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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1章 第121章 灯下试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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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先去把衣裳换了。”江予又说了一遍。这次他没等宋晓应,先把算盘推到桌角,站起来,到后屋门口掀开帘子,回头补了一句:“要嫌我的旧,柜里有件灰的。”

宋晓看了他一会儿,到底还是站起来。那方包着碎瓷的帕子被他搁在案头,白布上隐隐透出瓷片的棱角。他从江予身侧过去,衣裳上那股潮气也跟着过去,带着点雨水的腥味和一股极淡的旧泥味。江予垂眼,看见他后襟上还沾着一小片草屑,想是后街水沟边刮的。他伸出手,想替他拈掉,手抬到一半,又收回来。

宋晓进了后屋。江予听见里头皮带扣轻响一下,又静了。他回到灯下坐下,顺手把那包碎瓷拿起来,颠了颠,碎瓷在帕子里闷闷地碰着。他把它放到账桌最里角,用裁刀的木柄压住一角,不让它滚下去。然后他重新摊开城南仓的单子,一行一行看,看得很慢。

雨势到夜里也没小。后屋檐下那根旧竹管,水满便哗地冲出一股,打在阶下碎砖上,反起一片白沫。江予算了近一个时辰,两本账对完了,又空出半页纸,把偏线这一程子要走的路子写成几行小字:几时出、由谁接、哪处停、对什么暗口。写完,他又看一遍,把纸折成细长条,塞进灯台底下的夹层里。那里原本压着一小方油纸,包着半段用剩的蜡烛。他把纸抽出来半寸,又塞回去,用手指把夹层边抹平。

宋晓从后屋出来,换了那件灰衫。衣裳是江予的,肩宽袖长,松松地挂在他身上,倒不难看。他走过来,在江予身后站了站。江予没回头,只觉着一片影子笼下来,把灯遮暗了一瞬。宋晓把原先那件湿衫叠了,搭在臂上,低声道:“我回那边去。”

“还下着。”江予说。

“我有伞,在后门。”

江予便没再留。他提起笔,又放下,终是转过身来,说:“路上看着点水。后街那段没灯,别踩进沟里。”

宋晓嗯了一声,走到后门边,才停下,又回头。灯把他半边脸映得清楚了,那里面没有笑,也不像生气,只是平平静静地看着江予,像要把这个人此刻的模样记下来。江予也看着他,两人中间隔着大半间屋子和一盏灯。灯影摇了一下,宋晓便转身去拉门。

“江予。”他拉着门,没回头,声音混在雨里,有些潮,“城南仓的货,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
江予没应。后门开了,风裹着雨雾扑进来一小片,灯花猛地一偏。宋晓从门后提起那把旧油纸伞,撑开,一步跨出门去。伞面蓬地一响,密密麻麻的雨点打上去,像筛谷子。门在身后被风带上,声音很轻,像一声没说完的话。

江予在灯下坐了很久。宋晓最后那句话,他听进去了。话里没有逼问,也没有怪罪,倒像一句提醒,又像一句托付。他拿手在脸上慢慢抹了一把,掌心有些潮。他分不清是雨星子还是汗。

他重新把城南仓的进出单翻出来,就着灯,把里面几张对不上的单子一张张拣出来。这些单子记的是偏线经手的货,上头写的入库名目和出库名目,在外人看来是一样的:野禾。可细看,有几笔的秤斤比实际出货多了一成半,多的这一成半没进仓,半路便走了旁的道。账面上圆得过去,可若有人拿“走野禾的名”来查,这几张单子就是口子。

江予想了一阵,从桌下拖出一只旧木篓,把刚拣出的几张单子放进最底下,又拿几本不用的流水账压在上面。他再把剩下那些干净单子按斤数重排,装进竹纸封里,在封皮上写了“城南仓·野禾名下”几个小字。写罢,他取了裁纸刀,把原来写的那行“偏线段”轻轻刮去,只留底下一道极淡的印子。

做完这些,他才觉得手指有些僵。灯油快尽了,火头缩成一小粒,光弱下去,满屋的暗像从四角慢慢涨起来。他起身给灯添油,添到七分满,又把灯芯重新拨高。火旺起来,满屋影子便淡了。那包碎瓷还搁在账桌里角,裁刀的木柄压着帕子一角。他看了一眼,没动。

快到后半夜,雨才稍收。檐下滴声由密转疏,一滴一哒,落得极慢。江予把明日要送的货单理齐,拿镇纸压了,才靠回椅背,闭上眼想歇一歇。可眼前总浮着宋晓转身时的那半边脸,和他最后丢下的那句话。他不是没防备,只是这一回,叫他防备的人坐在他斜对面,身上穿着他的衫子。

他慢慢睁开眼,目光落在灯下那方帕子上。碎瓷被风吹得极轻地一响,像有什么东西碎了,又没碎尽。

次日一早,雨全停了。天还灰着,瓦上、树上的水汽沉得厉害,巷子里一踩一个水印。江予没等铺面开门,先出了后门,沿着隔夜的水路往城南走。城南仓在旧货街后头,围墙不高,一扇黑漆小门,从外头看只当是哪家的后宅。老全正在院里扫水,见他来了,也不惊讶,把笤帚往墙边一靠,顺手带他进了仓房。

仓房里一股子干草与药片混作的气味,石板上湿,越往里越凉。江予让老全把靠西墙那几排货往东挪,中间空出三尺,又指了西南角一堆竹筐,说:“这些另放,单独记数,别跟野禾的混在一个账本上。”

老全听着,点点头,也不多嘴。他拿灰扑扑的袖口擦了把脸,说:“西墙那片要另开一本?”

“另开。这本我带走。”江予说,“往后有人来看货,这一片不让人进。货单上也不写野禾,写旧存。”他顿了顿,补一句:“谁来问,都说不知道,只认单子不认人。”

老全嘿嘿一笑,说:“这我晓得。我们看仓的,嘴比门紧。”说着便去拖那几捆旧麻包,脚下踩出啪嗒啪嗒的水声。

江予立在仓房当中,环顾一圈。两面板架上的药包堆得齐整,扎口的麻绳新旧不同。他走过去,把外头几袋写着“野禾”的木牌摘下,收进竹篓里。几粒草屑从牌缝里掉下来,落在鞋头。他弯腰拍去,又抬头望了望屋顶。东头有一片瓦让夜雨打松了,漏下一线白亮的光,正落在一只空竹筐上。他叫老全把筐移开,说等天再晴些,叫人上去添瓦。

从城南仓出来,江予没有直接回东头新店。他沿着旧货街走了一段,拐上进府城北边的小医馆巷。这一带他不常来,倒是有两三家小医馆从冬日里退了他的药。早上才下过雨,青石板路滑,石缝里汪着积雨,踩一步,鞋底便带起一层薄水。他进了两家,前一家还开着半扇门,药柜后的坐堂先生听见有人问野禾的货,半天不抬头,只拿手在铜捣子里慢慢转着,最后从鼻子里嗯了一声,说:“药是好药,价也合适。只这些日子,行里有人说野禾的价压得低,是来路不正,我们小本生意的,不敢多拿。”

江予没接话,站在柜台前,只嗯了一声,便退出来。门内捣杵还在响,笃、笃,像敲在潮气很重的木头里。他走出两步,又折回来,站在门边问:“那话是谁传的?”

坐堂先生仍没抬头,只把捣杵往铜臼边一磕,说:“没谁。只当闲话听听。”

江予没再往下问。他继续往巷子深处走,又去了斜对面一家。那家关着半扇门,门口晒药的竹匾还支在墙边,匾上的药片让雨泼得发涨,没人收。他站在檐下,从门缝里看见里间有人影一晃,又没了。他等了一会儿,抬手敲门。开门的学徒见是他,愣了一下,低声说:“先生不在。”说完便要关门。

“我留句话。”江予说,“野禾的货,有产地契,有完票。谁要问来路,只管到东头新店看。药片在这儿,纸也在。”

那学徒眨眨眼,像是没听明白,只点了点头,把门慢慢掩上了。江予听见门后有人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,跟着是一阵鞋子擦地的声,之后便静了。
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出巷。身后一阵风过,墙头草叶上的积雨被吹下来,几滴凉凉地打在后颈。他低头把领子整了整,脚步没停。

回到东头新店,天已近午。冯掌柜正在铺面里擦柜台,见他进门,便迎上来,说:“东家,你回来得正好。南街药膳馆今早有人来退了一小批回春散,说是他们先生听了闲话,怕担干系。货我照着单子收了,钱还没退。你给句话,这钱退不退?”

江予脱下湿鞋,换上一双旧布履,走到柜台边,先看了那两张退回来的单子,才说:“退。客路先留着。”他从怀里取出城南仓带来的那本旧存账,放到柜台上,对冯掌柜道:“以后城南仓过来药膳馆的货,单子另开,别跟偏线并在一册。野禾是野禾,仓是仓。”

冯掌柜愣了一下,低声问:“可是有人查?”

江予没答,只把账本往柜台里推了推。窗外又飘起雨星子,细细的,打在门板上,几不可闻。冯掌柜也不再多言,返身去后头数钱。江予站在空荡荡的铺面里,听见算珠在里间响了几下,又停了。

他走到门前,把半合的铺板支开一条缝。街上行人稀少,石板路被雨濡得发亮。对面杂货铺的幌子湿透了,懒懒地垂着。有辆独轮车从巷口推过,车板上装满空箩筐,轮子吱扭吱扭地叫。他靠在门框上,心里把这几间小医馆的态度过了一遍:明面上,谁也没说不要野禾的货;可那几句“来路不正”的闲话已经传进药柜后头,落在坐堂先生的耳朵里。万和堂用的是软刀子,不登门,不压价,只把疑心撒进这些本钱薄、怕事的小铺子。野禾的客路在这里,本就算不上深,眼下更有些松动了。

他扭头往后看向账桌,昨夜里那包碎瓷仍搁在灯台下,帕子半开着口,露着几片白。他走过去,轻手轻脚把它拿起来,包口再系紧一层,放到柜台最下面的暗格里,连柄带底全收了进去。

铺面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有冯掌柜在后屋倒水的声音。江予回到账桌边坐下,抬手把算盘拉到面前。那上面还留着昨夜拨到一半的数。他没去动,只把灯罩轻轻转了一下,罩口朝外,火舌往暗处缩了缩。外头的雨一点点大了,顺着半开的门板缝飘进来,湿了门槛里侧一小条。

他便伸手把门板合严。屋里一暗,雨声都闷在外头,只从板缝里漏进极细的一线光,落在地上,像一道没关紧的旧口子。他背对着门,听见冯掌柜从后头出来,鞋底在木地板上嗒地一顿,便没动静了。

“东家,”冯掌柜站在几步外,低声道,“钱备好了,共八钱四分。是现在叫人送过去,还是等雨停?”

“等雨停。”江予说,“我亲自走一趟。”

他说完,把算盘上那颗停在半途的珠子轻轻拨下,归了原位。珠子一响,极轻,像雨点落在更远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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