过来,闷闷的。江予坐回凳上,拨了一下算盘,珠子啪地一响,又没动静了。

宋晓坐到他斜对面,那盏灯就在两人中间。他伸手把茶壶嘴转了个方向,朝里,不让它再对着窗缝。然后才说:“下街那几家铺子,从前都从万和堂拿货。上月有两家来人看我带的货样,说想换一点试试。我应了,叫他们去南街铺面取两味先煎。单子我没经手,让他们找冯掌柜。”

江予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重新翻起手边的城南仓进出单,目光从第一行落到第七行,又从第七行折回第三行。宋晓见他这样,也不出声,只拿指节在桌边上极轻地叩了两下,像雨打窗纸。

“你算你的。”宋晓说,“我坐会儿。”

江予嗯了一声。算盘重新响起来,这次拨得快,珠子上下相碰,密得像外头的雨。他算的是偏线这一程子要走的一批货:从城南仓出,经老全的手,绕后街小码头装船,夜里走,天明到城外青鱼嘴。这本账和刚才宋晓问的话一照面,他心里那根弦便绷起来。城南仓的货,名字都写在野禾的单上,可到了青鱼嘴再拆,就变成偏线的货,不走野禾的名。这条线本就不是给人看的。

他手上拨着珠子,脑子里另算一笔:宋晓今天问的这两句,不是临时起兴。下街的铺子来问,这层话头像真的,可从他嘴里问出来,便不单是铺子的事了。他若真只是替人传话,不必问到“是不是都走野禾的名”。这一句像在探,又像在点。

江予把一页算完,提笔在黄纸角上记了个数,墨落在潮气极重的纸上,晕开半圈。他边写边说:“城南仓的货,有些是野禾的,有些是早先囤的旧货。药膳馆用的那几味,都是野禾的。名也挂在野禾下,账上查得到。”

宋晓听着,没有马上应。他拿过案上一只干净杯,提起茶壶,给自己倒了半盏,也没喝,只捧在手里。那杯是粗陶,胎色发暗,热水一激,热气便漫了起来。他低头吹了吹,水面晃出一小圈纹。

“你们庄上这一向收成不错。”宋晓说,像换了句话头,“我先头经过南街,见药膳馆里灯还亮着,门口挂的那盏野禾灯笼也点着。雨里看不真,走近了才认出来。”

“那是冯掌柜叫人点的。”江予说,“雨天路黑,有一盏照着,客人过巷子不摔着。”

“他倒仔细。”宋晓把杯子举到唇边,极浅地啜了一口,又放下。杯底和桌面相碰,响了一声,不轻不重。

江予没看他,只把城南仓的单子折了一折,压进左侧那本薄账下。他觉得自己该再说点什么,可又不想把话递得太深。宋晓坐在这里,身上那件湿衣裳还没换,领口贴着脖颈,半干不干地绷着。灯一照,他脸上显出一层极淡的青色,像让雨气浸出来的。这人从前不是这样坐得住的,总要拉着他说些什么,坊里的见闻、铺子里的闲话、哪家又起了新楼。现在倒肯安静,只是那双眼睛,时不时往算盘上落一下,又不看了。

“你衣裳湿了。”江予说,“后屋有干净衫子,去换一件。”

宋晓摇摇头:“不冷。等会儿就走。”

“雨这么大,走哪去。今晚歇店里。”

“我那边还有事。”

江予把笔搁下,看着他。宋晓也回看过来,一双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亮,像也被雨水洗过。他慢慢移开目光,望向窗外。窗外一片黑,只有雨,没有别的。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